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钱,居然是零耶!(完)
笑骂声中,又一阵传送阵的光芒在山门前亮起。
这一次,来的人阵仗更大。
公输铁扛着那柄比她人还高的锻造锤,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陆无辙,以及他那台修复后、体型更加庞大、周身刻满新符文的天机战躯。
药不然拎着他那口破药锅,锅沿上还挂着几根不知名的药草。
南宫雀则骑在一头体型巨大的七彩毒蛛上,两条麻花辫一甩一甩,笑嘻嘻地跟在他身后。
再后面,是明见烛和花弄影并肩而行。
一个素衣如雪,气质清冷,一个花裙曳地,眼波流转。
木逢春跟在她们身侧,他身旁,站着五岁模样的鬼渡。
无道宗的编外成员,全到了。
公输铁人还没到山门,暴躁的声音就先传了过来。
“司渺!你个算盘精!你说大战结束重建宗门,工钱翻倍!现在人都到齐了,契书呢?”
南宫雀跟在后头,嘟着嘴:“就是就是!师叔你说话不算话!”
药不然灰白的头发在风里乱飘:“宗主,老夫跟你这么多年,你可别坑我啊,还要那个化学,当年你还没教会老夫呢。”
明见烛只是看着司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没有说话。
木逢春最是温和,走上前轻声说:“师叔,我们都等你很久了。”
面对众人七嘴八舌的讨伐,司渺一点都不慌,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沓早就准备好的契纸,在手里拍了拍。
她脸上挂着和善的笑:“都在这儿呢,一份都不少。你们先看看,没问题就按手印吧。”
众人狐疑地接过契纸,第一时间就翻到了最后“工钱”那一栏。
上面用朱砂笔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工钱翻倍”。
几人面面相觑,脸上没有惊喜全是怀疑。
药不然凑近了,把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还用鼻子闻了闻,狐疑地问:“你这次怎么这么老实?不会有诈吧?”
司渺一脸无辜地摊开手:“老药,你这话说的,我像那种人吗?”
“不像,”众人异口同声:“因为你就是!”
话是这么说,但白纸黑字的诱惑力还是太大了。
公输铁第一个按下了手印,其他人犹豫片刻,也纷纷跟着按了。
只有明见烛,她拿着契书,看着上面那四个字,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才安安静静地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所有人都按完后,司渺小心翼翼地收好所有契纸,吹了吹上面的墨迹。
然后,她脸上的表情,从“和善”缓缓切换成了那副所有无道宗人都熟悉的贱兮兮的笑。
“各位,”她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问道,“当年你们入宗的时候,工钱是多少来着?”
全场瞬间安静。
木逢春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闭上眼,像是认命一般,深吸一口气。
“零。”
他们当年入宗,李长寿确实没给一分钱工钱。
司渺对着所有人,缓缓竖起两根手指,笑得露出八颗牙。
“零乘以两倍,还是零哦。”
院子里再次陷入死寂。
一息之后。
“好你个司老六!”
药不然第一个跳了起来,指着司渺的鼻子骂,“你果然又挖坑!”
花弄影幽幽地叹了口气,用团扇遮住半张脸:“我就知道,永远别信这个女人的鬼话。”
南宫雀眼泪汪汪地看着司渺:“师叔你太过分了!骗我们的感情!”
就连一向好脾气的木逢春都忍不住扶额,叹了口气:“师叔,这次真的……有点过分了。”
公输铁脾气最爆,直接把锻造锤往地上一顿,撸起了袖子。
“家人们甭跟她废话了!抄家伙!揍她!”
司渺见势不妙,一个后撤步就想开溜。
“哎哎哎!君子动口不动手!有话好好说!打坏了东西要赔的!”
众人哪还听她的,一哄而上,追着她满院子跑。
司渺怪叫一嗓子:“无道宗造反了!”
说完撒腿就跑,速度快得拉出了一道残影。
院子里瞬间鸡飞狗跳。
公输铁挥舞着锻造锤追在最前面,陆无辙召唤出几十个机关傀儡四处围堵,南宫雀的蛊虫化作一片乌云铺天盖地,药不然的那口破药锅在天上飞来飞去,专往司渺的脑门上砸……
司渺身法灵活地在人群和各种攻击的缝隙里穿梭,一边跑还一边喊:“都是自己人!下手轻点!医药费不报销啊!”
“轻个屁!”公输铁一锤砸在地上,炸出一个坑,“你个老六忽悠我们多少次了!”
闻人归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的瓦片碎石,心疼得直抽气:“别砸了!别砸了!宗门现在可没钱啊!”
他冲上去想拦,被药不然一把拉住:“老闻你别管,今天非得给这老六点教训!”
沈渊站在屋顶上,看着下面的混乱,嘴角抽了一下。
剑灵从剑身里飘出来,语气透露出一丝幽幽的寂寥:“三界英才竟一届不如一届,本座早就说过,这群人没一个正常的。”
刚刚鬼渡也按了手印,他面无表情地站在木逢春旁边,看着那个快跑出残影的司渺,慢悠悠地开口:“要不要我帮你拦住她。”
木逢春笑着摇摇头:“算了算了,师叔这人就这样,习惯就好。”
山门前,左道机等一众宾客,笑呵呵地看着这场面。
尺蠖靠在门框上,忍不住感慨:“三界这么多个宗门,也就无道宗能热闹成这样了。”
听蝉捂着嘴笑:“可不是嘛,跟当初寻古署一样,这才像个家。”
只有秦子昂,看着被追得上蹿下跳的司渺,眼中满是崇拜与狂热。
他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表情,“你们不懂!司前辈这是在用自身,为同门洗去大战后残留的煞气与心魔!以身为炉,引动他们最本真的情绪,此乃无上大道啊!前辈用心良苦,我等实在是望尘莫及!”
周围的人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周小鱼和胡大宝站在人群外,从最开始的震惊中缓了过来,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光。
他们终于反应过来。
这个穷酸的宗门,就是传说中的无道宗。
那个满院子被追着跑、没个正形儿的女人,就是以一人之力挽救三界的道尊司渺。
两人不再犹豫,挤开看热闹的人群,追上还在心疼那些被打坏的锅碗瓢盆的闻人归,把那份没来得及按手印的契书高高举过头顶。
“前辈!我们要按手印!我们要入宗!”
混乱中,不知道是谁的一道灵力打偏了,擦着山门飞过,正好削断了牌匾上挂着的那块红布。
红布飘落。
众人下意识抬头看去,只见一块崭新的牌匾挂在破旧的门楣之上。
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
“无道宗”。
天空之上,仿佛有一道穿着破旧道袍的虚影在微笑。
像那个总爱忽悠人的李长寿,又像是无数为守护这片天地而付出过的前辈。
他们的意志,在这一刻,由这群不着调却又比谁都可靠的人,传承了下去。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牌匾上。
那三个字金光闪闪,仿佛在宣告这个曾经没落的宗门,在今日,正式重生。
而这,只是一个新的开始。
【全书完】
(看到这里的道友,拜托大家点个全五星好评啦,感谢番外·归处(上)
闻人归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窗外只有一点模糊的青灰色。
他坐起身,没有立刻下床,而是在黑暗中静坐了片刻。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先让神思清明,再开始一天的活计。
屋外的风声很大,刮得窗户纸哗哗作响。
他住的地方,是青锋剑派外门弟子大院最角落的一间,紧挨着后山,潮气重,到了冬天尤其阴冷。
闻人归下了床,动作很轻地穿好那身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弟子服。
他把衣服的每一个褶皱都抚平,腰带系得一丝不苟。
然后,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半旧的木箱,打开,里面只有一件东西。
一把剑。
剑鞘是普通的青木,剑身是凡铁混了点最低等的玄铁矿炼制的,派里发的制式长剑。
闻人归的这把,又比别人的更差些。
剑身上有两处细小的豁口,剑脊也不够笔直。
因为他入门晚,分到他手里的,是别人挑剩下的。
他从箱子里拿出一块鹿皮软布,和一小罐剑油,开始擦剑。
动作很慢,很仔细,从剑柄到剑尖,再从剑尖到剑柄,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那两个细小的豁口,他会用指腹反复摩挲,好像这样就能把它们磨平一样。
这把剑跟了他十年。
十年来,他每天早上都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同院的弟子都笑话他,说他一个连内门都进不去的废物,把一块破铁当宝贝。
闻人归不跟他们争辩。
他只是觉得,剑修的剑,就是自己的脸。
哪怕这把剑再破,它也是自己的脸,不能脏,不能有灰。
剑擦好了,天也亮了。
院子里传来嘈杂的人声,是其他外门弟子起床了。
闻人归将剑收回鞘中,放回箱子,这才推门出去。
几个早起的弟子正围在院中的水井旁洗漱,看到他出来,其中一个高个弟子扬声喊道:“哟,闻人师弟,又给你那宝贝疙瘩开光呢?”
闻人归没理他,提着木桶默默走到队伍最后面排队。
“我说你就是瞎操心,”另一个矮胖弟子吐掉嘴里的漱口水,“就你那点微末道行,剑擦得再亮,遇上妖兽,还不是一招就被拍成肉泥的命。”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
闻人归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握着木桶提手的手指紧了紧。
他资质愚钝,是整个青锋剑派都知道的事。
别人半个月能学会的剑招,他要练两个月。
别人打坐一个时辰就能补满的灵力,他要坐上一宿。
十年来,修为一直卡在筑基初期,不上不下,成了整个外门的笑话。
若不是他性子闷,干活勤快,劈柴担水从不偷懒,恐怕早就被管事找由头赶下山了。
终于轮到他打水。
他刚把木桶放下去,一只脚就踩在了井绳上。
是那个高个弟子,姓赵,外门弟子里修为最高的,已经筑基后期,半只脚踏入了内门的门槛。
“闻人师弟,”赵师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听说今天执事堂有任务要派下来,去百妖谷。你说,这么危险的活儿,会不会派咱们去啊?”
闻人归依旧不说话,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把脚拿开。
赵师兄却像是没看见,脚下又加了点力。
“师兄问你话呢?哑巴了?”
“赵师兄,”闻人归终于开口,“请把脚拿开。”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赵师兄掏了掏耳朵。
闻人归抿了抿唇,没有再说话。
他松开手里的井绳,默默走到一旁,拿起角落里劈柴用的斧头,转身就朝后山的柴房走去。
他知道,争辩没有用。
在这个地方,拳头就是道理。
他打不过赵师兄,所以赵师兄就是道理。
赵师兄见他这副闷葫芦的样子,自觉无趣,冷哼一声,也懒得再找他麻烦。
早饭是粗粮馒头配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
闻人归领了自己的份,找了个没人注意的角落,慢慢地吃。
吃到一半,执事堂的管事来了。
他站在院子中央,清了清嗓子,宣读了任务。
“执事堂令,外门弟子赵师兄、孙浩、刘远、闻人归,即刻前往山门,与内门弟子会合,共同前往百妖谷采集草药。任务期间,一切听从内门弟子指挥,不得有误。”
半个时辰后,闻人归准时出现在山门口。
赵师兄一行人已经到了,他们身边还多了几个同样要去执行任务的内门弟子,七八个人聚在一起,正兴高采烈地聊着什么。
“……听说了吗?无道宗的李长寿也正好在百妖谷附近游历!”
“真的假的?是那个号称‘天机阵道第一奇才’的李长寿?”
“那还有假!我听说是丹鼎阁的张师叔传来的消息,说李长寿单凭一个起手阵盘,就把三只金丹期的妖兽困杀了三天三夜!那场面,啧啧……”
“这等人物,若能见上一面,实在是三生有幸啊!”
众人七嘴八舌,脸上都带着向往与崇拜。
李长寿。
这个名字闻人归也听说过。
就像天上的太阳,是他们这些挣扎在泥潭里的小修士,连仰望都觉得刺眼的存在。
赵师兄看到闻人归过来,谈笑声停了。
他指了指堆在地上的一大堆东西,有丹药、符箓、备用的绳索,还有几个装满了食物和水的巨大包裹。
“这些,你负责拿着。”
闻人归没说话,默默走过去,将那些东西一一背在身上。
很重,压得他身形都矮了几分。
周围的内门弟子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样子,眼神里满是戏谑,却没人上前帮忙。
在他们看来,这是理所应当的。
队伍出发了。
一路上,赵师兄等人御剑飞行,速度极快,根本没考虑闻人归只是炼气期,跟不上他们的速度。
闻人归只能用尽全力,在崎岖的山路上奔跑。
沉重的行李压得他喘不过气,肺里火辣辣的疼。
好几次,他都差点被脚下的石子绊倒。
而飞在天上的那些同门,只是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没跟丢,便又自顾自地加速,甚至还有人嫌他慢,开口催促。
等他们赶到百妖谷附近的一处驿站时,天已经黑了。
闻人归累得几乎虚脱,放下行李的时候,两条腿都在发抖。
赵师兄等人却精神饱满,他们定了几间上好的客房,直接就上了楼,压根没管闻人归。
闻人归默默走到驿站的角落,找了个没人注意的马厩,在干草堆上坐了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冷硬的馒头,小口小口地啃着。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赵师兄就一脚踹开了马厩的门。
“闻人归!死了没有?没死就赶紧起来背东西!全队就等你一个,磨磨蹭蹭的!”
闻人归睁开眼,默默地站起来,走到门外,重新将那些沉重的行囊背在身上。
一夜的休息并没有让他恢复多少,双腿依旧酸软,像灌了铅。
百妖谷,谷如其名。
一踏入谷口,空气中就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杂着草木腐烂气味和野兽腥臊味的湿气。
四周的树木长得奇形怪状,藤蔓粗得像手臂,缠绕在每一寸土地上。
大约在谷中行进了两个时辰,队伍在一处开阔的溪谷前停了下来。
溪谷对岸,几道人影正围着一个刚刚熄灭的阵盘说着什么。
为首的是一个白衣青年,身形挺拔,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
他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便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气度,正被周围人围在中间。
“是李长寿!”
青锋剑派的一名内门弟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激动和崇拜。
赵师兄的眼睛也亮了,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堆起笑容,和众人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青锋剑派弟子,见过无道宗的各位道友。这位是李长寿道友吧?久仰大名!”
那白衣青年闻声看来,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礼貌地点了点头:“李长寿。几位道友来此,也是为了采药?”
他说话不疾不徐,声音很好听,让人如沐春风。
“正是,正是!”几个青锋剑派的弟子受宠若惊,连忙回答,“我们奉师门之命,来寻几株凝血草。”
李长寿身边,一个穿着长老服饰、面容古板的中年人皱了皱眉:“凝血草?那东西生在沼泽边上,附近常有鳄妖出没,你们这几个筑基期的小辈,也敢去?”
青锋剑派的弟子们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但面对前辈的质问,又不敢反驳,只能尴尬地笑着。
李长寿摆了摆手,对那中年人说:“三师伯,不必如此。年轻人出来历练,总得吃点苦头。”
闻人归就一直待在众人身后,远远地看着。
他看到李长寿在应付众人的间隙,不经意地打了个哈欠,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无聊。
他还看到,李长寿的目光曾往他这边扫了一眼,似乎是注意到了他,但只是一瞥,便又转了回去,继续和赵师兄他们谈笑风生。
闻人归自嘲地笑了笑,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破旧的鞋尖。
人家是天上的云,自己是地上的泥,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那一瞥,大概也只是无意之番外·归处(中)
李长寿告辞后,便带着他的人转身离开。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山林里,赵泉等人才心满意足的松了口气。
“不愧是天机阵道奇才,光是站在那里,那股气势就压得人喘不过气。”
“是啊,也不知我们何年何月,才能有这等风采。”
众人议论纷纷,对李长寿的崇拜又深了几分。
只有闻人归,心里空落落的。
队伍继续前行。
或许是见到了传说中的人物,众人心情大好,脚步更快了。
“按地图所示,我们要找的‘龙涎草’,应该在谷内深处的一片沼泽地附近。”一位内门弟子展开一张兽皮地图,指着其中一个标记。
赵师兄看了一眼地图,又看了看闻人归,眼珠一转。
“沼泽地附近妖兽最多,这么多人过去目标太大。这样吧,”
他指着山腰的一片空地,“你就在这里等着,看好东西。等我们解决了那灵药,再下来与你汇合。”
说完,不等闻人归回答,便带着人消失在了山林的雾中。
闻人归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他心中明白,看东西是假,排挤是真。
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没有愤怒,也没有绝望,心里平静得有些可怕。
他早就该想到的。
从他被派来背行李的那一刻起,他就该想到这个结局。
他只是觉得有些不甘心。
他放下沉重的行李,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从怀里拿出自己的剑,开始擦拭。
山林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地动山摇的巨响,从山顶的方向传来。
闻人归猛地站起身。
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熊吼,那吼声中充满了暴戾与疯狂,还夹杂着几声属于人类的惨叫。
出事了!
闻人归脸色一白。
他想冲上山去看看,可理智告诉他,以他炼气期的修为,上去了也只是送死。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手心里全是冷汗。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山顶的打斗声,突然停了。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死一般的寂静。
闻人归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决定上山看看。
就算那些同门平日里再怎么看不起他,他也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出事而坐视不理。
他将行李藏在一处隐蔽的树洞里,只背着自己的剑,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山顶跑去。
越往上走,血腥味就越浓。
等他赶到那片乱石林时,眼前的景象,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具尸体,正是赵师兄他们。
每个人的死状都极为凄惨,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活生生撕碎了。
不远处,一只体型如小山般巨大的黑熊,正趴在地上,啃食着一具残缺的尸体。
它的皮毛上插着几把断裂的飞剑,身上有好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这些伤显然没能对它造成致命的打击,反而激发了它的凶性。
那不是普通的熊妖。
闻人归的瞳孔骤然紧缩。
那妖物身上散发出的威压,远超金丹期,恐怕已经接近元婴!
情报有误!
他想逃,可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那头熊妖似乎也发现了他,它抬起头,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闻人归。
它扔掉嘴里的残肢,发出一声低吼,四肢着地,朝着闻人归的方向冲了过来。
完了。
闻人归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他下意识地举起那把豁口的铁剑,横在身前。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他连引气入体都没做到。
但他是个剑修。
哪怕是个不入流的剑修,死,也要握着剑死。
“来啊!畜生!”他嘶吼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熊妖冲了过去。
熊妖似乎是被这个不知死活的蝼蚁激怒了,它转过身,巨大的熊掌朝着闻人归当头拍下。
闻人归只感觉一股劲风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横剑格挡。
“咔嚓——”
铁剑应声而断。
那股巨力透过断剑传到他身上,他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十几丈外的一根石柱上。
“噗——”
他喷出一口血,感觉全身的骨头都碎了。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断了。
熊妖一步步走了过来,巨大的阴影将他笼罩。
闻人归靠着石柱,看着那张越来越近的、狰狞的脸,缓缓闭上了眼睛。
要结束了吗?
他不甘心。
他还没看到剑气外放是什么样子。
他还没去过东洲之外的广阔天地。
他甚至……连一顿饱饭都没吃过几次。
意识在迅速消散。
就在他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一道有些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我说,这位熊兄,你这就不地道了啊。”
闻人归费力地睁开眼。
他看到李长寿,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熊妖的身后。
白衣胜雪,手里托着一个巴掌大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阵盘。
他脸上挂着笑,看着那头三丈高的熊妖,像是在看自家后院里乱拱白菜的猪。
“以大欺小,以强凌弱,传出去,你们熊族还要不要脸了?”
熊妖发出一声怒吼,猛地转身,一掌拍向那个白衣青年。
青年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在手中的阵盘上轻轻一点。
“嗡——”
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从阵盘上扩散开来。
下一刻,以青年为中心,方圆百丈之内,无数道金色的阵纹从地面和空气中浮现,瞬间构成一个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立体法阵。
那头熊妖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它脸上的表情,从暴戾,变成了惊恐。
“阵起。”
青年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金色的阵纹猛地收缩。
那头堪比元婴的熊妖,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身体被瞬间挤压、扭曲、分解。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三息之后,金光散去。
地面上,只剩下几摊黑色的灰烬。
整个山林,陷入了一片死寂。
闻人归趴在地上,目瞪口呆地看着李长寿,像是在看一个从天而降的神明。
青年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吹了吹阵盘上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迈步,走到了闻人归面前。
他蹲下身,看了看闻人归那条断掉的腿,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半截断剑,挑了挑眉。
“都这样了,还抓着剑不放,你小子倒有几分骨气。”
闻人归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李长寿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丹药,不由分说地塞进了闻人归嘴里。
“疗伤的,死不了。”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环视了一圈那些青锋剑派弟子的尸体,啧啧两声。
“啧,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这年头,弟子真是一代不如一代,连个金丹熊妖都打不过。”
他转过头,看着还愣在原地的闻人归,脸上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
“喂,那个拿断剑的。就剩你一个了,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闻人归沉默了。
是啊,怎么办?
回去,把这里发生的事如实上报。
然后呢?
执事堂肯定会苛责他修为最低又为何独活下来,或许还会直接把他赶下山门。
他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半截断剑,又看了看远处那堆模糊的尸体,心里一片茫然。
李长寿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也没催促。
他走到那堆熊妖的肉泥前,皱着眉挑拣了半天,总算找到两条还算完整的后腿,用灵力切了下来。
然后,他熟练地生起一堆火,开始烤肉。
很快,肉香就飘了过来。
闻人归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过来吃点吧。”李长寿头也不回地喊道,“别客气,反正是你家同门用命换来的。”
闻人归一瘸一拐地挪了过去,在火堆旁坐下。
李长寿撕下一大块烤得滋滋冒油的熊腿肉递给他。
肉烤得外焦里嫩,上面还撒了些不知名的香料,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闻人归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着。
“多谢……李道友救命之恩。”
“哦。”李长寿应了一声,撕下一块烤得焦黄的熊肉,吹了吹,自己先咬了一口。
他嚼了两下,眉头就皱了起来。
“啧,火候差了点。”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明黄色的符纸,随手扔进了火堆里。
“轰”的一声,火苗猛地蹿高了三尺,一股精纯的灵气瞬间散开。
闻人归的眼睛瞪大了。
聚灵符!
虽然是最低阶的那种,但一张也要好几块下品灵石。
他这种外门弟子,一个月才能领到一张,都得省着在关键时候用。
结果,这人就拿来当柴烧?!
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痛,从闻人归胸口涌起,甚至盖过了腿上的伤痛。
“你……”
“怎么了?”李长寿又咬了一口肉,含糊不清地问。
“……没什么。”闻人归把话咽了回去。
那是人家的东西,爱怎么用就怎么用。
他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李长寿看他那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愁闷表情,乐了。
“看你这小气的样子,不像个剑修。”李长寿毫不顾忌形象地大嚼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闻人……归。”
“闻人归?”李长寿摸了摸下巴,念叨着这个名字,“闻道而归,倒是个好名字。可惜了,你这资质,离‘道’有点远。”
闻人归的脸瞬间涨红了,头也低了下去。
这是他最大的痛处。
“你那宗门,怎么回事?派你一个炼气期来这种地方,脑子被门挤了?”李长寿灌了口水,随口问道。
闻人归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在宗门的处境,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没添油加醋,也没抱怨什么,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资质差,修炼慢,被人看不起,干的都是杂活。
“哦,你的资质确实不怎么样,”李长寿继续说道,语气还是很欠揍,“练剑的法子也笨得可以。但你的剑心,比你那些死了的同门,要正。”
这是闻人归十年来,第一次听到有人夸他。
哪怕这夸奖前面还带着一堆贬低,他的眼眶还是忍不住热了一下。
“不过……”李长寿话锋一转,“剑修的骨头倒是够硬。刚才那一下,换了别人,要么丢了剑跑,要么直接吓晕过去,你倒好,还敢冲上去。”
他拍了拍闻人归的肩膀。
“剑修的骨头,就该是硬的。断了,接上就是,怕什么?”
这句话,像一道暖流,瞬间冲开了闻人归心中积郁多年的阴霾。
是啊。
怕什么?
资质差又如何?
被人嘲笑又如何?
只要他手里的剑还是直的,心里的那口气还在,他就还是个剑修。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李长寿,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光。
“李道友,我能跟你走吗番外·归处(下)
李长寿愣了一下,旋即笑了。
“跟我走?”
他上下打量着闻人归,“我这人懒,最烦带师弟。不过你可以暂时……当我的随行跟班好了。正好我这包袱有点重,缺个扛东西的。”
说着,他把背上那个看起来半点分量都没有的青布包袱解下来,不由分说地塞进了闻人归怀里。
闻人归抱着那个轻飘飘的包袱,却感觉重若千斤。
跟班?
能跟在这样一位强者身边,哪怕是当个端茶倒水的下人,都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机缘。
“是,李道友!”他激动地应道。
“走吧。”
李长寿转身,朝着山下走去,步履轻快,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屠杀,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
闻人归连忙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李道友,咱们去哪?”他下意识地问。
“不知道。”李长寿答得理直气壮,“先下山再说。”
闻人归看着他那副随意的样子,心里有点打鼓。
这位怎么和传闻中的风光霁月有些不一样,真的靠谱吗?
但看着对方已经走出几步远的背影,他还是赶紧抱紧了包袱,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两人下了山,李长寿没有直接御剑飞行,而是不紧不慢地走在山道上。
闻人归跟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喘。
“你那断剑,还留着?”李长寿忽然问。
闻人归愣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半截剑身,递了过去。
李长寿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就撇了撇嘴:“破铜烂铁。也就你当个宝。”
他随手把断剑扔还给闻人归,闻人归手忙脚乱地接住,小心翼翼地重新揣回怀里。
“这么宝贝它?”李长寿看他那样子,觉得好笑。
“这是我的第一把剑。”闻人归低声说。
李长寿没再说话,只是背着手,继续往前走。
他们没有去最近的城镇,而是绕开大路,专门挑些偏僻的小道走。
一路上,李长寿像是闲逛,看见有趣的石头会捡起来看看,路过野果林会摘两个果子尝尝。
闻人归跟在后面,心里越来越没底。
这位李道友,到底要去哪?
要做什么?
他不敢问。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被嫌烦,然后被丢下。
他只能沉默地跟着,抱着那个其实一点都不重的包袱,像抱着自己全部的希望。
天色渐晚,他们终于走到了一座小镇的镇口。
镇子不大,炊烟袅袅,看起来很是安宁。
李长寿在镇口停下脚步,回头对闻人归说:“你在这儿等我,哪也别去。我去办点事。”
说完,也不等闻人归回答,就一个人走进了暮色,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闻人归一个人站在镇口的歪脖子树下,抱着包袱,有些不知所措。
他会回来吗?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也许,他只是顺手救了自己,现在觉得麻烦,就找个借口把自己甩了。
闻人归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天色越来越黑,镇子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
路上已经没有了行人,只有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闻人归感觉有点冷。
他把包袱抱得更紧了些,靠着树干坐了下来。
他想,要不就在这里等到天亮。
如果天亮了,李道友还不回来,那自己就……就再想别的办法。
他望着镇子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
夜深了,他有些困,眼皮开始打架,随即沉沉的睡了过去。
闻人归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一声鸡鸣惊醒。
天已经蒙蒙亮了。
李长寿没有回来。
闻人归的心沉了一下,但他很快又给自己找到了理由。
像李道友那样的人物,办的事情肯定不简单,耽搁一两天也是常事。
他摸了摸干瘪的肚子,从怀里掏出仅有的几枚铜钱,去镇上的铺子买了个最便宜的干饼,就着歪脖子树下的井水啃了下去。
他又回到原地,抱着包袱,继续等。
白天,镇口人来人往。
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赶着牛车的农夫,也有骑着高头大马的修士。
每一个从镇里走出来的人影,闻人归都会仔细地看上一眼,然后又在失望中低下头。
他不敢离开,怕李道友回来找不到他。
他想,等李长寿回来,他一定要更勤快地干活,让他知道,收留自己是没错的。
可李长寿没有回来。
第二天,闻人归开始有些不安。
李长寿依然没有踪影。
他没再去买饼,只是喝了几口冰冷的井水。
他已经没有胃口了。
他还是坐在那棵树下,只是不再像第一天那样,满怀期待地看着镇口。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脚下的那片土地上,空洞而茫然。
他开始胡思乱想。
李道友是不是嫌他累赘,把他扔在这儿了?
他是不是觉得,自己一个炼气期的废物,根本不配进无道宗?
他是不是,又一次被抛弃了?
他开始想,如果李道友真的不回来了,自己该去哪里。
原来,天地之大,竟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他想,或许自己天生就是这个命。
到第三天黄昏。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闻人归彻底绝望了。
他想,李长寿不会回来了。
他站起身,抱起那个轻飘飘的包袱。
去哪他不知道,或许就在这小镇上找个杂活干,或许继续去流浪。
再等下去,也没有意义。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安静的小镇,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出现在了镇口的另一头。
闻人归的脚步停住了。
是李长寿。
他还是穿着那身白衣,但衣服上多了好几处破损,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亮得吓人。
他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在看到树下还站着的闻人归时,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个有些疲惫的笑。
“你小子,还真没走啊。”
闻人归看着他,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想问他去了哪里,想问他为什么受了伤,可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长寿走到他面前,随手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丢了过来。
“拿着。”
闻人归下意识地接住。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通体漆黑的晶石,入手却带着一股奇异的温热,晶石的内部,仿佛有流光在缓缓转动。
“这是……”
“陨心泪。”李长寿打了个哈欠,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给你那把破剑重铸用的。这玩意儿不好找,费了点功夫。”
闻人归捧着那块陨心泪,手指都在发抖。
他看着李长寿身上的伤,看着他苍白的脸,再看着手心里这块传说中只有在天外陨铁坠落之地,吸收星辰精华万年才能形成的至宝。
他忽然就明白了。
这三天,李长寿不是去办什么自己的事。
他是为了自己,为了给自己找一块能重铸剑身的材料,才受了这么重的伤。
一股热流涌上眼眶,他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就那么站在镇口的歪脖子树下,抱着一块石头,哭得像个傻子。
李长寿睁开眼,看到他这副样子,皱了皱眉。
“哭什么?男子汉,丢不丢人。”
“我……”闻人归想把眼泪憋回去,可怎么也止不住。
“行了行了。”李长寿不耐烦地摆摆手,站直了身子,转身就走。“走了。”
闻人归连忙擦了把脸,把陨心泪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一瘸一拐地追了上去。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道友……”闻人归跟在后面,小声问,“我们……我们去哪?”
李长寿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前方那条被晚霞染成金色的路。
“回家。”
“回家?”
“回无道宗。”
他侧过头,懒散的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