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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钱,居然是零耶!(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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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叫师兄。”

  闻人归愣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走在前面,身形挺拔,在夕阳下仿佛渡着一层金光的背影,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把剩下的眼泪都憋了回去。

  然后,他眼睛越来越亮。

  他笑着追了上去,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没褪干净的哭腔,却响亮又清晰。

  “是,师兄番外·桃花(上)

  灭尤之战已过去半年。

  仙京的外围,一座由仙盟与妖族共同设立的贸易城镇“互通镇”,在短短数月内拔地而起,成了仙京周边最热闹的地方。

  镇子东头,一家新开的茶馆里。

  明见烛捧着一杯温热的灵茶,安静地听着邻桌的说书先生唾沫横飞。

  说书先生正讲到灭尤大战最精彩的部分。

  “……只见那无道宗宗主司渺,立于九天之上,素手一挥,灵石如雨,法宝如瀑!那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生生用钱,把那天外天的登仙台给砸了个稀巴烂!”

  邻桌有初出茅庐的年轻修士听得热血沸腾:“那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

  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后来司道尊功成身退,拒了仙盟副盟主之位,回山门继续当她的甩手掌柜去了!这等视权位于无物的心境,我辈修士,望尘莫及啊!”

  明见烛小口抿着茶,没说话。

  师叔确实是回去了,不过不是因为心境高,纯粹是嫌仙盟俸禄给得少,活儿还多。

  她这次下山,是跟着师父花弄影出来的。

  明面上是出门历练,实则是师父嫌师叔过于压榨,拉着她出来散心。

  “小烛,觉得无聊了?”

  花弄影摇着团扇,桃花眼弯了弯,凑过来低声问。

  明见烛摇摇头:“没有,挺有意思的。”

  她觉得现在这样很好。

  听听书,喝喝茶,感受着周围嘈杂的人声,和那些劫后余生的、鲜活的生命力。

  就在这时,茶馆门口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一个身背两把剑、面容冷峻的玄衣高挑青年,从门口走了进来。

  他周身的气场太冷,像是随身带着一座冰山,所过之处,茶客们都下意识地噤声,往旁边挪了挪。

  花弄影手里的团扇顿了一下。

  她抬眼,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门口那个玄衣青年。

  剑王阁,谢无锋。

  她当然认得。

  五百年前仙门大比上,就是这小子一招“一线断潮”,差点把自家徒弟废了。

  后来灭尤之战,剑王阁也出了大力,这小子作为年轻一辈的翘楚,自然也在。

  “哎呀呀,老相识。”花弄影摇着团扇。

  明见烛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也看到了对方。

  她对谢无锋的印象,说不上好,也谈不上坏。

  五百年前的大比,此人险些废了她的道途。

  那一剑即便时隔多年,想起来依旧让她肩头隐隐作痛。

  灭尤大战时,她也曾在人群中见过这道身影,剑光霜白,一往无前。

  那把没有开刃的乌沉重剑,在战场上展现出了与仙门大比时截然不同的压迫感。

  此人很强。

  谢无锋显然也察觉到了这边的注视,他转过头,视线与明见烛遥遥对上。

  他动作微微一顿,脑海里浮现出的,是仙门大比上那个浑身是血、却一步不退的瘦削身影。

  灭尤战场上,他同样看见了她。

  她站在高处,一双眼瞳清亮如琉璃,笛音响彻战场。

  她的力量,不再是五百年前那种孤注一掷的锋锐,而多了一种温和坚韧的质地。

  谢无锋冲她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明见烛也礼貌点头,回了一礼。

  谢无锋收回视线,没有再看。

  他在茶馆最角落找了个空位坐下,点了壶最便宜的粗茶,自顾自地倒了一杯。

  他之所以会出现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纯粹是为了躲清静。

  师父纪孤鸿近来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整日在他耳边念叨。

  “无锋啊,你卡在合体境巅峰已经快百年了。”

  “剑道一途,过刚易折。光懂杀伐是不够的,你得懂点别的。”

  “为师看你就是缺个道侣。阴阳调和,方为大道。为师改日给你安排几个姑娘相看,你寻个脾气相投的,为师便替你去提亲,对你突破大乘境有好处。”

  谢无锋听得头疼。

  他不懂什么叫阴阳调和,他只知道剑该怎么出,人该怎么杀。

  让他去谈风月,比让他去单挑一头上古凶兽还难。

  于是他干脆接了个下山历练的由头,寻了个最偏僻的地方,想图个耳根清净。

  至于突破大乘境的机缘……去哪儿找?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中有些无奈。

  茶馆外,长街上突然传来一阵惊慌的叫喊。

  “不好了!西边岐山上那头赤狰凶兽下山了!已经伤了好几个人了!”

  “什么?那不是合体境的大妖吗?怎么会突然下山?”

  “快跑啊!互通镇的守备队根本拦不住!”

  喊声由远及近,整个茶馆瞬间炸开了锅,茶客们脸上血色尽失,慌不择路地朝外涌去。

  合体境凶兽,别说是在这重建初期、守备力量薄弱的互通镇。

  就算放在任何一个大宗门,都是需要长老级别出手才能应付的麻烦。

  在场的修士,大多是金丹、元婴境,此刻人人自危,更有甚者已经准备从后门开溜。

  谢无锋握着茶杯的手一顿。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没有半分犹豫,提步就向外走。

  这是剑修的本能。

  剑在手,遇不平事,当斩。

  他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

  “等等。”

  一道清越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谢无锋回头,看见明见烛也站了起来。

  “我与你同去。”明见烛说。

  她也是高阶修士,遇见这种事,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花弄影依旧坐在原位,摇着团扇,笑吟吟地看着两人。

  “去吧去吧,”她冲明见烛摆了摆手,“速去速回,为师的茶还没喝完呢。”

  她倒是半点不担心。

  一个剑王阁万年不遇的剑道奇才,一个自家宗门专破万法的小怪物。

  两人联手,若连一头合体境的凶兽都收拾不了,那才叫笑话。

  谢无锋看了明见烛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化作两道流光,朝着西边岐山的方向飞速掠去。

  还未靠近,一股混杂着血腥与焦臭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山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名互通镇守备队的修士,个个带伤,法袍上凝固着暗色的血块。

  一个年轻修士胸口起伏,见有人前来,挣扎着抬起手,指向山林深处。

  “两位前辈……小心……那畜生……会用幻术……”

  话音未落,他脑袋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谢无锋眉头皱起。

  他腰间的长剑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霜白的剑气已经按捺不住,蓄势待发。

  在他看来,解决问题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找到那头畜生,然后一剑杀了。

  他刚要提步,身侧的明见烛却伸出手,轻轻拦了一下。

  “等等。”

  明见烛没有看他,她的双眼不知何时已经起了变化。

  原本漆黑的瞳孔中,有点点净琉璃般的光华流转,眼底的纹路如水波般荡开。

  在她眼中,周遭的世界变了模样。

  空气中弥漫着一层若有似无的淡红色瘴气,那是凶兽溢散出的妖力,正扭曲着修士的五感。

  几名倒地的守备队员身上,缠绕着细微的灵力丝线,正不断吸取着他们逸散的恐惧与痛苦。

  “它在用幻术和瘴气削弱我们,”明见烛解释,“我们看到的,听到的,可能都不是真的。它在暗处躲着,等我们自乱阵脚,或者灵力耗尽。”

  谢无锋停下脚步,看向她。

  “怎么做?”他言简意赅。

  “我来找路,你来开路。”明见烛收回视线,“跟着我走,不要偏离三步之外。我让你出剑时,不要犹豫。”

  “好。”

  谢无锋只回了一个字。

  明见烛不再多言,提步走入弥漫着瘴气的山林。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着什么。

  净琉璃瞳全力运转,周遭驳杂的灵气流动、幻术的能量轨迹,在她眼中无所遁形。

  谢无锋提着剑,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不多不少,正好是两步半的距离。

  他整个人像一柄收敛了所有锋芒的剑,安静,却随时可以爆发出致命一击。

  林中寂静无声,连鸟叫虫鸣都消失了。

  偶尔,林间会突然窜出几头面目狰狞的妖兽,或是出现一些修士厮杀的幻影。

  每次有幻象出现,不等谢无锋出剑,明见烛的笛声便会先一步响起。

  那笛音清越,不带杀伐之气,却像一只无形的手,巧妙地拨弄开那些混乱的灵力波动,让幻象如青烟般消散。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明见烛在一处不起眼的石壁前停下。

  “就是这里。”她指着那块光秃秃的石壁,“它的巢穴,藏在幻阵后面。”

  谢无锋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他握住剑柄,往前站了一步,将明见烛护在身后。

  “退后。”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柄一直插在剑鞘里的乌沉重剑终于出鞘。

  黑白剑线一闪而逝,精准地劈在了石壁上。

  那面看起来坚不可摧的石壁,无声无息地向两侧裂开,露出了后面一个幽深的洞穴。

  洞穴深处,一头体型堪比巨象的赤色凶兽正趴在地上,它形似猛狮,头生独角,一张脸上五官俱全,竟有几分似人。

  此刻,那张人脸上正露出几分错愕。

  它没想到,自己布下的层层幻象,竟然这么快就被人破解了。

  “吼——!”

  赤狰发出一声怒吼,从地上一跃而起,庞大的身躯带着万钧之力,朝两人猛扑过来。

  谢无锋面无表情,手腕翻转,枯木般的重剑横扫而出,与那扑来的巨力撞在一起。

  “轰!”

  一声巨响,气浪将洞口的碎石尽数掀飞。

  谢无锋身形不动如山,那头赤狰却被这股巨力震得倒退了半步,巨大的兽瞳中闪过一丝茫然。

  它似乎不明白,眼前这个看起来并不强壮的人族,为何有如此恐怖的力道。

  不等它再次组织攻势,明见烛的笛音悠然响起。

  那笛音并不高亢,也不激烈,像山间清泉,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赤狰的动作明显一滞,狂乱的妖气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运转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左前方,它要用妖火。”明见烛的声音紧随而至。

  话音未落,赤狰大口一张,一团暗红色的妖火喷吐而出。

  谢无锋却早已提前半步横移,恰好避开了妖火的正面冲击,同时欺身而上,重剑自下而上,在那赤狰的腹部留下一道深长的豁口。

  鲜血喷涌。

  剧痛让赤狰更加疯狂,它头顶的独角亮起妖异的红光,一道粗壮的闪电当头劈下。

  “退后五步,到那块青石后面。”

  谢无锋想也不想,脚下一点,身形倒射而出,稳稳落在明见烛所说的那块青石之后。

  轰隆!

  闪电劈在他方才站立的地方,炸出一个焦黑的大坑。

  一人主攻,一人预判。

  一个剑势霸道,大开大合。

  一个笛音牵制,洞若观火。

  山谷之中,战局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番外·桃花(中)

  谢无锋打得越来越顺畅。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战斗体验。

  往常与师兄弟们对练,彼此路数都太过熟悉,全靠修为和临场反应硬碰硬。

  而此刻,他感觉自己像是提前拿到了对手所有的出招顺序,每一次攻击都恰到好处,每一次闪避都行云流水。

  他忍不住在攻击的间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站在远处、手持玉笛的女子。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衣袂飘飘,仿佛置身事外,但整个战场的节奏,却被她牢牢掌控在手中。

  这种感觉……很新奇。

  也很高效。

  他欣赏这种高效。

  “它的妖力在向咒印处汇聚,它要自爆妖丹。”明见烛的语速加快。

  谢无锋心中一凛。

  合体境凶兽的妖丹自爆,威力足以将这座山头夷为平地。

  “你能压制它多久?”他沉声问。

  “三息。”明见烛的声音有些发白,显然,持续催动瞳术对她消耗巨大。

  “够了。”

  谢无锋吐出两个字。

  他不再保留,周身气势陡然一变。

  原本只是纯粹的剑压,此刻却多了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将那柄乌沉重剑倒插于地,空出的双手,缓缓握住了背上另一把用黑布缠绕的剑。

  “一线断潮。”

  低沉的四个字从他喉间滚出。

  一道极细、极冷的黑白剑线,自他周身铺开,瞬间锁死了赤狰所有的退路。

  赤狰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疯狂地挣扎,但它的动作在剑域之中变得无比迟缓,就像陷入了泥沼。

  明见烛的笛音在同一时间变得急促,化作无数无形的利刃,刺入赤狰的识海,强行拖住了它引爆妖丹的进程。

  第一息。

  谢无锋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第二息。

  他出现在赤狰的后颈处,手中那柄解封的枯木剑,悄无声息地刺向明见烛所说的那个位置。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华丽的光影。

  那把剑,只是轻轻地送了进去。

  赤狰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眼中的疯狂与暴戾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解脱。

  它低吼一声,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就在它生命气息彻底断绝的那一刹那,那枚被谢无锋一剑刺穿的咒印,猛地炸开。

  没有爆炸的冲击波,没有毁天灭地的能量。

  只有一圈无声无息的、灰白色的波纹,如同水面的涟漪,瞬间扩散开来。

  谢无锋和明见烛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那道波纹轻轻扫过。

  眼前一花。

  整个世界的光线和色彩仿佛被瞬间抽离。

  紧接着,无边的黑暗将他们吞噬。

  在意识陷入昏沉的最后一刻,谢无锋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大意了。

  不知过了多久,谢无锋的意识从一片混沌中回笼。

  他睁开眼,预想中的黑暗和危险并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桃林。

  粉色的花瓣漫天飞舞,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香气,脚下是柔软的草地,远处有溪水潺潺。

  这里美得不像话,像某个仙人隐居的洞天福地。

  但谢无锋握着剑的手,却下意识地收紧了。

  他环顾四周,没有看到明见烛的身影。

  只有他一个人,被困在这座美得令人不安的牢笼里。

  他试着催动灵力,丹田运转顺畅,毫无阻滞。

  他抽出长剑,剑意依旧凌厉。

  他一剑挥出,霜白的剑气斩在桃树之上。

  桃树纹丝不动,连一片花瓣都未曾落下。

  剑气没入树干,便如泥牛入海,消失无踪。

  谢无锋眉头紧锁。

  麻烦了。

  这种幻境不伤人,唯一的目的,就是将人永远困死其中,直至寿元耗尽。

  他一个人,要如何出去?

  就在他思索对策之时,不远处的桃林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谢无锋猛然回头,握紧了手中的剑。

  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花雨中缓缓走出。

  是明见烛。

  她看起来没有受伤,只是脸色略有些苍白。

  看到谢无锋,她似乎也松了口气。

  “你没事。”她说。

  谢无锋点点头,收起了剑:“你也没事。”

  两人间的对话,一如既往的简短。

  谢无锋看着她,又看了看这片桃林,问道:“能出去吗?”

  明见烛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步走到一棵桃树下,伸出手指,轻轻触摸着那粗糙的树皮。

  她的净琉璃瞳早已开启,眼底水波流转,映照出这片桃源仙境的本质。

  在她的视野里,每一棵树,每一片花瓣,每一缕风,都由无数细密的、粉红色的灵力丝线构成。

  这些丝线彼此交织,形成一个完美闭合的循环,没有任何缺口。

  “出不去。”

  半晌,她终于开口。

  “这里是那头赤狰临死前用尽所有力量构建的心象幻境,自成一界。除非找到它规则中的唯一破绽,否则,任何攻击都只是在为它补充能量。”

  谢无锋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唯一的破绽。

  这种说法太过虚无缥缈。

  可能是一瞬间,也可能永远不会出现。

  他不喜欢等待。

  “那就只能等?”

  “只能等。”明见烛点点头,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困之人,“这个幻境没有危险,只是困人。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保持最好的状态,等待那个瞬间的到来。”

  说完,她便不再理会谢无锋,自顾自地走到不远处的小溪边。

  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五彩的鹅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

  明见烛蹲下身,掬起一捧水,仔细地清洗着自己的双手。

  洗完手,她便在溪边一块平整的青石上盘膝坐下,闭上双眼,开始打坐调息。

  她整个人安静得仿佛与这片桃林融为了一体。

  谢无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中那股因被困而生出的烦躁,不知为何,竟也平复了些许。

  他寻了一块平整的岩石上,盘膝阖眼调息。

  那柄乌沉重剑横陈膝上,即使在幻境中,他依旧保持着剑不离身的习惯。

  但他并未真正入定,神识的一部分,始终留意着不远处的明见烛。

  她的侧脸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很安静,那双曾看破“一线断潮”的眼睛,此刻恢复了寻常的漆黑色,干净得像这溪水。

  谢无锋看着她,脑子里却想起了师父纪孤鸿最近总在耳边念叨的话。

  师父总说他身上杀气太重,剑道一途,有进无退,过刚易折。

  劝他寻个道侣,阴阳调和。

  道侣。

  这个词对于谢无锋而言,太过遥远,也太过陌生。

  他先前只觉得这些话是无稽之谈,剑就是剑,与阴阳何干。

  可方才与赤狰一战,他却有了些不同的感受。

  她的笛音,她的指引,就像溪水,看似无力,却能绕开最坚硬的礁石,渗入最细微的缝隙。

  而他的剑,则是礁石,是山岳。

  水与石,看似截然相反,却能在某一刻,达成一种极其微妙的平衡。

  和她并肩作战,很舒服。

  如果……道侣是这样的,似乎……也不错。

  这个认知,让谢无锋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闭上眼,试图将这个荒唐的念头驱逐出去。

  自己是怎么了?

  被困在幻境里,居然开始胡思乱想这些。

  可那个念头,就像一颗种子,一旦落下,便开始不受控制地生根发芽。

  他又想起了宗门里一位师姐的调侃。

  “小师弟啊,你这样不行。整天就知道练剑,冷着一张脸,哪个姑娘会喜欢你?你得学会主动,得会关心人,得让姑娘家看到你的优点!”

  优点……

  谢无锋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他的优点,就是剑。

  他的剑,同辈之中,无人能及。

  可在这里,剑没用。

  那还有什么?

  师姐似乎还说过,如今的女子,都喜欢那些会做饭的,体贴的,长得好看的男人。

  做饭?

  谢无锋的视线落在了溪水里那几条悠闲游动的小鱼身上。

  这个……他或许可以试试。

  他站起身,走到溪边。

  明见烛正蹲在水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听到动静,回过头来。

  “谢道友?”

  谢无锋没说话,只是盯着水里的鱼。

  下一刻,他并指如剑,一道微不可察的剑气精准地射入水中。

  没有激起半点水花,三条小鱼便翻着白肚皮浮了上来。

  他伸手捞起,动作干脆利落。

  明见烛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谢无锋提着三条鱼,走到一旁,又用剑气削了几根干树枝,利索地把鱼串了起来。

  然后,他催动了一丝剑王阁独有的本源真火。

  那是一种纯粹为了锻剑而生的火焰,温度极高,霸道无比。

  他想,做饭无非就是加热,与炼器大同小异。

  控制火候,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一簇霜白色的火焰在他掌心燃起。

  明见烛看着那团火,提醒道:“谢道友,这火……似乎太烈了些。”

  “无妨。”谢无锋言简意赅。

  他对自己的控火能力,有绝对的自信。

  他能将一块玄铁在三息之内熔炼成汁,却不伤及旁边分毫的灵草。

  烤几条鱼,不在话下。

  他将鱼串凑近火焰。

  “滋啦——”

  一股浓重的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

  谢无锋手里的三条鱼,在接触到火焰的瞬间,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碳化,外皮迅速变黑、卷曲,连鱼骨都仿佛要烧成灰。

  场面一时有些安静。

  谢无锋看着手里那三串黑得像焦炭的东西,陷入了沉默。

  他想不明白,明明火候的输出控制得极为精准,精确到了每一丝灵力的流动,为什么会这样。

  “……大概是,鱼肉和玄铁的构造不同。”明见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的猜测。

  她走了过来,看着那三串已经完全不能称之为食物的东西,又看了看谢无锋那张没什么表情、但明显有些僵硬的脸。

  她没笑,只是从他手里接过了那串“焦炭”,然后从自己的储物袋里取出一柄小巧的玉刀。

  她小心地刮去外面那层厚厚的黑色部分,动作轻柔而耐心。

  最后,竟然从黑炭里刮出了几丝勉强还能辨认出是白色的鱼肉。

  她将其中一串递给谢无锋。

  “还能吃。”她说。

  谢无锋看着递到面前的鱼肉,又看了看她。

  她脸上没有半分嘲笑的意思,眼神依旧是温和的。

  他接过,沉默地吃掉了那几丝带着焦味的鱼肉。

  这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本想证明自己并非不通庶务,结果却搞得一团糟,最后还要她来收番外·桃花(下)

  谢无锋心中莫名有些烦躁,这种感觉,比他输了一场剑术对决还要难受。

  明见烛没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她吃完自己那份,抬头看着漫天飘落的桃花,轻轻说了一句:“这里的桃花,开得真好。”

  谢无锋心中一动,又想起了师姐的另一句话:

  女子都喜欢英俊的男子。

  英俊……

  可要怎么展示?

  谢无锋的视线在桃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溪边一棵开得格外灿烂的桃树上。

  他走到树下,学着话本里描写的那些风流名士,一手负后,一手握剑,抬头四十五度角仰望桃花,任凭微风吹起他的发梢和衣角。

  他觉得这个姿势应该很不错,既能体现出他出尘的气质,又能展现他的侧脸轮廓。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站了足足一炷香。

  远处的明见烛确实在看他,但眼神里全是探究。

  她不明白这位剑王阁的天才为何一直盯着那棵桃树看。

  难道那棵树是阵眼?

  还是说,他在通过观察桃树的灵气流转,来推算阵法节点的规律?

  不愧是剑王阁的剑子,果然思路清奇。

  明见烛在心里默默记下,也开始观察那棵桃树,试图找出其中的玄机。

  谢无锋用余光瞥见明见烛在看自己,心中稍定。

  看来这个方法是有效的。

  他又换了个方向,继续保持姿势,试图全方位展示自己。

  又过了一炷香。

  他觉得差不多了,用余光去瞥明见烛的反应。

  结果发现,明见烛根本没看他。

  她正盘膝坐在那块青石上,双手结印,净琉璃瞳的光华流转不定,显然是在全力探查这个幻境的能量流动,寻找那个所谓的“破绽”。

  空气,一时有些尴尬。

  谢无锋默默地收回了姿势。

  英俊,似乎也行不通。

  他想起了师姐说过的第三句话:就算是块木头,嘴巴甜一点,事半功倍。

  好听的话?

  谢无锋搜肠刮肚,将自己贫瘠的词库翻了个底朝天。

  他想,他应该夸她。

  他清了清嗓子,迈步走到明见烛身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僵硬。

  “明道友。”

  明见烛闻声回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谢无锋看着她那双干净的眼睛,搜肠刮肚,终于又憋出来一句。

  “你的眼睛……很好。”

  他觉得这话说得很好。

  既肯定了她的能力,又点明了她在战斗中的价值。

  明见烛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净琉璃瞳确实很好,它的优势在于勘破虚妄,而非直接攻击。”

  谢无锋等了片刻。

  没有了。

  他预想中,对方听完夸赞后可能会出现的羞涩、欣喜,或是任何一种带有情绪的反应,全都没有。

  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涌上他心头。

  他从三岁握剑起,从未在哪件事上如此无力过。

  无论是多么复杂的剑招,多么高深的剑谱,在他眼中都如掌上观纹,清晰明了。

  可这些事情,比练成一套新的上古剑法要难得多。

  谢无锋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溪边的一块空地。

  当剑修想不通事情的时候,就练剑。

  他缓缓抽出那柄乌沉重剑,摒弃杂念,剑随心走。

  风声,水声,衣袂破空声。

  一套剑王阁的基础剑法,被他使得行云流水,剑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桃花瓣,在他周身形成一道粉色的涡流。

  他试图将所有心神都沉浸在剑招之中。

  可脑海里,却总是闪过那双平静的眼睛,和他手里那串黑炭似的烤鱼。

  越想,心越乱。

  “谢道友——”

  明见烛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谢无锋下意识回头,心神微一分散,脚下一个收势不稳,踩上了一块湿滑的青苔。

  噗通。

  水花溅起老高。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谢无锋从及膝的溪水里站起来,浑身湿透,墨色的头发紧贴在脸侧,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

  他抬头,看到明见烛站在岸边,先是愣住,然后,用袖子捂住了嘴,肩膀开始细微地颤抖。

  最终,她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脆,像溪水撞在石头上。

  “我……”明见烛好不容易止住笑,眼角还带着些许笑出来的水光,“我方才……是想提醒你,小心脚下有青苔。”

  谢无锋站在水里,看着她明亮的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明见烛笑够了,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收敛了笑意,看着四周这片永远不会凋零的桃林,轻声开口。

  “其实,这个幻境,本身并无恶意。”

  她慢慢解释:“所有由心而生的幻境,都是内心某种缺失的投射。这片桃花谷如此安宁,无争无斗,代表的,或许是我们某一方,或者双方,内心深处对‘安宁’的向往。”

  她偏过头,看着还站在水里的谢无锋,又补了一句。

  “所以谢道友,你内心,也没有看起来那么冷。”

  这句话,像一道温和的电流,击中了谢无锋。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底自己的倒影,一时竟忘了自己还身处窘境。

  然后,他看到明见烛朝他伸出了手。

  那只手纤细白皙,在桃花的映衬下,仿佛一块温润的玉。

  “上来吧。”她说。

  谢无锋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手攥住,猛地跳了一下。

  一股热意从脖颈处升起,迅速蔓延到耳根。

  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她的手比他想象中要凉一些,也更柔软。

  就在两人指尖即将分离的那一刻,谢无锋脑子里闪过师父的念叨、师姐的调侃,还有自己那一连串搞砸了的事。

  师姐的那些建议,全都是错的。

  剑修的方式,就该是直来直往。

  他要问。

  现在就问。

  “明道友,我……”

  他刚说出四个字。

  就在这一刻,明见烛的眼神骤然一变,她猛地抬头,看向天空某处。

  “找到了!”

  她话音未落,整片桃林的世界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天空中,那片粉色的、完美无瑕的天幕上,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几乎无法被察出到的黑色裂痕。

  那道裂痕只出现了一瞬间,便要愈合。

  “谢道友,就是现在!”明见烛的声音清越而急促,手中的玉笛已经指向了那个稍纵即逝的节点。

  谢无锋身体的反应,远比他的脑子要快。

  没有半分迟疑,他整个人化作一道剑光,直冲那道裂痕。

  手中乌沉重剑发出一声嗡鸣,黑白剑线在特定位置一闪而逝。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整个桃林的世界,像是被砸碎的镜子,寸寸剥落。

  粉色的花瓣、潺潺的溪水、柔软的草地,都在瞬间化为泡影。

  眼前光线一转,两人重新回到了弥漫着血腥气的岐山山道。

  那头赤狰庞大的尸体就倒在不远处,洞穴的幻阵已经彻底消失,周围是打斗留下的一片狼藉。

  洞外天色已晚,月光透过林间的缝隙洒进来,清冷如水。

  一切都和之前一样。

  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

  两人回到互通镇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

  茶馆里,花弄影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悠哉悠哉地摇着团扇,桌上的茶已经换了一壶又一壶。

  “哟,回来了?再不回来,为师就要亲自去给你们收尸了。”她打了个哈欠,“一头合体境的畜生,居然用了这么久,看来你们俩的本事,也不怎么样嘛。”

  明见烛走到她身边,“那畜生临死前布下了幻阵,耽搁了些时间。”

  花弄影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站起身来。

  “行了,既然回来了,那就走吧,这破地方的茶,淡得跟水一样。”

  她拉着明见烛就要离开。

  谢无锋看着明见烛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

  在幻境里想说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现在出来了,再不说,更没有机会说了。

  “明道友。”

  谢无锋忽然开口,叫住了明见烛。

  明见烛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中带着一丝询问。

  谢无锋看着她,又一次陷入了那种想说又说不出的状态。

  他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在花弄影快要不耐烦的目光中,憋出了一句话。

  “剑王阁藏书楼中,有几本关于上古音律的孤本,或许……对你有用。”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对一个女子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明见烛闻言,眼睛亮了一下。

  她主修音杀之术,但无道宗在这方面的典籍并不多,她大多时候都是自己摸索。

  剑王阁作为九大宗门之一,其藏书之丰,远非无道宗可比。

  若能看到那些孤本,对她的修行定有极大助益。

  在她看来,这只是一个新认识的、还算可靠的同道,一个善意的提议。

  “多谢谢道友告知。”她真心实意地道谢,“若有机会,定当拜访。”

  “不必。”谢无锋立刻接话,像是怕她反悔一样,“我回去后,会拓印一份,给你送去。”

  说完,他觉得还不够,又补充道:“另外……北溟之北的雪原深处,据说有一座上古冰宫,里面曾出土过用玄冰制成的编钟。过些时日,我想去探查一番,不知明道友,是否愿意……同行?”

  明见烛思索几许,终于在谢无锋期待的注视下欣然点头。

  “好。”

  谢无峰得到答复,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一样,整个人都松了口气。

  他想,这样也好。

  细水长流。

  花弄影在旁边,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用扇子掩着嘴,眼里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

  明见烛冲他颔首,便跟着花弄影转身离开了。

  走出很远,她不经意间回头,发现谢无锋还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这边。

  “师父,”她有些不解地问,“谢道友他……怎么了?”

  花弄影摇着团扇,瞥了一眼远处那根木头,嘴角勾了勾。

  “谁知道呢。”她懒洋洋地说,“兴许是刚才在山上,眼睛被妖风吹着了,看东西有些重影吧。”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冷笑。

  那小子看自家徒弟的眼神,就差把“我想把你拐回家”这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当她这几百年白活了?

  不过,她不打算点破。

  一来,看这种傻小子笨拙地追人,是件很有趣的事。

  二来,她也想看看,自家这棵不开窍的小白菜,什么时候能反应过来。

  至于谢无锋……

  花弄影想到这里,心里又多了几分不爽。

  想拱她家水灵灵的白菜?

  门都没有。

  就算要拱,也得先过她这一关。

  不让他脱三层皮,都对不起自己的名头。

  花弄影在心里默默地给谢无锋未来的路,加上了九九八十一难。

  明见烛听了师父的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或许吧。”

  她不再多想,转而拿出玉笛,开始复盘今天的战斗。

  对她而言,提升实力,比搞懂一个怪人的想法,要重要得多。

  看着自家徒弟那副不解风情、一心向道的模样,花弄影幸灾乐祸地摇了摇头。

  姓谢的小子,有的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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