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沈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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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照安笑着点头,只要不是糖醋鱼就可以了。

李瑜:“……”

这会儿怎么又不说君子远庖厨了?

皇宫,紫宸殿。

“他居然把人送到东洋去了? ”听到这个消息,赵翊有些惊讶:“顾家和东洋有什么商业往来不成?”

大雍也算是天朝上国,周围的国家几乎都认大雍为主国,可有两个地方的人就除外。

其一是东洋也就是日本,其二就是草原上那些人。

东洋人曾经臣服于前朝,认为前朝富裕发达十分仰慕,到了大雍之后两国便不再来往。

太祖皇帝倒是有心派兵攻打,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

至于草原上的……

几千年以来来打来打去的,时而友好时而干架没什么好说的。

赵翊这话里的意思很简单,他觉得顾家要么是通倭了,要么就是拿着东洋当幌子在忽悠他。

“陛下,庆国公说是将兴安帝,送到了前朝逃难到东洋的汉族商人手中,托了他们照料。”

顾家的底盘既然扯那么大,有些移民的友人很正常。

“他说的应该是真的,若臣是庆国公臣也会如此。”

东洋和大雍的关系不好,所以皇帝对东洋的怀疑是最小得,怀疑最小也就是最安全妥帖的地方。

闻言赵翊脸色松了松,立刻让尤烈派人去东洋将人带回来,但是对要不要守信放了顾明远纠结起来。

“子璇,你说朕要不要趁机抄了顾家?”

几百年的顾家底蕴深厚,想必抄出的东西能抵个国库。

就是名声上对自己差些,但是他都造反了还担心名声?

“陛下,臣以为没必要。”见皇帝不解的模样,李瑜认真道:“若是同江南的商务院相比起来,顾家那点东西算什么?”

只要有源源不断的钱够用,何必跟自己的名声过不去。

赵翊不以为然,哪个傻子会嫌自己的钱多呢?

虽然舅舅是自己的舅舅,可他向着赵柏的事儿到底令他不安。

第 176 章 是死是活不知道

祝凌山曾经见过妹夫家的这位女婿,生的那叫一个仪表堂堂学问也好,他当舅舅的满意得不得了。

外甥女成婚的时候,他还特意赶去顺庆府吃过喜酒送过礼。

当时还有不少人嘲讽那新郎官,觉得他是被天家厌弃仕途无望的。

谁知道这才不过几年的光阴,天下局势瞬间大变,当初备受嘲讽的少年就成了御前红人。

这人的一生呐,真真儿是说不完啊说不完。

祝贺霖闻言翻了个白眼:“自然是京城那个表妹夫,其余几个表妹夫儿子会这么激动吗?”

虽然宁家那几个女婿都还挺不错,可是能直达天听的就这么一个,其余几个都是清流教书的。

剩下的宁表弟被派去了大同,估计好几年时间也到不了天子跟前当值,谁能有李家这位妹夫厉害啊?

“臭小子,见人下菜碟,一身商贾的铜臭味。”

祝凌山嘴上骂着儿子,拿着信封的手却又快又忍不住发抖,看得祝贺霖真想讽刺几句。

可惜他不敢,只能踮起脚尖偷看。

“爹,表妹夫在信里说了什么?”

祝凌山白了儿子一眼,待深吸了一口气以后才展开信件读起来,越读他眼睛瞪得越大。

“儿啊,西南营运司郎中是咱们的了。”

本以为他们祝家是荣耀不起来的,只能老老实实当个小商贾,没想到他还有这个福气呢?

重回皇商队列,以后做生意便顺风顺水了。

虽然他讨厌宁端这个妹夫,但是不得不说他是真会挑女婿。

“宁端这个老匹夫,选了李大人当女婿便是他此生做得最对的决定,你姑姑在天之灵也能稍感欣慰。”

要不是妹子生了太多孩子他不放心,他压根都不耐烦和宁端这个人,再有什么亲戚往来。

第 177 章 刀嘴

“啥玩意儿?跑了?”

赵翊望着空手而归的臣子,身上释放的冷气差点冻死人。

“兴安那个小皇帝什么本事也没有,在我朝这种太平天地活着尚且吃力,他又能跑到哪里去?”

“朕瞅着莫不是顾家的人,随口编来忽悠你的。”

赵翊到底是九五至尊的皇帝,遇到事情第一时间不是反思自己的问题,而是先怀疑是不是被人给骗了。

“父皇,舅公应该没有。”太子赵明皱眉思索一会儿后,立刻拱手道:“废帝虽然废,可到底也不是傻子。”

“说不准在逃跑的路上,便想明白舅公与父皇是一伙的,所以心里不放心,这才一个人跑掉了。”

“事到如今关系顾家家族危机,舅公没有道理欺骗咱们。”

赵翊听了赵明的话脸色稍缓,但仍是满脸阴沉。

“即便如此赵柏跑了也是个麻烦,他若在外勾结势力,对我朝终究是隐患,继续让人探查赵柏的踪迹。”

“死要见尸,活要见人。”

不找到赵柏那个小皇帝,他晚上根本就睡不安稳。

李瑜笑得温和:“陛下不必担忧,东洋四面环海,废帝又不会水,这会儿只怕是真不知是死是活了。”

若是遇到海啸掉海里去了,那就是死了也找不出来尸体的。

赵翊想想觉得是这个道理,便也没再继续说这件事,只是谈起应该如何反攻卓力可图可汗,让他知道到底谁是大哥。

现在朝廷有钱有兵有粮,必须要打出漂亮的一仗才行。

作为登基后的第一仗,赵翊将这件事看得比赵柏还重。

知道他无心再找顾明远的麻烦,李瑜也稍稍地松了口气。

本以为就沈旦不让人省心,没想到李链也是个半斤八两的存在,在西南一带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两年时间七个县官四个知府被撸,结下许多仇怨不说,还被人给取了刀嘴御史的外号。

因为他那张嘴现在一开,那些地方官就得两腿发抖,生怕被他抓到哪怕是一点点狐狸尾巴。

李瑜能咋办?

自己的亲弟弟肯定得护着啊,所以弟弟将人掰倒后。

李瑜就得给老弟善后,他是怎么善后的呢?

那就是想尽一切办法,让他们没有报复老弟的机会。

更别说江南地区还有个沈旦,总之经过两三年的锤炼,他这个刑部尚书和两个御史弟弟是人见人怕。

平时想和同僚说说闲话,结果人家脸色一黑转身就走,还好有吴景诚这个姐夫愿意搭理他。

哦,还有那个刘砚声。

从前李瑜很是嫌弃此人口无遮拦,如今竟是越看越顺眼了,原因无他,他李瑜也是需要同僚之间说八卦的。

第 178 章 小姨子

愿意将女儿送进宫为妃的有很多,可真心疼爱自家女儿,不愿意家中女孩儿进宫的也很多。

清代完颜麟庆所作的《贺大妹撂牌子》,明代的邵太后曾对道士皇帝说进宫不是什么好事,让朱厚骢从此不让江南女子参加选秀。

可见进宫侍君不是什么好福气,宁家不缺钱也不缺地位的,不知为何会做出此等委屈女儿的事来。

“我不是不愿,是四妹妹不合适。”

宁照安觉得弟弟与夫君,如今都算是位高权重之臣,若是有人在帝王面前说几句好话那也是好事。

“我那继母轻狂得很,四妹妹从小养在她的膝下,眼皮子不知道多浅,送到宫里去那不是找死吗?”

“就算是眼皮子不浅也不见得聪明,宫里那种地方脑子不聪明,谁知道会死得有多惨。”

别到时候好话没有说上几句,反而还把这一家子人给带累了。

就算是要送人进宫,也得送个聪明的去才行。

李瑜看着手上的信,片刻后笑道:“所幸岳父大人瞧着也不愿意,不过是岳母实在是难缠。”

不然也不会提前写信提醒,不就是让他们可以暗箱操作吗?

“哼,父亲年纪越大越不像话了。”宁照安不高兴,脸色也不好看:“有本事娶年轻的婆娘,没本事将自己婆娘制住。”

既想哄得娇妻高高兴兴的,还想让儿女替他收拾烂摊子。

他日子倒是过得舒服,两头都可以装好人。

人家吐槽自己父母,李瑜是不敢插话的。

自己的父母自己说几句无所谓,你要是跟着一起说人家可就不高兴了。

李瑜本也没将这事放心里,只不过就是在名册上划一笔的事情。

这天他忙忙碌碌地归家,便在自家花厅里头看到了,那个成亲时还是个小豆芽菜的小姨子。

岳父对他那个续弦千哄万哄,自然是因为人家长的很不错,岳父大人自己本身也是个帅老登。

这小姨子年幼的时候就可可爱爱,如今抽了条看起来就更好看,站在那里颇有种倾国倾城的味道。

脸庞跟宁照安只有五分相似,只不过比宁照安多了些娇软,然后少了几分英气的感觉。

总体就是在气质这一块儿,感觉是个没脾气的美人。

第 179 章 你要不要出去避一避?

说罢,李瑜就假装真要去找他姐。

“别,别呀。”

吴景诚连忙阻拦,瑛姐前年生了儿子以后腰上的肉怎么也减不下去,如今脾气很不好。

他可不想再挨两下!

“听说今年陛下是特意同礼部说,要挑几位咱们那边的女子为妃,子璇你说这又是为何?”

江南女子多好啊,温柔小意的,再来一次他都去江南选。

“不知道啊。”

李瑜也觉得很纳闷,想起那日瑛姐抱着孩子面圣那日,猜想皇帝总不能是就喜欢那劲劲的性子的女子吧?

问题是选秀挑上来的,肯定都是跟小姨子那般娇娇软软的性子,谁敢把野蛮的女子送到宫里去啊?

不找死吗?

果然选秀结束后赵翊兴致缺缺,礼部将选秀工作举办得轰轰烈烈,到最后也就封了三个妹子。

事后好像也不满意,谈完正事儿后还不忘追问吴景诚,问他到底是怎么找到的老婆?

吴景诚:“……就……就青梅竹马……然后就顺其自然成婚了。”

他可算是知道咋回事了。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皇帝居然喜欢他媳妇儿那样式儿的?

好在皇帝只是欣赏其性格,并没有想跟他抢媳妇。

吴景诚瞬间就不想讨,那些脾气好逆来顺受的姑娘了。

他媳妇脾气差一点又能怎么样,皇帝都得不到的娘子被他娶到了,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李瑜:“……”

他憋笑实在是憋得辛苦,这人居然自己就把自己哄好了。

赵翊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种性子都是从小养成的。

他这个年纪养一个肯定来不及,所以不得满足的心理便不痛快了,准备打仗的步履自然就加快了。

心里不痛快,就得拿异族来出出气。

此次出征的大将是尤烈,跟着两个侯两个伯做先锋和副将,张骁也被皇帝给塞了进去。

第 180 章 他喜欢对抗

“避他做甚?”李瑜轻笑一声:“我凭本事在他头上,他若要阴阳怪气,我自会让他知道何为官大一级压死人。”

从前寇朋可以说是老人,他是新人后辈便也就罢了。

如今他都是刑部尚书了,若还要避让这官儿不白升了?

“何况三年时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定然会嘉奖于寇朋的,到时候他指定与我平起平坐,”

景和三年,腊月初八,寇朋一行人回京述职,捧回了几百箱账本送至户部,皇帝依然是龙颜大悦。

恰逢此时礼部尚书华朗请辞,所以风头正盛的寇朋,便理所应当地接了礼部尚书的位置。

至于沈旦则被升正四品佥都御史,年后便出发巡按华北地区,皇帝这是一点也不让人闲下来的意思。

出了宫门,李瑜瞥了眼瘦猴似的弟弟语重心长地道:“当时我说干了这行就没法退了,说得没错吧?”

寇朋能成为礼部尚书没错,可你也不看看他多大年纪了。

古人寿命又不好说,指不定过完年他就嘎了呢?

沈旦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哥,我就爱干这行。”

得,还是那个小傻子。

李瑜摇摇头:“三年都没能看到自己老婆孩子,若不是年前你嫂子将你老婆孩子给接过来团聚,便又得好几年过去。”

巡按御史是流动性的,带着家眷出门肯定不行。

几年不见家人……光想想李瑜就觉得受不了。

沈旦笑呵呵得:“淑娘不是那等不识大体的女子。”

国家大事,儿女情怀应该放在后面,这是他们夫妻二人达成的共识,何况家里有淑娘他很放心。

李瑜:“……行了,回吧,你儿子早不认识你了。”

他有种一巴掌没有道理呼下去的无力之感。

沈旦脸上依旧挂着正气的笑,李瑜望着他正义凛然的样子,那种无力感就觉得更严重了。

“以后你若发现哥哥我是个贪官,你会怎么样?”

这小子,肯定会大义灭亲的吧?

想到被弟弟大义灭亲的场面,李瑜便觉得心脏有点疼。

沈旦先愣了一下,随即收起笑容满脸严肃地看着李瑜。

“哥,您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您向来公正廉明,你任刑部尚书这两年,可是为百姓翻了几百桩冤案。”

这么好的大哥,怎么可能是贪官?

第 181 章 求情

尤烈有了好武器,打出大雍开国以来最漂亮的一仗。

总共俘获卓力部两万俘虏,牛羊辎重火铳无数。

狠狠挫了他们的锐气,短时间内肯定无法扰边了。

赵翊大喜过望,除了重赏尤烈等人以外无数珍宝进了李瑜的府中,因为在他看来李瑜的火器在其中起了不少关键作用。

张骁身为前锋英勇,斩敌无数被晋忠勤侯。

李瑜得了好东西心情也很不错,可刑部侍郎季言这边却犯了难,拿着一本奏疏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有什么话就说,吞吞吐吐干什么?”

季言,字公谨,李瑜的同科进士,以铁面无私而闻名于朝堂之上,很少看到他这么吞吞吐吐的模样。

季言将奏疏递过去:“李大人,您说说这叫什么事儿啊,这奏书,下官是奏还是不奏啊?”

李瑜将奏疏拿过来一看,发现内阁首辅兼吏部尚书崔延龄的儿子崔永元,居然仗着老爷子买卖官职。

崔永元因为其父亲的缘故,如今已经混成了吏部侍郎。

这事儿是被都察院那边发现的,可那边的人想必是不愿意管,就悄悄将举报信塞进了铁面无私的季言办公室里。

指望着他管,谁知道季言也拿不准主意。

写好奏本以后上呈不是,不上呈也不是。

谁认识崔首辅啊?

当年陛下二十出头刚封王,崔先生就陪着陛下了。

这奏疏要是递上去,谁知道最后倒霉的是犯错的,还是他们这些一心为了朝廷好的。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李瑜抬了抬眼皮,看了季言那没出息的样子。

“罢了,我亲自递给陛下吧。”

他总算知道,为何两个弟弟都是那个德行了。

自己也是个爱管闲事的性子,不是吗?

不过要是将崔延龄薅下来,那他是不是就能更进一步。

这状他肯定是要告的,只不过告状的方式得讲究一下。

晚上,戌时。

李瑜正与娘子躺在榻上,为妻子因看账本而酸疼的脑袋进行按摩,忽然听到铁衣在外禀报说崔延龄来了。

宁照安已经从夫君口中,得知了奏疏中的事情。

“怕是为儿子求情来了,不如就说夫君已经睡下了?”

第 181 章 只这一回

“这孩子年少,确实是犯了糊涂事。”

见李瑜抿着唇不说话,崔延龄殷切地往前走了一步。

“子璇,你便饶了他这回,老夫回去定然会严加管教,并将钱财都还回去,让那些买官的人各得其位。”

老崔这辈子清高温和,从来没有像这般求过人。

崔永元眼眶都红了:“父亲……”

他看李瑜的眼神有些不对劲,仿佛在说我爹都这样了你还想咋的?

父子俩一个殷切地望着自己,一个眼底还对自己略有谴责,他们两个犯了错,倒是李瑜不是人了?

李瑜有种巴掌不能扇过去的无力,冷冷地提醒道。

“若没有记错,崔侍郎比下官还要长个五岁左右。”

年少?

三十二岁在古代搞快些,说不定都可以当爷爷了还年少?

他才是年少呢!

崔延龄闻言一怔,随即尴尬笑道:“子璇呐,永元虽年纪比你稍长一些,可心智到底不够成熟。”

“不如你成熟稳重知进退,这都是老夫溺爱的错,还望你看在老夫薄面上放他一马。”

他心底有些冷意,看来李瑜是不肯给他面子了。

崔永元也赶忙承认道:“都是我一时鬼迷心窍,还望李大人高抬贵手,我保证绝对不敢再犯。”

只要将今日这遭躲过去,将来再寻个机会让李瑜这厮,永远都没有面圣之机来报今日之辱。

李瑜闻言冷笑一声:“崔侍郎,你我同朝为官,若买官卖官之事都能轻易饶恕,这朝堂律法何在?”

“今日我若饶了你,日后旁人效仿这官场岂不乱了套?”

崔延龄脸色微变正欲再劝,见李瑜铁面无私的模样竟直接跪了下去,苦苦哀求他放过自己儿子。

李瑜心里恼恨他的无耻,脸上却尽是心软感动还有惊愕,他痛心疾首地扶着老崔的肩。

“崔首辅,你……你这又是何意,这般逆子死了便死了,正好换个家门严谨的名声难道不好吗?”

第 182 章 都是大哥带的好头

崔延龄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可是不管怎么说也是自己的不是。

“李瑜这人是守信的,只要你莫要犯错他便不会闹出去。”

要怪就怪自己不会教儿子,送了这么大把柄给人家。

“爹,谁一辈子不会犯错?”

崔永元不觉得自己有错,买官卖官哪朝哪代没有。

“您可别忘了,他李瑜还有两个谁也不认的御史弟弟,那两人就像是疯狗一样从不管三七二十一。”

“李瑜掌管刑部手段残忍,被前朝废弃的一百八十种刑法被重启,真要落他手里儿子哪能好过?”

“将来我崔家但凡有点小过错,他那两个弟弟还有那个姐夫,不得在朝堂上骂死你我父子。”

“将来若是李瑜不满当前位置,将眼睛瞄到吏部尚书、内阁首辅的位置,那时他去陛下面前告发我们怎么办?”

“软肋在别人手中,你我父子很是被动啊父亲。”

叫他说还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先下手为强除了李瑜一伙人,让他们无法在陛下跟前言语才好。

崔延龄知道儿子的意思,可这个儿子狠辣有余智慧不足,他觉得还是得去问问寇朋等人的意见。

他如今已经走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做任何事都得三思而后行,不可鲁莽决定。

第二日李瑜果然没在朝堂上发作,崔延龄放心了一些,可还是叫了寇朋等人去崔府喝茶。

紫宸殿。

李瑜请求皇帝挥退左右,然后将奏本递给了赵翊。

“陛下恕罪,昨日崔首辅上门,为子女事很是伤怀,臣也是为人父的,便没忍住一时心软……”

他眼眶红红的,演得倒很像这么回事。

“虽然臣答应了崔首辅,可想着陛下信重臣,臣却……于是臣彻夜难安,所以臣想了一夜,这事儿还是得同陛下坦白才是。”

李瑜的眼神有失信的沮丧,还有对皇帝的信任与尊重。

赵翊看看奏本又看看他,最后才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事儿……真是难为你了!”

第 183 章 沙地里找芝麻

崔府。

深院重门书房内的的冰山,隔绝了夏季的暑热,却隔绝不了弥漫在书房内的惶惶不安

李瑜那张看似妥协的脸,此刻在崔延龄父子两人的心中,比任何厉鬼都还要可怕一些。

他只答应了崔阁老的跪地哀求,暂时压下此事不报,但谁知道这个铁面阎罗什么时候会改变主意?

让崔家万劫不复的“利剑”,始终落在李瑜手里随时可能劈下来,砍在他们父子的脖子上。

“父亲,此事要速速决断才好,万万不可优柔寡断啊。”

崔永元此时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在铺着名贵地毯的书房中央来回疾走,官靴将地毯上的绒毛踩得凌乱不堪。

他眼底是化不开的恐惧,还有想要孤注一掷的狠戾。

“李瑜哪个王八蛋,就是悬在我们崔家脖子上的刽子手。”

“他现在是没落下来,可谁知道他明天、后天,甚至下一刻会不会就跑去面圣?”

“那王八蛋答应您老不告发咱们的鬼话坚决不能信,我们崔家的生死,就系在他一念之间,这跟让咱们等死有什么区别?”

说到这里他猛地停步,眼睛死死盯住下首端坐的寇朋与林伦。

“寇先生,林先生。”崔永元语气几乎是用吼的:“你们可是父亲最倚重的,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我们崔家的命脉,被李瑜那王八蛋捏在手心里不成?”

寇朋无奈地抬头:“那你想如何?”

当初你私底下犯这缺德事儿,赚的钱也没说分给他一些,如今出了事倒想着让他擦屁股了?

他是崔先生的人没错,可他又不是崔家养的狗。

主人家指一指,他就必须得扑上去撕咬。

刚从江南回来不久的他,自己还没把自己整明白呢。

“我不管。”崔永元厉声道:“你们快快替我想个法子,必须在他动手之前先废了他!”

第 184 章 他真该死啊

“我与李瑜这几年,在内阁之中可以说是朝夕相处,他的性子我了解,这其二便由我来说。”

林伦接口道,却也支持不能在此时针对李瑜。

“李瑜此人年纪轻轻混成二品大员,大夏天面圣陛下亲自给他切西瓜吃,他执掌刑部两年,这一路走来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

“他将大雍律法倒背如流,行事滴水不漏并且深得陛下信重,更何况还是王知秋的学生这层关系。”

“这世上活人永远不如死人,怀念死人的时候会放大此人的优点,甚至连死人身边的都会更加看重。”

“要构陷这样一个人物谈何容易,稍有不慎露出丝毫破绽,便是授人以柄自掘坟墓,此为‘不可为’之二。”

崔延龄想起皇帝对李瑜信任,还有李瑜惩治那些官员的手段抿了抿唇,若是构陷失败落而到李瑜手上……

他都不敢想会发生什么,自己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李瑜折腾。

寇朋点头紧接着继续补充:“其三,崔先生位高权重,于陛下微末之时便相伴陛下左右。”

“先帝还在的时候,鲁王府面临被削藩危难的那几年,陛下见的时间都没见崔先生您多,这样的情谊是李瑜比不了的。”

“陛下对崔先生您、对整个崔家,怎么可能就没有一丝回护之意?”

“若是我们以不变应万变,或许还有斡旋余地。”

“可是一旦我们主动出手陷害李瑜,那说不定在陛下眼中,崔家便成了‘不安分’、‘心怀叵测’之辈。”

“此为‘不可为’之三呐,圣心千万不可推远啊。”

同样的如果这时候李瑜闹起来,皇帝心里也会对李瑜疏远,觉得他不安分,心怀叵测的。

寇朋和林伦的话如同重锤,听得崔延龄心头一颤。

“对对对,你们二人说的对,咱们绝对不能先动。”

还好叫了两人过来商议,否则冲动行事说不定就会闯了大祸。

然而崔永元心里的戾气却分毫不减,寇林二人条理分明的“三不可为”,在他眼里就是畏首畏尾、坐以待毙的废话。

表面上他答应听话不动,实际上心里却盘算着自己动手。

李瑜不是自诩清高吗?

那自己干脆就让这个王八蛋,从此再也清高不起来,让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声名狼藉。

只要坐实了他的罪名,让他自身难保。

那李瑜手里的那些东西,就成了没有人信的‘污蔑’,甚至自己的人还能反咬他构陷忠良。

第 185 章 小人难缠

“据实?”

赵翊见他居然还嘴硬,便毫不留情面地直接出声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厉带着雷霆之威。

“好一个‘据实’,朕看你是处心积虑丧心病狂还差不多。”

赵翊猛地一拍御案震得人心发凉,可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心更凉。

“李子璇为国操劳秉公执法,两个弟弟在外为我大雍的吏治四处奔波,他们在为我大雍洒血流汗。

而你在为大雍做什么……你这吏部侍郎不思协助肃清吏治不说,还反而做出许多有辱斯文的事情来。

人家李子璇好心为你遮掩,你却处心积虑构陷忠良,还用如此拙劣不堪的手段伪造证据。

你心里当朕是瞎子还是傻子?当朕的刑部是摆设?当这煌煌天日之下没有王法了吗?

啊?”

赵翊的每一句质问都如同重锤,砸得崔永元抖若筛糠汗如雨下。

官袍后背瞬间湿透,瘫在地上连头都抬不起来。

这还有什么好继续说的?

皇帝肯定什么都知道了,李瑜那个王八蛋什么都告诉皇帝了,他就知道李瑜是忽悠他爹的。

也就寇朋和他爹信李瑜的鬼话!

他没有把陷害的局做好,确确实实是他本事不行。

可要是爹与寇朋肯听他的,他们四个人一定能把局做好。

他哪能这么被陛下指着鼻子骂?

赵翊骂完这些还觉得不解气,继续骂道:“你整日里蝇营狗苟的,琢磨这些下三滥的构陷之道,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崔延龄跪在地上唇角都要咬破皮了,今日还有兵部工部的大臣在。

陛下骂得这么狠,这是一点脸面也不给他儿留啊。

他是真看重李瑜啊,看重到都不顾他们那么多年的君臣情谊。

赵翊骂完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地上如烂泥般的崔永元。

他眼中尽是厌恶,但是最终还是强压下了立刻将其法办的那股冲动,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滚回去给朕好好闭门思过,好好想想你这侍郎的乌纱帽,还想不想要?你崔家的脸面,还要不要?”

要不是需要考虑崔先生的面子,还有更深层的考量,他真想即刻就把这蠢货给干了。

第 186 章 你没那么蠢

普通读书人家七岁办开蒙宴,高官阶级的孩子三岁就办开蒙宴。

三岁稚龄,开笔破蒙。

从此便要开始识文断字,步入另外一番天地里。

虽然咱们盼盼是个女孩子不能科举,可女子从小读书明理,亦是书香之家的重中之事。

李府上下从李瑜那儿开始,无人不郑重其事。

尤其是李淳,他已经想好怎么做一个严厉的哥哥。

在妹妹不好好读书的时候,像爹揍他一样揍妹妹的手板心。

如果爹爹敢拦着,那他就趁机指控爹爹偏心,并且趁机提出一些平时爹爹不满足的要求。

正厅里的男宾客衣冠楚楚,女宾客凑在一起低声谈笑,案上堆满了锦匣全是宾客的祝福。

李瑜一身深绯常服玉带束腰,端坐主位嘴角噙着一丝慈爱的笑意。

今日来的都是关系比较好的同僚,此时都围绕在小姑娘身旁哄着逗着。

小姑娘杏子红缕金小袄,同色的百褶裙下露出小小的绣花鞋尖。

脑袋上梳着可爱的双螺髻,各缀着一串圆润的小珍珠流苏,随着她的跑动活泼地跳跃着。

这个奶声奶气地喊伯伯,那个就奶声奶气地喊姨姨。

遇到宾客见他可爱掏出新的金豆子、小金鱼什么的送她,她还会将东西递给母亲和哥哥,并说着吐字不清的暖心话。

“这个以后给哥哥买狼毫,这个以后给母亲买脂粉,这个给父亲纳新鞋,这个留着给盼盼买糖糖……”

这贴心的话一出来,又收获了宾客好一顿的夸赞。

李瑜更是哭笑不得。

这丫头,每日就惦记着吃。

随着小姑娘的动作,她脚腕上的银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在这一片和谐的声音之中,忽然传来一道极其不和谐的唱鸣。

“寇御史、林侍郎到……”

听到这两人居然来了,吴景诚疑惑地看向李瑜。

“这两人怎么来了,你请他们了吗?”

应该不可能不请自来吧?

李瑜:“……那自然是没有的。”

第 187 章 人生南北多歧路

寇林二人去李家送礼的事情,很快就传到皇帝和崔延龄的耳中。

面对老崔的质问,寇朋只说是向李瑜解释他们不知情。

虽然没有说决裂的话,但是态度已经不如之前热络。

崔延龄又不是傻子,何尝不知这两人多半是同他们崔家离心,聪明人根本不需要把话说得太明白。

想到这里,他恨不得给儿子两巴掌。

可看着儿子惶恐不安的样子,还是没舍得下去那个手。

“我计谋半生,怎会生子如此啊?”

寇朋却觉得崔延龄这个人,根本就不是生了个不争气的儿子这么简单,多少年前他就说处理了李瑜。

他不听啊!

非要等人家做大做强,人家现在做大了你干不过了又要开始嫉妒了,这不是自己有病是什么。

赵翊听说后倒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在心里给寇林这两个人,贴了个见风使舵的标签。

李瑜自那日起,依旧与寇朋等人来往不深但也没有争锋相对,并没有因为他们的示好就拉帮结派地搞党争。

赵翊很满意。

为臣者,就是应该如此。

景和四年初春,宁源从大同巡防回京向皇帝禀告完边防的情况后,李瑜沉默了会后拱手道。

“陛下,臣以为当一鼓作气,今年可以再次对卓力部发兵,打散他们的傲气、扬我朝国威。”

能赢一次人家可能认为是运气,可你要是能把对方打趴下三次以上,他就会乖乖缩着不敢言语。

此话正说中赵翊的心巴上,可刚回来的宁源却不支持打仗。

“臣此行,见边疆百姓苦战久矣,且去年刚经历一场大战……臣以为还是应当选更柔和些的方式。”

比如重开互市,比如好言相劝,怎么都比开战好。

李瑜不知宁源经历了什么,只当他向来都是守成之人。

他依旧给出自己的建议:“陛下,战机往往是稍纵即逝的,草原人野性十足崇尚弱肉强食。”

“若是咱们不乘胜追击,只怕过几个秋冬待他们牛羊马变的膘肥体壮后,难受的便又变成咱们了。”

在场的大臣也是各有见解,拿不准主意的皇帝便让他们下去,准备单独琢磨琢磨自己决定。

第 188 章 你还有这本事呢?

李瑜:“……如果你是边疆百姓,你是愿意用阵痛换十年和平,还是愿意不打仗但时常被劫掠?”

小舅子说的其实也不是没有道理。

“子璇,你也被叔本绕进去了,那当然是两个都不想要啊。”

别看吴景诚一天到晚嘻嘻哈哈的,其实内心对朝廷大事那是自有一番看法,他一本正经地道。

“可朝廷不是只有边疆的百姓,需要顾虑庇护的,朝廷要考虑的是整个大雍千万户的百姓。”

“只有大雍有了国威,边疆的百姓才能有真正的好日子。”

“何况那些蛮夷向来贪婪无度,和谈不过是权宜之计,用不了多久就又会卷土重来。”

“站在整个大雍的角度看,自然还是一次将他们打怕,把他们老底打没,才能好好地安生几年。”

“何况国库现在有钱又有粮,咱们大雍现在又不是打不起,边疆人不够就移民,这时候和谈做什么?”

从前没钱所以琢磨着和谈,现在有钱了若是还和谈,那这几年还搞那么大的阵仗做什么?

搞了那么多钱进国库,用来看着过眼瘾不成?

“确实我是被绕进去了。”李瑜闻言沉重地点了点头,表示:“我只是以为咱们三个从一个地方出来,想法也应该差不多才对。”

小舅子出去一趟变了政治立场,他就想着是不是确实不是干仗的好时机。

“子璇,叔本是咱们始终是不太一样的。”

吴景诚抱着笏板,抬头望着远处的落日分析道。

“他出身富贵,从小受的是大儒言传身教,学的是仁爱与和平,哪里像咱们出身于市井。”

“我家亲戚生孩子多的,小时候连吃馒头都要靠抢的,你没到李叔家前也是如此吧?”

“沈叔在家里不受宠,所以他会你爷爷奶奶被推出去服徭役,他的孩子们你和旦儿也没有被爷奶善待。”

“咱们俩从小看到的、学到的都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国家要强大,靠满嘴的仁义道德去教化怎么能行呢?”

国与国之间的争斗,就像是一群小孩子抢馒头吃。

凶狠霸道的那个就能吃得多些,好说话温和的那个就要吃点亏。

如果说你不想吃亏饿肚子,那你就得想办法让人家服气,自己来做这个分配馒头的大哥大。

宁源从小只需要将书读好、将自己的文章给学好。

长大以后科举中仕,去实地看过后开始怜悯苍生。

这也是正常的,他就怕子璇身在局中一时想不明白。

李瑜望着向来被自己认为,政治头脑一般般的姐夫感到惊喜。

“姐夫,想不到呢,你还有这么大的大局观呢?”

感情以前是在藏拙不成?

“那是。”

第 189 章 名臣之后

现在她求到李瑜这里来,自然是因为林伦不肯点头。

今晚听说吴御史宴请李瑜吃酒,同僚都纷纷将这机会让给她,说刑部的李大人最是嫉恶如仇、怜悯弱小。

虽然李瑜不一定会帮她,可她纠结了许久还是决定要试试,不试试怎么知道成不成呢?

吴景诚看了她半天后忽然问问道:“我记得你,你父亲是淮安侯吧,为何不求到侯府去?”

只要是被罚没为教坊司的女子,都是不能与良籍成婚,且他们生的孩子依旧是贱籍。

因为会被达官贵人强迫,古代避孕的手段又比较有限……这就导致她们非婚生育的现象普遍。

如果是男丁的话,人家可能还想想办法让你办了从良手续,纳你为妾,可若是女孩或者他们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孩子。

那么……

这孩子就会沦为不明不白的奸生子,儿子早早想办法讨生活,女儿继续在教坊司为官妓。

听到淮安侯这三个字,李瑜身子都坐直了些。

“这么私密的事情你也知道?”

他的情报天天琢磨大事,吴景诚啥情报组织都没有,却一天到晚将人家的私事琢磨得明明白白的。

吴景诚得意地看了他一眼,轻声安慰张乐婉道。

“你放心大胆去找你爹,他要是不帮你我高低参他一本。”

虎毒还不食子呢。

又没让他把赎银都给出了,只是去礼部打声招呼而已。

张乐婉闻言涨红了脸,哆哆嗦嗦还带着几分悲伤道。

“可……可是……也没法子能证明,奴家是侯府的女儿啊。”

只不过她娘咬死了是淮安侯,可淮安侯根本不认啊。

她娘那样的身份,也不是清清白白就被迫从了淮安侯的,人家咬死不认你又有什么办法?

想到这里,她难堪地流下两行清泪。

祖母与母亲和自己攒了三代的银子才将这些钱财凑齐,她就想踏踏实实像个正常人过日子。

美人落泪,吴景诚的心都软了。

他撇过头低声对李瑜道:“那林伦他们前些日子不是跟还你示好么,你就跟他说一声呗。”

第 190 章 步子迈太大扯裆

宁照安笑着牵过自家夫君的手,又侧过身为他整理衣裳。

“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当娘子的我还能不知道吗?”

嘴比铁硬,心比棉花糖还要软。

倒是老三这家伙……

她眉毛皱了皱,轻声道:“他若是敢因朝堂上的事与便你这个姐夫疏远,我便要给他好看。”

外头的事情她不管,可一家人定然要和和气气的。

“叔本没有因朝廷的事儿与我疏远。”李瑜扶着她往内院走:“每日见面都喊了姐夫,也是笑嘻嘻的。”

政治立场不和是常事,更何况或许这也是好事呢?

宁照安轻轻哼一声:“他最好是没有,否则我饶不了他。”

皇宫内。

赵翊躺在榻上看话本子,却状似无意地询问正批阅奏疏的太子。

“老大,你觉得咱们要不要继续打?”

若是不把草原那边打服气的话,他还能做出什么,能让老爷子服气到说不出话的政绩?

“儿子以为,还是要打。”赵明听到老爹询问,便放下手中的事情:“李子璇说得对,这事应该一鼓作气。。”

听到长子认同自己的想法,赵翊还是挺高兴的。

“真不愧是朕的长子,可惜了,老二老三死活不肯去打仗,整得老子只能依赖臣子。”

老三也就罢了。

他年纪是三兄弟里最小的,好好享受他的王生也就行了。

可老二明明武力值最强,却死活不愿意为朝廷出一份力。

老二:“……”

合着就我该当冤大头呗?

这话可不好答,赵明直接垂眸继续干自己手里的活,赵翊也没指望长子能回答他什么。

“这次若是还要打就不止打卓力部,隔壁的阿巴嘎部和贺兰部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 191 章 活人算盘秦维祯

李瑜赞赏地看了眼寇朋,分析道:“只是这可能性很小,据臣所知贺兰部、卓力部之间不和许久了。”

三十年前的草原老大的宝座上,坐的还是贺兰部的人。

当过部门领导的都知道,如果你在这个公司原本是当领导的,忽然让你下属坐到你头上去。

那么你要么会离职,要么就忍辱负重重新把他压下去。

从来没见过哪个当过领导的人,会心甘情愿被曾经的手下败将给牢牢压着的,心里都会不服气的。

“只拉拢贺兰部也不行,还的拉拢几个和贺兰部有仇的小部落,才好让他们打来打去。”

像乌苏部、铁勒部这些实力稍次一些的部落,都曾在贺兰部手里吃过亏,亦是不错的拉拢对象。

赵翊将臣子们的话都听在心里,在心里琢磨片刻后道才笑道。

“朕预备封贺兰钧特进金紫光禄大夫、贤康王,贺兰琪奉特进金紫光禄大夫、顺安王。”

“并在边界置互市允其贸易,许其岁旦进京朝贡。”

“众卿以为如何?”

只要贺兰部接受了朝廷的封赏,那就是他们大雍的臣子。

那到时候他要打卓力格图的时候,就给贺兰钧发诏书,让他们派兵来帮着大雍打卓力格图。

来了就好说,大家都是好朋友。

要是不来贺兰钧就是叛臣,他要收拾叛臣那还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众人起身:“陛下圣明。”

招抚的行动和备战的行动是一起的,本来这和李瑜是没什么关系的,他只需要动动嘴就行。

只是这么一搞户部就很忙,秦维祯忙起来就想要抓壮丁。

“子璇,我看你在江南查账的时候,对江南的账本很有一番见解,想来这户部的活儿也难不倒子璇你吧?”

他天天在账本堆里头昏脑胀,李子璇天天在刑部抽人鞭子玩儿,气又出了人也没累着。

自己咋就看不顺眼呢?

李瑜谦虚地摆摆手:“不过是略懂,略懂而已,我刑部还有许多事要忙,秦尚书能不能让让?”

他发过誓的,此生就不会再干财会之类的工作。

秦维祯却不依不饶:“子璇呐,这可是为朝廷分忧,你刑部能有多少事,快快跟我去帮帮忙。”

第192 章 并非示威

宁源回来以后就继续任翰林学士,赵翊虽然很看重他,但也仅限于编书、写史之类的。

这让他心情多少有些不好,他从边疆走这一遭回来心境忽变,是打心里想为朝廷干些实事的。

今日的宁源,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只想着保持中立、保持家族荣耀的宁源了。

只是陛下自然有陛下的道理,所以他就算失落也没有说什么,只一心兢兢业业做好自己的事情。

景和四年,秋。

大雍因为有了贺兰部的帮忙,打出了比去年更漂亮的一仗,卓力部的精锐直接没了一大半。

卓力格图如丧家之犬一般,带着几千亲兵不知道躲去了什么地方,他的老婆孩子都落入了大雍的地盘。

只不过草原人打来打去的,谁赢了就能得到别人的老婆牛羊和奴隶,被抢了的人也就发誓要夺回从前的一切。

所以卓力格图估计虽然难过,可应该也没有太过于难过,而是在筹谋着怎么打翻身仗了。

赵翊不知道是打红了眼,还是打赢了受了鼓舞,于是就在景和六年的秋天提出再次兴兵出关。

“今年贺兰部三次来我边疆示威,朕觉得咱们是真的养虎为患了,若不打击贺兰部的话,只怕又是另一个卓力格图。”

朝堂之上,大臣们闻言议论纷纷。

有的顺着皇帝的意思表示应该出兵,不能让贺兰部做大做强,彻底让草原各部臣服大雍。

“贺兰部既是我朝养的狗,那便应该时常敲打敲打,否则它一朝得势便不会认得主人了。”

有的则觉得连年征战百姓劳苦,还是应休养生息,不应该这么大兴战事。

“只是示威,亦没有将士百姓伤亡,陛下只需要申斥即可。”

而且到底人家是真的示威,还是陛下您硬说成是示威还不知道呢。

宁源站在人群中,无视李瑜使劲朝他使眼色站了出来。

“陛下,据臣所知,贺兰部那三次并非是示威,只是因互市不公的事表示抗议罢了。”

规定是两只中等羊换四十斤盐的,可负责互市的官员贪污,居然只换了二十斤盐给人家。

人又不是傻子,能不闹吗?

那些官员贪污了钱还不算,居然还倒打一耙说人家示威挑衅。

真是过分!

第 193 章 他的不粘锅小舅子呢?

从皇宫里出来以后,李瑜和吴景诚一边一个架着就宁源往家里走去,让人炒两个小菜喝点小酒劝着。

“祖宗,你小子咋回事?”

李瑜气得脸都红温了,恨不得撬开这小子的脑袋,看看他里面装的是什么,是不是都是豆腐渣。

“你小子以前不是挺聪明的么,以前在王相和范承远之间端水,那水不是端的很漂亮吗?”

好好的一个不粘锅,怎么能忽然就变成粘锅了呢?

吴景诚也是急得去拧他耳朵:“你就算是脑子坏掉了,那也不能在陛下面前乱说话啊,没看出来陛下就是想打仗吗?”

下去了个卓力部,又起来了一个贺兰部。

皇帝心有不安要收拾他们也正常,你就是不赞成也不能揭皇帝的脸皮,直接说没有人伤亡就不得了。

还非得说是自己人的问题,皇帝没赏廷杖都算脾气好的。

宁源喝了口酒道:“从前是从前,如今是如今,若是陛下没让我出去一遭,或许我便永远是从前那般。”

“从前边疆百姓虽苦蛮夷劫掠之久,可好歹家里有人日子还有盼头,没了人,日子还有什么盼头?”

只要有人就有盼头,这是中国人从古至今的想法。

李瑜:“……那你也不能揭陛下脸面啊!”

刚才要不是他拦着,这小子少说也要挨上几板子。

“叔本啊,你听话。”李瑜搓搓手,认真嘱咐道:“陛下让寇朋去查此事,那寇朋肯定会按陛下的心意来。”

“你就好好地当你的翰林大学士,满身清贵、两袖清风,至于朝廷打不打仗的这些事你就别管了。”

“不管主战派和主和派说什么,你都千万别吱声。”

“行不?”

皇帝的怒火他能挡一时,让皇帝给宁源一个台阶下。

可他要是敢一而再再而三的,谁来了也帮不了他啊。

宁源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理好衣袍就客气告辞了。

李瑜指着他背影半天,然后颓然地放下了。

“他咋变这样了呢?”

好好当不粘锅难道不香吗?

老天爷,把他不粘锅的小舅子还给他!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左右,铁衣蹑手蹑脚地走了过来。

“大人,几个主和的言官,去了舅爷家。”

第 194 章 谪滁州

“你……”

寇朋本来很生气,可他忽然看到李瑜满脸为难就忽然不生气了,反而还有了看好戏心情。

“宁大学士这是对都察院不满意,还是打定主意要为蛮夷说话?”

摊到这样的弟弟、妻弟,李子璇肯定也很无奈吧?

老天爷还算是长眼的,没有什么事都让他顺顺利利的。

宁源冷笑一声,拱手道:“寇御史这话说得严重了,我只不过就是就事论事,边疆之事干系重大。”

“十日之期实在难以服众,若都察院如此草率办案,如何能让天下人相信能肃清贪腐,保我朝边疆安稳?”

这就是对都察院不满意,而不是帮着蛮夷说话了。

李瑜皱了皱眉,想要说话却被吴景城眼神示意别吭气,他到底还是没有站出来帮忙说话。

让他挨顿教训,也好。

见李瑜都不帮宁源说话了,于是有些主战派也没有了顾忌,开始与宁源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

这时候那些主和派的言官,才慢悠悠地站出来替宁源挡几次攻击,可主攻的依旧是宁傻子。

“够了。”

皇帝赵翊的脸色越听越黑,他对宁源这小子更不满意,在一通吵闹声中拍了拍龙椅的扶手。

“宁源,你是翰林大学士,不是都察院的也不是刑部的,做好自己的本职,其余的事你就莫要过多言语了。”

他已经是给脸了,如果是懂事的人这会儿就会告罪退下然后闭嘴,可宁源显然不是懂事的。

只见宁源跪下叩首道:“陛下息怒,臣只是心系边疆,见此案办理如此仓促,唯恐有冤情影响边疆局势。”

“百姓苦战久矣,还望陛下圣裁。”

他这是要谏到底的意思了,赵翊捏紧拳头再次重复你是翰林大学士,不该你管的事情你就别管。

宁源却再次叩首:“臣食君之俸,担君之忧,朝廷食万民之俸,也该为百姓多想一些才是。”

李瑜闭了闭眼,这是在指责皇帝不为百姓想了。

今日这顿廷杖要是能躲掉,那他就不姓李。

第 195 章 非黑即白

虽然她骂得很爽,李瑜听得也很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那么点儿怪怪的。

吴景诚碰了碰他手臂:“你不是说弟妹温柔小意,和江南那边的女子一模一样的吗?”

他怎么看着不像呢,这架势摆明和瑛姐是一款的。

李瑜:“……在我面前,照安确实是温柔小意啊。”

大约是亲弟弟和丈夫之间,相处的方式不太一样?

吴景诚满脸不信,觉得他肯定因为面子不肯说实话。

就弟妹这训人的架势,和温柔小意靠边吗?

太好了,可算是找到盟友了。

在京城这种男子为尊的地方,他总是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李瑜很想解释,老婆对自己那是真的很温柔小意。

可是他最后还是没吭声。

有些话越说,人家越不信,所以还是干脆闭嘴的好。

等训人的声音停了下来,下人才敢蹑手蹑脚进去通报。

李瑜和吴景诚进了书房内,看到宁源正趴在床上,两个小厮正拿着冰袋给他敷着大桃子。

吴景诚好奇地问道:“叔本,你怎么住书房啊?”

李瑜赶紧瞪了他一眼,不会说话能不能别说。

宁源苦笑一声:“我个鳏夫睡哪里不是睡?”

听到他这丧气得话,宁照安就想打他。

“你看看你这是个什么样子,华家不是要把六姑娘许给你做续弦,我劝你赶紧应下来为好。”

“人家是亲姐妹亦是嘉行的姨母,将来也会好好对待嘉行,弟妹在天有灵也会含笑九泉。”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批样子,你对得起谁啊你,既成不了所谓的清流名臣,也不能左右逢源保护家族。”

宁源被骂得满脸涨红,却也不敢反驳只能低着头听着。

这在外人眼中是听话,只有宁源知道他要是敢跟他姐顶嘴,那他姐肯定就要在他受伤的地方下黑手。

李瑜趁着这个机会道:“叔本,你姐也是为你好,就算是为了嘉行这个好孩子,这华家的亲事你也该答应下来。”

到底还是牵绊少,牵绊多了或许他又会变回从前那般样子,所以得续弦成家再多生几个孩子才行。

吴景诚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叔本,你也别再消沉下去了,日子还长着呢,你看看你现在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第 196 章 贺兰钧

宁源上任那天伤还没好全,哪怕是少了大半的一百廷杖,对于他这样的文人来说也够呛。

他只要每动一下,后腰和臀腿间就会发出沉闷的抗议,廷杖伤痕的颜色已从最初惊心动魄的红色烂肉变成了紫黑色。

“父亲……”

嘉行心疼地望着父亲,那双酷似他亡母的眼睛里,盛满了货真价实的心疼,他今年十岁对大人的事似懂非懂。

“咱们离开京城,以后就再也不回来了好不好?”

少年的声音又尖又亮,带着点不管不顾的穿透力。

他并不想要什么高官之子的身份,他只不想父亲再遭罪。

当官有什么好?

让他变成没有了母亲的孩子不说,还让父亲遭这么大的罪。

宁源强行将胸腔里那股翻腾的酸涩压下。

“说什么傻话呢?”

他本来是想捏捏儿子的脸颊,再摸摸儿子的头的。

可想着孩子大了,最后只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这是你的家,怎么能不回来呢?”

他目光扫过这间,曾经住了许多年的地方。

此刻处处是匆忙收拾的狼藉,墙角堆着几只半空的藤箱,地上还散落着几卷没捆好的字画。

没关系的,日子去哪里过都是一样的。

他去了滁州一样能为百姓,并不是只能在皇帝身边才能施展抱负,只是儿子在京城和在别处总是不一样的。

半年后。

当凛冽的寒冬,刮过辽阔的、已经变成一片无垠银白的草原,厚厚的积雪便吞噬了草原上所有的生机。

贺兰部王帐巨大的毡包内,熊熊燃烧的牛粪火盆散发出浓烈的、带着草腥味的热气。

贺兰钧。

这位凭借自己的铁腕手段,和在大雍的扶持下短短数年间便崛起、成为草原新霸主的枭雄。

虽然他现在并不是可汗,可他却是实实在在的掌权人。

第 197 章 羊能饿死狼

想到这里,他继续嗤笑一声:“他算个什么东西,大雍的皇帝就没一个硬气的,他也不过是那些软蛋皇帝生的种,不过是稍微硬一点软蛋罢了。”

他猛地站起身,大放厥词:“就他那样的软蛋,待我贺兰钧以后打到顺天府去,他就老实了。”

“到那时候我就是当着他的面,将他的那些妃子、公主一个个地压在身下,他也屁都不敢放一个。”

“还得跪下给我赔不是,问我他妃子和女儿伺候得好不好。”

像这样风光的日子,他们草原人也不是没干出来过。

虽然时间隔得有些久远了,可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再次站在顶端?

万一下一个如此风光的,就是他贺兰钧呢?

帐内几个将领被他的情绪感染,也跟着干笑了几声。

但那笑声明显底气不足,很快就被帐外呜咽的寒风压了下去。

大雍的能力他们看在眼里,卓力格图那么厉害都被大雍那些黑火器给打趴下,他们真的打得过大雍吗?

气氛依旧沉闷。

一个年纪稍长的将领咳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开口。

“王爷虽然话是这么说……可今年这雪实在太大了,咱们的马……”

他心疼地看了一眼帐外方向,仿佛能透过厚厚的毛毡看到那些在风雪中瑟缩的、肋骨突出的战马。

“草料快见底了,有些马儿饿得站都站不稳了,马蹄子陷在深雪里,拔出来都费劲。”

“还有儿郎们被冻伤了不少,关键是没有什么盐了,大雍的走私贩子也不肯再做咱们的生意,再这么熬下去……”

他想说不然跟大雍服个软,将姿态放得更低一些。

待将来再……

“熬不下去也得熬,就是不能与大雍那老皇帝服软。”

贺兰钧粗暴地抬手打断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凶狠的戾气。

“熬不下去咱们就去抢,抢大雍边军的粮草。”

“抢他们的棉衣,抢他们的女人,这草原从来都是狼吃羊,没有羊反过来把狼饿死的道理。”

他们草原人始终是狼,汉人再狡猾也是没什么力气的羊。

第 198 章 光杆司令

可惜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永远都是骨感的。

贺兰钧不过打了两回合,就知道此战他必败无疑。

他头发散乱着,沾染着不知是自己还是敌人或者是自己人的血污,昔日锐利的鹰眼如今也只剩下惊弓之鸟的仓惶。

“快,再快些!”

贺兰钧在亲兵的掩护下,拼命地准备往草原深处逃窜。

这时他的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边缘,猛地盯住了一个身影。

贺兰琪,也就是十六岁的少年可汗,他的亲侄子。

他茫然地立在乱兵流矢的边缘,清秀的脸上是褪尽血色的惨白,他哀求地看着贺兰钧。

“叔父……”

阿爷去世前曾经叮嘱过他,在没有能力的时候一定要听叔父的话,只要听叔父的话就能好好活着。

少年的声音微带着哭腔,他害怕被叔父抛弃在此处,他更怕被大雍的人带进中原受尽屈辱。

贺兰钧的心像被冰冷的铁爪攥紧,想起父汗的嘱托他有一瞬间的迟疑,要不要带着侄儿一起。

可是这也仅仅是一瞬,他自己的老婆孩子都不能带,更何况是这个武力值不高的拖油瓶侄子?

万一带着他再被别部觊觎,他不死大雍军队的手里,也得因为这个侄子被别部的人弄死。

可是更不能让这位名正言顺的可汗,落入大雍手中……

“琪儿,过来!”

贺兰钧的声音陡然拔高,朝着侄子伸出了手。

以为是救命稻草的贺兰琪,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踉跄着扑向马前,想让叔父带他离开。

谁知贺兰钧却将腰间的弯刀拔出,下一秒贺兰琪的脖子就被砍出一道血口,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

他死死地瞪着眼,想不明白叔父为什么要杀了他?

贺兰钧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便猛地一夹马腹。

向着尚未被大雍铁蹄踏及的,深不可测的莽莽草原深处逃亡而去。

第 199 章 以利缚狼

赵翊闻言微微点头,不过他如今最想做的并不是这个。

既然都是穷寇了,也没必要费心死死相逼。

“朕想着老这么打仗也不是个事儿,众卿可有法子让草原各部老老实实,对我大雍称臣不再扰我边疆。”

此话一出众人都不说话,这种千古难题他们能有什么办法?

无非就是和亲啊,开互市啊,之类的老法子呗?

赵翊本来也没有指望他们,而是饱含希望地看向李瑜。

“李卿以为呢?”

殿内所有大臣的目光,也随着皇帝聚焦于这位虽然年轻,却已经高居二品重臣的李瑜身上。

陛下对李尚书实在是器重,遇到什么事儿别的臣子就算都在,可没有李瑜在陛下脸始终是黑的。

只要李瑜一来,再黑的龙脸都能转暖。

李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直接抛出一个反问句。

“陛下,草原诸部何以屡屡南犯?所求者何?”

崔延龄插话道:“这还用问么,无非是觊觎我中原富庶,粮食、布匹、铁器、盐茶,乃至金银珠宝。”

“他们这些人逐水草而居,天灾人祸频繁只要活不下去,就会烧杀掳掠,此乃天性,千百年来莫不如是?”

这还有什么好问的?

他们没有,便来抢中原有的,此举正是蛮夷所为。

“崔先生所言甚是。”李瑜声音清朗,不疾不徐:“臣以为草原诸部所求,归根结底还是‘活路’二字。”

“他们并非天生好战嗜杀,而是恶劣的环境迫使他们不得不以劫掠为生,天寒地冻牧草枯萎,牛羊倒毙。”

“部族存亡之际,南下叩关便是他们唯一选择。”

如果有好日子过,谁愿意过刀尖上舔血的日子?

“以往我朝之策,或和亲以羁绊,或互市以安抚,或筑城以固守,或兴兵以讨伐然皆难保长久。”

“公主远嫁,终有尽时,互市又常因细故中断,筑城耗资巨大不说,且又难以处处固守。”

“兴兵讨伐,虽然可以扬威一时,可是大军一退,一切便又恢复如前,治标不治本。”

赵翊微微颔首,这正是他心中所虑。

第 200 章 还得继续打啊

李瑜闻言只是笑了笑,没再说话。

努尔哈赤父子两代征服蒙古,尚且用了七十二年,更何谈后期长期统治又费了多少年时间与心血?

你仗都不想打就想统治草原?

怎么可能呢?

秦维祯见他不说话,心中顿时大大滴松了口气。

若是这小子要怂恿皇帝再次打仗,他肯定第一个扑上去。

前三次他都支持那是因为该打,可要是再打下去他可就真的不答应了。

哪怕是刀子架在他脖子上,他也没有钱给朝廷发动大型战争了。

为了国库,死谏他也不是不能干。

赵翊见李瑜不说话也没有继续再问,只是下朝后,便将李瑜单独留在紫宸殿中陪着自己用早膳。

君臣分桌而食。

早膳是肉糜粥与三道咸菜,还有包子馅饼与虾饺。

食不言,寝不语。

可惜他们老赵家貌似没有这个规矩,拳头那么那大个儿的肉包子,赵翊一口就去了大半个。

“子璇,朕还是预备在草原屯军。”

除了彻底安稳草原以外,他实在是想不出还有什么样的功绩,能让自己的功绩盖过杀侄夺位这件令人诟病的事儿来。

何况如今草原最大的两个部落,已经被自己给打散了,这会儿不抓住机会彻底收服草原那不是傻吗?

李瑜放下手中碗筷,对屯军这种事有些不太支持。

“陛下,咱们汉人屯兵便是种地,可草原不适合种地,将士们根本没有办法实现自给自足。”

老刘家的汉武帝,曾经就是在河套地区设立了边郡,试图通过屯田和驻军控制草原。

可游牧民族的位置是波动的,根本就没有办法靠这个统治草原。

赵翊咽下口中食物,皱着眉道:“朕也知其中难处,可若不如此我朝边疆永远不能安宁。”

见他是铁了心要控制草原,李瑜无奈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陛下若是真的下定了决心,那就只有臣说的那条路走,咱们只能先通过武力征服各部。”

第 201 章 先抄五十遍再说

从紫宸殿出来以后,李瑜重重地松了口气。

老乡拿出的发明比自己多,可曾经也只是短暂地控制过大草原,他们都没能做到的事情。

自己真的能帮着大雍做到吗?

穿越过来的时候,他还想着穿越者一定要打东洋,夺取朝鲜什么的,可连彻底收服草原都足够费劲。

李瑜摇了摇头,到底要如何还是要看皇帝的意思。

回到家。

盼盼此时正被女夫子攥着手,一笔一划地在写大字,早下学的李淳托着腮在旁边看着。

宁照安坐在一旁正给李瑜做鞋子,这幅温馨的画面让他心情了许多,李瑜轻手轻脚地走到照安身边坐下。

宁照安抬头温柔一笑,轻声道:“回来了,累不累?”

李瑜摇了摇头,忍不住觉得有些恍惚。

仿佛训小舅子的那个婆娘,和如今同自己说话的婆娘不是一人。

“娘子,你待为夫其实可以随性些。”

人人都说耙耳朵耙耳朵,偏偏他就没体验过。

宁照安嗔了他一眼没说话,心里却道真随性了你又不乐意了。

李瑜的目光落在盼盼身上,只见盼盼写得认真。

见父亲看自己,盼盼便甜甜地喊了声爹爹再继续写字。

李瑜看着小闺女心中满是欣慰,轻声向女夫子问道。

“盼盼今日学得如何?”

穿越前辈建立了女户制度,交了不嫁金的女性是可以自立门户的,她们都有各自的技能。

或绣工了得,可以教导女子针线,或为商自开绣坊。

或者诗书文采不错,可以教导贵族女子读书等等……

盼盼的女夫子名为萧含芷,因为家中父母不舍她出嫁,怕看不见,摸不着,所以替女儿交了不嫁金并立为女户。

她在京城声名远播,许多官宦人家都希望能请到她给家中女儿讲课,可她却独看中了最年幼的盼盼。

萧含芷闻言连忙起身行礼道:“姑娘聪慧得很,学字认真,练字又有定力,不像别的孩子总要左顾右盼的。”

盼盼听到夸奖小脸一红,更加用力地握紧了笔。

李瑜很满意。

辛苦上班一天回到家中,看到家中一双学霸儿女。

什么都值得了。

李淳得意地扬了扬脑袋:“自然,也不看看是谁的妹妹?”

第 202 章 你身在花团锦簇

李淳一边抄着字儿一边抹着眼泪,刚写好的字儿便被泪水糊花。

眼瞅着都白写了十好几张纸,小厮居安见状连忙安慰。

“公子您就别哭了,主君这也是为了您好啊。”

“您是主君唯一的儿子,将来整个家族的担子可都在您身上压着,难免会对公子您严厉些。”

谁家大户人家的公子,不都这么过来的吗?

那没这么过来的,被全家宠着的最后下场可不太好。

教子需严呐!

李淳咬着牙也不说话,只抽抽噎噎地继续抄写那六个字。

他明白若是自己敢不听话,那父亲肯定有的是手段让自己听话。

只是他确实也不服气,觉得父亲他这人不讲道理。

他不过只是自夸了一句而已,为什么就要这么严厉地惩罚自己。

“行了,待会儿再抄吧。”

李瑜进来看到的,就是少年满脸泪痕却依旧倔强的脸蛋,他挥手示意居安先退出去。

“不服气老子罚你啊?”

他寻了个位置坐下喝茶,看着那犟种儿子梗着脖子继续抄写。

“不想说话?那你继续抄为父先走了。”

说着李瑜站起来就要往外走,李淳连忙放下手中的笔,满是控诉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祖父曾说,父亲您小的时候读书时他老人家就总是鼓励您,可父亲您却为何老是要打击儿子?”

明明他已经是别人家孩子了。

就连姑父都曾经说过,如今朝中许多人都羡慕父亲,生了自己这般天赋异禀的好大儿。

李瑜问道:“这世上有才华的人很少?”

京城一块地砖砸下去,不知道能砸死多少个才子。

李淳低着头不语,有才华的人确实不少。

可也不多啊……

第 203 章 父亲为何不谦逊

“父亲。”

李淳想到这里,便搬了个小凳子坐到李瑜跟前问道。

“舅舅也是大户人家的公子,还是有才华集相貌于一身的探花郎,舅舅自然也是傲气的。”

“是不是正是因为舅舅这身傲气,这才惹了陛下厌弃,被打了板子丢到滁洲那边去了。”

所以舅舅的家人们,才会跟着遭遇那些冷眼,听说要不是有个备受宠信的姐夫在那撑着。

他舅舅只会更惨。

李瑜却是摇摇头:“你舅舅虽然从小风光到大,但他并不是恃才傲物的人,不然早在陛下还没起兵的时候就没命了。”

傲气肯定是有的,哪个有才华的人不傲气呢?

“你舅舅他是与陛下政见不合,淳儿你如今还小不需要懂太多官场上的事儿,只是一定要学会将自己的傲气藏起来。”

“更不可以在外面显摆自己的才华,需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太显摆会给自己惹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幸福退让原则是有道理的。

古代的和现代人一样卷,不,他们比现代人更卷。

最起码现代人读书的机会,要比古人多的多得多。

古人卷读书,卷仕途,卷爹妈,卷祖产……

偏偏有些人他一出生,就能拥有好的家世和天赋。

而有些人他就没有,他甚至付出千百倍努力都达不到人家的起点。

社会的整体戾气是不容小觑的,只不过许多人都因为学了圣贤书还有朝廷灌输的道理,让自己学会了伪装罢了。

最底层的那些人,又接触不到这些好阶层的人。

可同阶层的人,也会有从底层爬起来或者是出身高门显贵却因种种原因,而心理变态不平衡的。

你永远不知道这个人经历了什么,下一秒因为嫉妒和戾气又会做出什么,什么时候会突然撕开虚伪的脸皮朝着你下手。

到那个时候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李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于是便立刻追问道。

“那父亲您呢?”

“您也很有才华,陛下又这么看重您夏天亲自给您切瓜,冬日亲自给您沏茶,您就不怕别人嫉妒吗?”

“为什么您没有很谦逊呢?”

第 204 章 因为他曾是家奴

赵明是个外表温润仁慈,但内心如赵翊一般有野心的太子。

得知父皇心思之后,他便很是赞成李瑜的想法。

“爹,儿子觉得李子璇的这个法子是真的可行。”

草原诸部觊觎中原,这也不是才一天两天的事了,这事儿他们父子若是能真平了的话……

“爹,如今草原人心不齐、内战频繁,是咱们中原入手的最好时机,说不定咱们就成了呢?”

在他爹以前也没有藩王成功造反,他爹不也一样做到了吗?

总不能因为前人做不到,就觉得自己也做不到吧?

“朕何尝不知?”

赵翊看向目光灼灼的大儿子,微微叹了口气道。

“以往咱们中原内乱之时,他们草原总也会来分一杯羹,那么为何他们草原诸部混乱的时候,咱们中原就不能去分一杯羹呢?”

因为情况不一样嘛,那草原上的人又不管什么后方不后方的,人家抢到哪儿就吃喝在哪儿。

不像他发动战争就像是在那赌博,赌赢了千古流芳,赌输了背个万年穷兵黩武的罪名。

“只是,咱们派谁去做这件事呢?”

将领他不放心,藩王他也不放心。

自己的亲儿子倒是无所谓,就算是老二或者是老三收服草原以后,折回来将老大赶下台去自己当皇帝他也无所谓。

反正都是自家崽当皇帝嘛,谁当还不是一样的?

赵翊不忍心地看了眼自家好大儿,就是这么做对大儿子就太不够意思,他还是很不忍心的。

虽然他是老二,虽然他当年被皇考的偏心伤到过。

可这就是稳定国本的礼法啊,他虽然排斥立嫡立长不离贤的说法,可他的长子就是又嫡又长还贤啊。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老二自己时运不济投胎晚了一步,还不如他大哥聪明,可不就只能老老实实当个闲王了嘛。

当然,如果老大愿意的话……

他也不是不能勉为其难,想办法让老二去草原收服诸部。

可是他会把其中利弊,都和大儿说清楚,免得他将来会怪自己这个当爹的。

赵明将老爷子这点儿小心思看得明明白白的,只不过他并不拆穿:“爹,儿臣以为忠勤侯张骁可以胜任。”

“儿啊,你可得想好老二这人……谁?你说谁?”

赵翊将肚子里打好的草稿说了一半,忽然惊愕地抬起头看向太子。

第 205 章 皇家的算盘珠子

其实说实话,李瑜还真没想着让张骁去干这事儿。

草原上那日子多苦啊,他只希望自己看大的孩子守着自己侯爵的位置,好好地度过此生壕无人性的生活。

听到皇帝设了宫宴只叫他们二家去,李瑜不过转了转眼珠子就知道皇帝拨的是什么算盘。

见他面露难色,张骁便安慰道:“大哥为将者为君征战四方本就是应该,我是愿意的。”

年幼的时候他从没想过自己的未来,整日在继母的毒打里讨生活,他觉得能吃饱穿暖就是神仙过的日子。

后来到了李家以后,他便觉得自己过的是神仙日子。

可他没想到大哥会将他推荐给鲁王,他居然一路风风光光成了侯爵。

娶了媳妇,生了孩子。

有妻子有孩子还有荣耀,他再没有什么不满足的,为君抛头颅洒他也是心甘情愿的。

“傻小子。”

李瑜知道为将者被重用,对他们来说其实是好事,可心中难免还是为他担忧,因为这次很可能不一样。

“这次只怕是不同以往,只需要一两年就回来,只怕是要打持久战了,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啊。”

张骁不觉得有什么,便是十年、二十年又如何,只要能做到臣子的本分为君分忧便够了。

盼盼今日有些拉肚子,淳儿不肯离开妹妹便没带孩子。

果然在宫宴上,赵明先是夸奖张骁才两岁还在吃奶的长女贤良淑德,然后又提起自己六岁的儿子调皮捣蛋。

李瑜:“……”

这不仅仅是要小鹿给你家打仗,你们还想把人家孩子给扣在京城啊。

赵翊乐呵呵地道:“咱们老赵家就兴定娃娃亲,朕与皇后,太子与太子妃,都是从小在一块儿光屁股长大的。”

“朕这个大孙子说起来,还真没瞧得上眼的姑娘,云翀啊,不如你便将你这喜人的大闺女,送进宫由皇后抚养如何。”

“待开蒙后便与皇长孙一块儿读书,待再大些朕就为两个孩子订亲,咱们两家便也就是亲家了。”

若张骁是个得用的,将来太子妃甚至是国母的位置,给了他们家闺女也没有什么的。

可若是个不得用的话,他说的成亲就不一定是太子妃了,毕竟东宫女眷的位分还有很多。

第 206 章 搞半天是画饼

李瑜还想要说些什么试试,尤皇后却笑着道。

“做亲家讲什么身份不身份的,还是对方的品行才是最重要的,何况英雄过往不堪之事就该当猫尿狗屁给丢掉。”

“本宫就喜欢张家这大姑娘,又不是让李卿你和忠勤侯结亲,李卿你在这儿反驳个什么劲?”

陛下不知道李子璇的那点儿心思,她可是知道的清清楚楚。

只是她对李家不送美人进宫的这件事感到很满意,所以也只当做什么也不知道从不提起。

可事关到这种大事,李家便也不该插手进来才是。

尤皇后虽然笑嘻嘻的,可李瑜确实也不好再多说了。

这娘们儿就是个……比赵翊的心肠还黑的笑面虎,别待会儿再把他家盼盼给牵扯进去。

张骁完全就没有选择的余地,进趟宫闺女就被人扣下来了。

接下来赵翊与太子,带着李瑜与张骁单独说话,张骁这才知道皇帝的打算,果然是叫自己去打持久战的。

他没有意见。

李瑜轻声说道:“既然要深入草原腹地一一收服,那臣以为忠勤侯可以以辽东作为根据地。”

虽说如今的辽东是属于大雍的,女真也对外宣称自己是大雍的子民,并且态度恭敬的不得了。

可是不管怎么说……

朝廷从前并没有太去管理他们,军饷什么的也没有太上心,所以他们至今还是半野生放养的状态。

既然要小鹿深入草原收服诸部,那朝廷肯定就是想用最低的成本。

辽东的女真若能收服,那小鹿的压力就会轻一些,而且还能更好地同化女真这个民族。

还能为后续战斗提供物资支持,最关键的是,将来如果腾出手来,打高丽朝鲜那不是也是手拿把掐的吗?

所以现在辽东的这块地,怎么也不能像之前那样半管半不管的。

赵翊思索一番后,觉得很有道理:“明日早朝过后,咱们与内阁诸卿再详细商议一番再定。”

出宫的时候,李瑜望着满脸迷茫的张骁还有他身后没了闺女,却换了一大堆赏赐正喜滋滋的何氏。

“今日我和你嫂子,我们在陛下面前说的那些话,并不是出自真心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你很好,英雄从不论出处。”

他看了小鹿身后的何氏一眼,何氏脸色瞬间就冷了下来,随意俯了个礼便先上马车等着去了。

虽然舍不得这么小的女儿离开,可她此生又不会只有这么一个孩子。

李瑜将小鹿拉到一边,说着两个人才能听到的悄悄话。

不远处云板和铁衣望着两人,云板有些不解地道。

“铁衣哥,小鹿哥找的这个娘们儿,看着不是个好相处的,她不会欺负咱们小鹿哥吧?”

不过进了趟宫,就敢跟他们尚书大人甩脸色。

回到家里,还不知道怎么欺负小鹿哥呢。

铁衣瞥了眼云板,低声道:“你管人家的事干嘛,都成老姑娘了,想想自己的事儿吧。”

他都成老小伙儿了。

第 207 章 老李啊,你做人不能太自私

李家,主院卧房里,烛火摇曳。

宁照安洗完头发正坐在梳妆台前,仔细地抹着头油,头也不回地对着在榻上看书的李瑜道。

“我认为你不该同小鹿说得太明白,你话说得太透了。”

说得太明白万一君臣离心,岂不是多生出一些事端来。

李瑜轻叹道:“人生在世,可以对酒当歌躺平摸鱼,但是一定要做个清醒明白之人,而不是稀里糊涂地度过此生。”

若是被人下了套都丝毫不知情,那不是太可怜了吗?

让他知道皇家什么心思,他遇事就会明白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宁照安走到李瑜面前坐下:“糊里糊涂也没什么不好的,说透了对大家也没什么好处,说不定人家还不领情呢。”

这人只要一旦成了家,再亲的兄弟也是两家人了。

枕头风一吹,兄弟又能算什么?

人家有自己的妻子儿女要顾,这世上卖女求荣的人家难道还少吗?

他们觉得不好的事儿,或许人家就觉得很好呢?

更何况小鹿也不是夫君亲生的兄弟,就怕到时候他们一片真心,倒成了见不得人家好了。

“该说的我说了,他们领情不领情我都无所谓。”

李瑜忽然对妻子的头发生了兴趣,这么多这么长的头发,编两个麻花辫肯定好看的要死。

“以后,我再不说这件事就是。”

宁照安满心的说教堵在了喉咙里,好好地端坐在那里,任由丈夫不熟练地摆弄自己的头发。

这人,就是心肠太好。

还说两个兄弟多管闲事不会当官儿,她看这三兄弟都是差不多的性子,都随了婆母公爹的心软好性。

内阁首议全票通过。

虽然秦维祯通过的有些不情不愿,就算是花钱再少,可那也是一笔不小的军费开支了啊。

可想想与过往的军资相比,他又觉得也不是不能接受。

只是在朝堂上再议之时,武将们对这件事有些反对。

认为张骁不过是家奴出身,怎配持大将军印呢?

可这些武将越反对,赵翊居然就越觉得自己做得对。

武将的反对全都无效,张骁正式成了驻守辽东的征北大将军,得到可以随时携辽东将士征战草原各部的权利。

女真也凭他整顿调度。

出了宫以后,顾明远与李瑜擦肩而过时小声道。

“你的家奴成了征北大将军,将来功成名就兵权在握,他待你还会像如今这般信任吗?”

汉武帝对卫青就够信任了,可最后还不是也没放过卫家。

更何况,赵翊还不像武帝那么信任看重张骁。

李瑜目光幽深没有说话,小鹿能不能成为卫青还不知道呢。

皇帝今年都五十岁了,等张骁整顿好了辽东再去征战草原,那时候皇帝还活着没都不好说。

怕什么?

第 208 章 地位

李纲捏着棋子紧紧皱着眉,道:“这正是我纠结之处,我既不舍与三娘分开,亦不愿去给孩子们添麻烦。”

可这毕竟是他的想法,三娘肯定还是想同孩子在一起的。

谢环捋着胡子,满眼怀疑:“这都多少年了,还不舍得分开呐?”

虽说好友这婆娘那是真的生的好看,当年守寡后可是声名远扬,否则也不会生出那么整齐的仨小子。

儿随母啊。

可再好看也看了二十年,也总差不多该看腻了不是。

还这么不舍?

李纲笑笑不说话。

这不舍与不舍总归也是不同的,他家婆娘学的每个字都是他教的。

是身为人夫舍不得妻子,也可以是夫子舍不得学生。

“老爷,大爷来信了。”

管家印安取了信件,递给李纲后便退到一旁候着。

李纲还没有拆开,便指着信笑道:“老谢你信不信,肯定是瑜儿又来劝我去京都呢。”

谢环冷哼一声。

什么好事儿都给这老小子赶上了,等他回去得揍自家那几个不成器一顿。

啥都比不上人家!

害得他这么大把年纪了,还得借好友的东风去京城逍遥。

李纲笑着打开信件,快速扫过后就是笑容一顿。

“完了,这不是来接我的,这是直接来抓我的。”

自从这个大儿子成了御前红人以后,李纲在这个小县城里的地位,就成了比知县还牛气哄哄的存在。

大小事情,只要有他在的地方,知县坐主位都小心翼翼的,吃杯酒都得问三次要不要醒酒汤。

宴罢,知县还亲自送他回家,这才放心回去。

后来琏儿成了巡按御史,瑜儿直接成了刑部尚书以后,他这地位就更加尊崇得离谱了。

前些日子不过轻轻地摔了下,擦破了皮儿而已。

那从前的王知县、现在的王知府便亲自下县。

来家里探望送礼不说,听说还训了新知县陈知县整整两个时辰。

“你这个知县是怎么当的,怎么能让老爷子摔了呢?”

“本府在营山任职三十来年,老爷子都没摔过,怎么你任职没两年就让老爷子摔了?”

第 209 章 就是故意报复他们俩

李瑜的本意是轻车简从,他只想回家接了爹娘便走。

可他不知自家老师谢环,这个大嘴巴早给他宣扬了出去。

这会儿整个顺庆府的人,都知道营山县李巡检那个发达了的继子,要回乡接父母进京城去享福了。

所以在李瑜踏入顺庆府的那一刻,早已准备好的锣鼓铙钹,就震天儿响地敲了起来。

李瑜无奈地闭了闭眼:“真是人红是非多啊。”

赵铁衣闻言嘴角抽了抽,顺庆府几千年也就出这么一位御前红人,自然是要被众人当眼珠子看的。

大人还想低调?

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王知县、不,是王知府仿佛跟上了发条似的,那腰弯得几乎都可以对折了,带着身后的官吏、乡绅、学生齐刷刷躬身下去。

“恭迎大司寇荣归故里,下官(学生)等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大雍对六部尚书都有雅称,户部尚书被尊称为大司徒。

礼部尚书大宗伯,兵部尚书大司马,工部尚书就是大司空,刑部尚书自然就是大司寇了。

吏部尚书是最厉害的,被称为大冢宰或称天官。

李瑜虽然很无奈,但还是礼貌地整了整自己袍袖,然后挂起在官场上练就的、分寸极好恰到好处的笑容。

“王府台,诸位乡贤,何须如此兴师动众呢,李某不过奉旨省亲惊扰地方,心中实在不安。”

声音不大,语调平和,却给人有种久居上位者的那种感觉。

众人的态度更加恭敬了些,簇拥着李瑜一路锣鼓喧天地回了营山县,等到了地方李瑜脸也笑僵了,耳朵也给震聋了。

本来以为想劝老爷子跟自己走,且还得费一番功夫,谁曾想父母居然已经收拾好行李了。

高兴之余不免问一句发生了啥事,张三娘便把这些事儿,绘声绘色地同自家儿子说了。

说完还感叹道:

“你爹以前常说什么这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还以为是一人得志,就要杀鸡杀狗办宴席请宾客,后来才算明白原来是这么回事。”

如今这整个营山县的百姓,都在说生子当生李子璇。

这会儿他们又不说李瑜的身份,又不讨论他当年不愿认祖归宗的事,也不记得从前私底下笑话李纲给别人养儿子的事了。

只一味地觉得李纲好福气,须知这福气从不会忽然从天上掉下来。

听了老娘的话李瑜哭笑不得,得知王知府这个行为后李瑜更哭笑不得,这是不是也太离谱了。

可是不过不管怎么说,王知府也是给自己帮了大忙了。

“将修路的钱给王知府送回去,说明他的心意我知道了,只不过这钱还是不能用他的,请他无论如何也要收下。”

这事儿虽然是不能鼓励,可李瑜却也生不出气来。

人家尊重看重自己的父亲,他心里也是很舒服的。

赵铁衣领命而去。

第 210 章 他又不是圣母

沈老爷子,老太太:“……”

他俩现在在自家院子里遛弯,都得看管家的脸色才行,哪里找得到人写状纸去衙门告状?

再说了,就算他敢去告,县衙他们敢接吗?

怕不是还要训斥他们俩一顿,说他们吃饱了没事儿干。

“瑜哥儿,我知道你恨我跟你爷。”

沈老太太显然是知道症结所在的,小心翼翼地道。

“当年的事情确实怪我们,确实也是我跟你爷做得不对,我在这里给你……给三娘我的好儿媳赔个不是。”

张三娘闻言垂下眼睑。

十几年母子骨肉的疏离,根本不是一句做的不对就能说清的。

李纲从始至终就没开过口,人会认错并不是因为知道错了,而是他们老了开始害怕了。

“可是……”

老太太说着站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商量还有讨好。

“当年若不是我与你爷,让你随你娘而去而不是将你留下,你也不会有如今的地位不是?”

“我和你爷的要求也不高,我们就想旦儿待我们好些,让我们能自由一些……仅此而已。”

看这情况好处肯定要不到,那就退而求其次要自由吧。

这话说出来直接给张三娘气红温,刚想开骂就被李纲轻轻拉了拉。

如今他们家身份不一样了,不管怎么样不能给人留下话柄。

张三娘到底没再说话。

别的官儿杀人放过啥事不敢干,为什么她们家都这么厉害了,就因为沾了亲就得这注意那注意。

她注意一辈子了,这俩老东西还上赶着来恶心她。

李瑜勾了勾唇:“老二怎么待你们二位不好了?”

两人刚要开口说话,李瑜便又接着打断他们。

“二位如今年纪大了,出门万一磕着碰着本就不好,所以不让二位出门儿这事儿,可算不上是对二位不好啊。”

没看他都回来接父母了吗?

这人年纪大了,行动上受到子女限制不是很正常吗?

李瑜接着问道:“可是老二待你们吃食上有短缺?”

两人摇摇头,燕窝人参虽然是没有,可每顿至少也有个肉菜,怎么也比在村里的时候吃的好。

李瑜又问:“那就是衣裳、住的地方不好?”

两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

住的地方不能说不好,那任谁看都看得出来是好地方。

光那一屋子的书就值不少钱,还有那些以前见都没见过的瓷器,琴棋书画的工具应有尽有。

第 211 章 讨不到便宜

闻言,赵铁衣只是微微一笑:“是啊,人老了可得小心伺候着,千万不能磕着绊着。”

“我们村儿有位老人就是摔了一下,而后便躺在床上口不能言,就连拉屎撒尿都得儿媳们伺候着。”

“这老人家年轻的时候不做人,那儿媳妇伺候得烦了想打便打,老人家又没法儿张嘴跟儿子告状。”

“你说说,这多可怜是不是?”

今日他们能想方设法跑到李家来,来日若是被有心人利用,做出对两位大人不利的事怎么办?

白福好奇地问道:“那老人家就没个老伴儿什么的?”

赵兄弟的话他是听明白了,可是沈家这可是有一对老的啊。

总不能两个一起瘫床上,都不能说话了吧?

如此外人会起疑心的。

赵铁衣摆摆手:“害,他老伴亏心事也干不少,后来被吓着了成日疯言疯语的,疯子的话谁信呐?”

这一个不能开口说话,另一个说的话没人信。

两位大人可不就能高枕无忧了?

白福从前就见过不少腌臜事,闻言心领神会。

“人老了,难免遇上这些事儿,也是没法子的事儿啊。”

到时候只要给他们吃好喝好的,谁会想太对呢?

赵铁衣抚掌笑道:“可不就是这个理儿嘛。”

和聪明人说话,真的是一点儿劲儿也不必废。

李瑜可不知底下人干了什么,他此刻正陪着父母说话。

“陛下在京郊赐了儿子一处庄园,有农田佃户还有温泉雅室,有骑马的地儿也有名贵的花,父亲母亲在京城住不惯便可安置在那处。”

父亲看书赏花、对月当歌,母亲呢就种种小菜泡泡温泉。

这小日子岂不是美?

李瑜垂着手道:“到时候我再将淳儿与盼盼,还有外甥与外甥女时不时送去庄园小住几日让父亲母亲教导。”

如此退休生活也享受了,天伦之乐也享受到了。

“知道你是孝顺孩子。”李纲欣慰地看着大儿子,叹了口气:“琏儿前些日子来信说,他没个四五年回不来,爹也就只能去你家叨扰了。”

李琏的性格随了他爹,走哪儿去都把老婆孩子拴在腰间。

第 212 章 这事儿多尴尬

李瑜恭敬地应下:“爹,儿子知道了。”

怎么着也不能让老爷子再操心自己的事儿。

但其实根本用不着李瑜如何,他弟弟沈旦还有他手底下的人,自然会替他扫平一切让他烦忧的事儿。

谢环此次跟着去京都,自然是说什么都不能带老婆孩子的。

带着老婆孩子他还怎么逍遥自在?

这还没有出营山县城呢,刚坐上马车就拉着李瑜,打听京城里头最有名的花魁娘子叫啥。

李瑜:“……这个,学生还真不太清楚。”

好像是叫什么绮霞姑娘,还是叫什么梦蝶姑娘的吧?

像他这样的大忙人,哪里有空去找什么花魁吃酒?

更别说还记得人家叫什么。

“你这孩子,怎么连这么大事儿都能不知道呢?”

谢环嫌弃地摆摆手,这种事难道不是第一个就得打听的么?

李纲闻言瞪他:“老伙计,可别带坏我儿。”

以为谁都跟你似的风流浪荡?

谢环瞪回去却到底没有吭声,人家婆娘娃儿都在这儿,他也不好揭这老小子从前的短来。

李瑜无奈地笑笑,并且承诺道:“先生放心,只要是先生想见,学生自会替先生安排。”

这也不是多大的事儿。

见花魁又不是要干什么,吃吃酒谈谈诗词歌赋罢了。

谢环闻言大喜过望:“打小我就看你这小子行。”

回都回来了,就算是时间再紧迫,李瑜也还是去拜访了岳父宁端,送了礼并且用了个便饭。

过程自然是各种风光,宁氏族中亲老知府个个斟酒作陪。

宁端笑更是烂了脸,想起自家那个被贬的混帐老三有些许的失落,好好的正三品翰林大学士,就变成正五品知州了。

不过想起眼前这位,可是自己的亲女婿便又高兴了起来。

女婿也是半个儿不是?

他更是庆幸自己对这个女婿,任何时候都是以礼相待的。

当年虽然对这门亲有过犹豫,可也并未强行阻止三女与他的姻缘,这会儿才能有如今的风光。

宴席末尾。

于光一杯接着一杯给自己灌酒,偶尔望向被众人簇拥着的李瑜,目光里更满是丧气。

这个李子璇看着还是这么风光无限,还是这么年轻,甚至比年轻的时候更令人错不开眼了。

第 213 章 孩子再也不怕鬼了

等到了京城以后,二老的行李便直接拉到京郊的庄子里。

但是人还是得在京城住几日再说,毕竟李瑜是奉旨回乡接的父母。

李纲最关心孩子的学业,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检查盼盼写的大字,然后李瑜便叫人去学堂把淳儿叫回来见过长辈。

学堂里,课间休息。

“马上就要年考了,淳哥儿你就不温习功课吗?”

户部主事之子张赫背完一遍书,见李淳居然在桌子上弹玻璃珠子玩,忍不住担忧地问道。

“听说李尚书为人很是严厉,你就不怕若是考不好,他老人家把刑部那些本事,全都用在你身上吗?”

要不说人和人不一样呢。

他们这些人为了读好书,早也辛苦晚也辛苦。

可这李淳不仅能把书读好,人家还能玩得儿好。

他这心里又是羡慕,还有点隐隐约约的嫉妒。

如果他爹也是尚书就好了……

李淳张张口刚想说他不可能考不好,可想起老爹前些时候的嘱咐和惩罚,到嘴的话便成了。

“考不考得好我老子都打我,我反正皮糙肉厚无所谓的,不像你们命这么好爹娘从不棍棒相向。”

既然都说是课间休息为什么不休息?

就那一刻钟的时间,不能让你进步多少还会让你更加烦躁,反而不能静心去读余下的书籍了。

闻言不仅是张赫,其余的同窗也纷纷围了上来。

“什么?考得不好就算了,考得好李尚书也要打你吗?”

到底都是些小孩子。

胖仔书读的好家世也好,就连先生们也格外喜欢他,这本就让许多同窗内心有些隐隐嫉妒。

这会儿好不容易听到点不好的 ,那点儿嫉妒也就变成了同情。

李淳闻言撇撇嘴,有气无力地道:“对啊,上次我不是考了个第一回去,本以为能得到什么奖赏。”

“结果我爹非说我骄傲自满,打了我一顿说要让我长记性,现在想起来我都觉得疼呢。”

同窗们听了,皆是满脸同情。

李淳更加觉得父亲说得对,于是更夸张地道。

“还把我捆起来打,你们的父亲肯定不这样吧。”

众人连连摇头,哪有考好了还挨打的?

李胖仔真是太可怜了,李尚书这个人也太不讲道理了。

这不是把自家儿子当刑部大牢的犯人整吗?

这时学堂教数理的韩夫子走了进来,看到众人围在一起眉头便是一皱。

“都围在这里作甚?”

众人赶忙散开,回到自己座位。

李淳也收起玻璃珠子端正坐好,琢磨着这课间休息也没到时间啊,韩夫子这才看着他道。

“你父亲叫人来传话,说你祖父祖母已经到家,替你告假一日回去陪伴,你且去罢。”

第 214 章 李琏

贵州府。

李琏科举中了进士以后,便辗转于云川两地近五年,终于在景和八年的春天进入了黔贵地界。

郭啸风此人是李瑜为弟弟,特意挑选许久的护卫,能文能武只可惜是下九流刽子手出身。

没有科举考试的资格又不想干祖业,便也只能另谋出路,若是换了别人可能多少觉得晦气。

好在李瑜才不管这些,只要有本事护好他小老弟就比啥都强。

正因为读过书,所以郭啸风明白这是西南一带最难啃的骨头,而且稍不注意就会引发政变。

“大人,黔贵的汉官、土司、流民、驻军、汉民之间关系微妙,咱们万事都需三思而后行。”

还好黔西那边的话他们都听得懂,到了黔东南恐怕就得请通事。

古代的翻译被称为通事。

新朝之前的黔贵一带,向来是没有统一政权的。

几乎都是由各地的土司管理,直到新朝初年太祖时期,才有了贵州承宣布政使司这个说法。

后来新朝的太宗皇帝与他的臣子们,通过推行了流官制度和改土归流,实现了对贵州的直接行政管辖。

贵州布政使司下设八府四州。

八府分别是贵阳府、思州府、思南府、镇远府、石阡府、铜仁府、黎平府、都匀府。

四州则是定番州、广顺州、开州、贵定州。

军事上则设立贵州都司 ,下辖二十余卫所。

经济上自然是以传统的农耕为主,至于财政上嘛……则长期依赖邻省协济。

大雍全盘接收了前朝的努力,军事上自然是实现了全面统治的。

只是黔贵群山座座,哪怕是官道也是十八弯。

“停停停,我还是骑马罢。”

李琏觉得在这么坐下去,这官轿迟早得把他颠死在这里。

换了马,李琏摸了摸怀里的状纸。

这是来自黎平府永从县的,是位侗民跨越千山万水,走烂了双足,还挨了一顿板子才送到他手里的……

薄薄的纸张,重逾千钧!

永从县知县赵元礼,这个两榜进士出身的七品正印官,出身江南吉安府的进士之乡。

居然为了抢夺侗寨的几片薄田,串通本县卫所的千户,将寨中的寨主构陷为积年盗首。

大雍建国以来,从前本来就没什么精力管黔贵这边。

第 215 章 狼狈为奸

李琏看着面前的老人:“您老是青石寨的?”

知道的还挺多!

老人家老老实实地摇摇头,他是隔壁青龙寨的。

寨子里大部分人姓杨,只是与青石寨那边的关系还不错。

这些寨主其实就类似于从前的土司,只不过现在你可以将他们理解为,汉人的族长宗老村官之类的。

没有官方的品级,但是寨子里的人都听他们的。

李琏拱手告辞:“多谢你老指路。”

说罢他便带着人朝着老人指的路而去,郭啸风急的脸色都红温了。

“大人,您怎么老这样?”

老是不按规矩办事儿,这会儿那知县肯定都在县城门口候着了,等他们去寨子里问完了太阳都快要下山了。

这还没见面呢,就直接将人给得罪了。

再说了那青石寨的寨民,都是侗民也不知读没读书讲不讲道理。

万一到时候因为大人也是汉官,情绪激动起来伤了大人可怎么办?

他们就带了三十来人,能打的也就八人而已。

偏偏夫人被留在安全的贵阳府,否则夫人在的话还可以劝劝。

没办法,他只能多上些心。

若是大人出了什么事儿,京城的李尚书还不得要自己小命。

永从县城门口。

赵元礼站在城门口等了大半天,都没看到钦差的轿子,他犹疑地望着没有动静的官道。

“不是说午时一刻就能到,这都未时两刻了。”

不会有什么变故吧?

旁边的师爷赔笑道:“或许是京里来的御史老爷身边的车夫,走不惯这儿的路所以就慢了吧。”

只不过就算是再怎么慢,估计也差不多该到了。

赵元礼闻言赶紧拢了拢身上的衣裳,确定没有失礼的地方。

这才扭头问道:“都安排好了吧?”

听说李巡按本月才刚到黔贵地界,别的几大府都没有去,一来就往他这儿奔他一猜准没好事。

想起本县的书生吴启雷,前些日子找人递出去状纸。

赵元礼就恨的直咬牙,肯定是这缺德货把御史招来的。

吴启雷,字时声,侗族,景和五年的秀才。

要他说。

第 216 章 哗变

春雨下得让人心烦。

李瑜站在大殿之中表面稳如老狗,实际上内心早已满是不耐烦,只觉得前后左右都站着小蜜蜂嗡嗡嗡。

整天叭叭叭,结果半分正事儿也没有。

修建皇陵的细节上本奏疏得了,至于要在朝堂上浪费时间讨论吗?

有这个时间,他都可以干多少活儿了?

年纪大的倒是还是椅子可以坐着,像他这种年轻胳膊腿儿好的,可是只能纯站着听啊。

“启禀陛下,臣有本启奏。”兵部侍郎姜涛从队列中站了出来,手持笏板道:“巡按御史李琏在黎平府查案期间,因手段过于强硬造成卫所哗变。”

吴景诚瞄了眼脸色微变的好兄弟,这会儿倒是有正事儿了。

你怎么看着又不高兴了呢?

李瑜捏着笏板的手微微用力,却也并没有急着出来说话。

“嗯?”

听到这事儿赵翊下意识看了眼李瑜,然后才问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原来李琏在永从县查案的时候手段雷霆。

不懂得在错综复杂的关系下,各打五十大板的道理,而是直接帮着青石寨的侗民做主申冤。

不仅把寨主吴为用和吴启雷,这两个叔侄给放了,还将知县赵元礼和欺压侗民的卫所千户都办了。

犯了事儿的衙役自然要打板子开除,那些卫兵该收拾的自然要收拾,有几个逼死人的自然也要砍头。

可这些人怎么可能服气呢?

那卫所的千户的手下们也不服气,联合了些当地受案件牵连的侗民,闹起了小规模的哗变。

姜涛拱手道:“所幸铜鼓卫的都指挥使杨平开及时赶到制止,这才没有造成更大的后果。”

他说罢看了李瑜一眼,便恭敬地退了回去。

这样的事情这几年也算是时有发生,特别是李琏在云南的时候。

从前他们看在李瑜的面子上,兵部向来都是睁只眼闭只眼,没什么大事儿也不去陛下面前嚼舌根。

显得他们小气!

可这次李琏未免有些过分。

居然为了那些侗蛮这么不给人面子,赵元礼好歹也是吉安府出身的两榜进士,身后的姻亲关系也是环环相扣。

将人放了,将地还给人家,这事儿不就过去了?

李琏不给赵元礼面子,那就是不给他们江西仕林面子咯?

当年要不是因为赵元礼的老师,得罪了范承远等人,赵元礼也不会被丢去黔贵这么多年。

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李琏那黄毛小子便去掀摊子了。

都察院的御史向来是闻风而奏,此时便纷纷参奏李琏行事张扬强势,应该剥夺其巡按西南的职务。

李瑜本来还想反驳的,听到这里便瞬间觉得那感情好啊。

爹娘五年还有自己,都已经五年没见到儿子和弟弟了。

这不刚好好吗?

于是他啥话也不说,默默低头数自己官靴上的金线。

当初让老三巡按西南他就不同意,等这次老三要是被叫回来,他就想办法给他弄个江南一带的地方官。

比如扬州什么的。

吴景诚与李瑜从小玩到他,李瑜心里琢磨什么他也知道个七七八八,于是也跟着低头数官靴上的金线。

第 217 章 威力如何?

紫宸殿内。

赵翊有些无语地看着李瑜:“李老三也到底是你亲弟弟,你也不说帮自家兄弟说几句话。”

赵明接过太监递上来的茶放在父皇面前以后,又接过另一盏茶,打算亲自递给李瑜。

整个过程没有丝毫犹豫,毕竟他爹还亲自给李子璇切瓜吃。

自己算什么啊?

李瑜连忙站起来双手接过茶,再对太子鞠了一礼表示感谢,然后才坐下回答赵翊的话。

“陛下,御史说得没错,李琏这小子确实太张扬了些,陛下不如直接罢了他的官,让他回家种地喂猪罢了。”

前些日子沈旦在大同,查处了个昭德将军吃空饷。

那个将军被抓了有些不服气,攀扯出了军中许多见不得人的事儿,自然也扯出了许多大人物。

这事儿好不容易解决,李琏就又开始给他找事儿。

还好,最近在滁州的小舅子还是很老实的。

赵翊怎么可能,让李链这么能干的臣子回去喂猪?

李瑜却又紧跟着道:“陛下仁慈不忍心卸了这小子乌纱帽,不如便将人召回来,另派些稳重些的去。”

“他年纪轻不知道轻重,万一坏了朝廷大事便不妙了。”

能坏什么大事儿?

无非就是和各方势力干几架,他赵翊又不是干不起。

派稳重些的大臣去。

有多稳重,两百斤够不够稳重,爬的动黔贵的山?

再说了他是派巡按御史去解决事的,又不是派人去粉饰太平的。

那些侗族也好苗族也好,若是过不上好日子就不能彻底汉化,不能彻底汉化朝廷每年费那么钱力做什么。

“李卿午膳预备吃什么?”

怕李瑜又要把他弟捞回来,赵翊麻溜地换了个话题。

寒暄过后,赵明突然开口:“父皇,儿臣听闻西洋列国,有诸多新奇之物与独特技艺。”

“若能与之互通有无的话,或许对我朝会大有裨益。”

父皇这人也是。

想探索别国的底细,顺便寻找赵柏的下落就明说好了,干嘛非要借自己的嘴巴说出来。

赵翊眼睛假装一亮,饶有兴致地问道。

“哦?详细说来?”

说着他还注意着李瑜的脸色,见他没有丝毫要反对的意思心也稳了稳,不知不觉他便有了固有思路。

那就是……

只要李子璇不反对,那就说明自己的想法是对的。

若是连李子璇都反对的话,那就说明这事儿多半是不能干的。

总结就是:派人远洋与列国建交的事儿能干。

赵明笑着道:“儿臣以为可派遣使者前往远洋列国,探寻他们的物产、文化还有技艺,再择其优者引入我朝。”

老爷子心里想着去找赵柏,只是赵明却对这个早已经是死人的家伙,并提不起什么兴趣。

倒是这天下之大,多的是他们大雍本土没有的东西。

若能引些能利国利民的东西进来自是最好。

还可以引动国与国之间的生意,商人挣了钱交了税。

国库有了钱,才能让士兵吃得好,才能研究更多厉害的火器,有了强壮的士兵的和火器。

以后打起仗来还有什么可怕的?

第 218 章 两成哑火率

第二日拂晓前,张骁亲自带队在离松花江哈达部还有一百里左右的地方,给拼命潜逃的纳尔罕等人堵住了。

哲陈部披甲的士兵也就八百人,加上老弱妇孺总共也就两千多人的样子,其中还包括了刚被抢的汉族妇孺。

她们刚刚经历了巨变,又被这些人野蛮地捆绑着,随着马儿的奔腾不由自主地跟着跑。

脚早已经磨成了鲜红色,跑不动的就被拖着走。

这些人双眼全都是迷茫无措的,甚至有些妇人怕受不了屈辱,已经自戕,待见到大雍的军队到来,活着的人眼底里才有了光亮。

面对大雍军队黑洞洞的枪口,纳尔罕心里清楚自己算是白忙活了。

他扬着头嘴硬表示:“要杀就杀,要剐就剐,不必啰嗦。”

中原不是有句古话说得好,砍头不过就碗大的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他纳尔罕宁愿死在这里,却不愿意被大雍当成杀敌的工具。

因为张骁没找到机会使用,所以如今哲陈部里的许多人,都没见识过大雍最新的火器。

自然都是满脸的不服,还做出了攻击的姿势准备拼命一搏,要突围掩护纳尔罕离开。

张骁直接挥手示意火铳手准备,三十名火铳手立刻瞄准、上药、射击,还没等纳尔罕看清楚是如何操作的。

子弹便穿透了他的眉心,睁着眼睛直直地倒了下去。

他以为好歹张骁得抓到自己,然后逼迫自己投降不成才会动手。

火铳很厉害的事虽然他早知道,但是大雍这新火铳的射程,是不是比从前要远得太多了?

他们昨日杀了那么多汉民,张骁当然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于是又是一通扫射,八百带甲的女真士兵就去了两百。

张骁觉得胸口的气出了些,这才懒洋洋地问道。

“是投降,还是要继续反?”

若是有不知死活的,他还是让士兵挥着刀上吧。

这么好的东西试试就了,还是用在收服草原各部上比较划算,用来打女真多少有点浪费了。

剩下的女真士兵面面相觑,刚刚那一轮扫射的威力他们都看在眼里,他们的许多同伴都倒在了这火铳下。

他们最佩服的首领,在数十将领的守护下居然都没了。

恐惧在人群中蔓延。

有几个胆小的腿已经开始打颤,手中的武器也不自觉地垂了下来。

这时候有个稍微年长些的士兵,忽然站了出来,声音颤抖却又带着一丝坚定:“大人我们投降,我们也是被纳尔罕逼着才跟着造反的。”

他上有老下有小的,可还不想这么早就去死。

他说完便扑通一声跪下,周围的一些士兵也纷纷效仿。

强者为尊。

大雍比他们强太多,那他们就得依附强者才能活命。

张骁满意地将这些人全部打散,然后分到各个汉兵的营里。

汉兵多,女真少,所以就得多双眼睛盯着他们才不怕作乱,不服气就得将他们打到服气。

至于那些妇孺儿童。

被张骁杀了的家人全部斩草除根,还活着的士兵家属则留下来,集中在一个地方过日子。

表现良好的士兵给予探亲假,固定时间让他们回家看望家人,军饷粮食也和汉兵一模一样。

这些方法有些是瑜哥教给他的,有些是他自己用脑子想的。

恩威并济,才能让他们真的臣服。

深夜的营帐内。

张骁坐在灯下给皇帝写奏疏,他知道瑜哥肯定会看,所以他将自生火铳的使用感描写得很是详细。

第 219 章 同乡进士

“这个自然是要越低越好。”

他记得十七世纪的时候,法国人的燧发枪的哑火率能降低到百分之五以下,自己至少也得想办法弄到百分之十以下。

“墨远你信不信,只要咱们大雍将这枪炮造的好了,别说只是区区草原诸部什么的……”

高丽东瀛甚至是西洋诸国,要打多远就都看统治者的野心了。

刘砚声点了点头,他自然是信的。

陛下进京那日他听家中下人说起过,说是赵柏身边的禁军,根本就没法近鲁军的身。

鲁王起兵造反,以少胜多的情况下伤亡率却极低。

枪炮火器不但能打赢胜仗,还能让大雍减少死人。

赵翊看过小鹿的奏疏后也很是满意,当场嘱咐火器营要全面配合李子璇,户部则要全面配合火器营。

崔延龄出声道:“火器营每年的开销快赶上整个兵部了……”

他看向户部尚书秦维祯,这家伙不是每次花钱都满脸不乐意么?

这次怎么不吭声了?

赵翊皱了皱眉,火器营花销虽然多,可研发出的火铳和大炮,确实从来未叫他失望过。

他觉得这钱花的很值得!

秦维祯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皮,表明了自己立场。

“臣这里没有问题,再难挤一挤总是会先紧着火器营。”

火器造得好了,大雍的儿郎就能少死一些。

这钱是用来造火器划算呢,还是用来给抚恤金划算呢?

钱终究是死物,真正的财富还是得有人呐。

崔延龄:“……”

秦维祯为何帮着李瑜打他的老脸?

赵翊满意了:“那就这么着,诸卿都各忙各的吧。”

他还要回去挑人下西洋,最近可以说是忙得像陀螺。

夏雨如雷,李瑜喝着新茶,坐在官署内赏雨。

不用站着听那些人叭叭真的很舒服,他居然也能静下心来赏雨了,莫名其妙居然觉得这雨还挺好看。

文人都爱雨天吗?

王怀恩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李瑜眯着眼睛双腿放在书案上头,捧着热茶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李尚书。”

声音细细的是个太监。

李瑜睁开眼睛,便看到左监丞王吉祥身边的小弟,手里还提着东西瞬间便来了精神。

他前几年随口替王吉祥说了句话,却不曾想那小子那么争气,短短几年就干到了正五品的左监丞的位置上。

而且此人还是知恩图报,明明不是自己安排的人,有什么风吹草动也要派人与他说一声。

“王中官来了?”

李瑜笑着起身向王怀恩拱手行礼,其实到了他这个位置是可以不必的,但是对待宫里的人客气些总是没坏处。

“今儿这雨下得这么大,辛苦王中官跑这一趟了。”

伸手摸了张五十两的银票,客气地递给了王怀恩。

王怀恩知道李瑜不缺这点儿,便笑呵呵地收下了。

“为陛下与干爹跑腿,那也是当奴婢当儿子应该做的。”

他也乐意给李尚书跑腿儿,每次都能得到丰厚的酬劳。

干爹?

李瑜内心的小人儿抽了抽嘴角,这王怀恩可就比王吉祥小五岁罢了。

不过听说宫里就是这样。

五十岁的老太监,认二十出头的小太监当干爹的也有。

他们并不看什么年纪,只看谁的本事更强。

第 220 章 提拔

许焕章没有想到,李尚书居然真的愿意见自己一面,果然机会永远是留给有胆量的人。

他虽然有些激动,却还是稳重地拱手行礼回话。

“乡试后王知府送了学生五百贯钱,县里的富户送了学生一套三进的宅院,还有仆人丫鬟。”

只不过他习惯了贫寒的生活,再加上族中贫寒他又捐出去一部分。

所以如今虽然是不缺吃穿,可想像别的同科过得那么风光是没有,习惯让他也过不了那么好的日子。

李瑜知道他是二十岁中的秀才,三十三岁才中的举,每进一步都花费了数十年的时间。

外头下着雨,上好的茶香萦绕在许焕章鼻息。

可他没有丝毫品茶的心情,只忐忑不安地等待着自己命运。

李瑜是看过许焕章的文章,文章确实写得不错不然也当不了进士,可这当官儿远远不是看文章如何。

片刻后。

李瑜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温和地看向许焕章缓缓问道。

“若你为户部之官,面对国库空虚、税赋难征之况,你当如何应对?”

像这种穷人家的孩子,其实最适合去户部拨算盘了。

老秦看在自己经常给他干苦力的份上,多半应该会卖自己一个面子,但也要看他能力到底如何。

许焕章心中便是一震,略作思索后拱手答道。

“学生以为当先清查各地田亩户籍,严惩隐匿田产、逃避税赋的豪绅富户,同时可推行新的税赋制度,简化税目公平税负,让百姓负担合理。”

“再者鼓励农桑、兴修水利,设法提高粮食的产量,促进商业发展,拓宽税源以充实国库。”

既然李尚书问自己这样的话,那就是愿意帮自己了。

李瑜微微点头,又紧接着追问:“若清查田亩户籍时,遇到权贵阻挠,你该怎么办?”

江南皇家商务院是清理干净了。

就是这土地黄册,暂时还没有腾出手去解决。

这也不仅仅是江南了,整个大雍各个地方都有这个毛病。

李琏那小子巡按西南f3的同时,顺便也是清查这三个地方的田亩户籍,可江南那边还迟迟没有动静。

许焕章更坚定了自己想法:“学生既为朝廷命官,自当以朝廷社稷为重,不事权贵。”

“若遇权贵阻挠学生会收集证据,上报朝廷请求陛下圣裁,绝不会对着权贵折腰。”

早听说李尚书的两位弟弟、小舅子都是头铁的硬骨头。

他有样学样,总是没有错的。

李瑜听后皱了皱眉,不过片刻又舒缓开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若你身为户部主事,无意间发现了同僚的狐狸尾巴你会如何?”

正直是没错的,可不能正直到去死。

许焕章今年到底四十多岁了,经历了多年的人情冷暖,造就了他极会察言观色的性格。

“学生当视情况而定,若该同僚受陛下及上司赏识,学生会暗中收集证据,在不能确保将其扳倒的时候沉默。”

“若该同僚和学生一般为官,且又没有悔改之意的话,学生便与此帮蛀虫不共戴天。”

许焕章觉得李瑜既然问了这些,只怕不仅仅是要帮自己,应该是还想拉自己入他的党羽。

他求之不得。

只需要短短一句话,李尚书就至少能让他少走十年不止的弯路。

既如此,他何不将话说明白些?

第 221 章 老秦,给你送壮丁来了

秦府。

秦维祯官居户部尚书,掌管着一国财政的肥缺,日子却过得很是朴实,就像是五六品小官儿那样过日子。

晚膳就是半碗精米一碟瘦肉丝,还有外加一小碟子青菜,不过他给这青菜取了个雅名叫什么翡翠羹的。

听到李瑜带了新科进士来访,秦维祯多少觉得有些诧异。

“今儿太阳是从东边落下的?还是从西边儿升起的?”

报信儿的奴仆嘴角抽了抽,这两不是一个意思吗?

这么多年以来,来找他秦维祯走后门儿的人可是不少,大官小官儿就连崔延龄都来过。

虽然他都没答应过,凡是想进他户部的都得通过考试,可这李子璇从来没有找他走过后门。

他擦了擦嘴放下筷子:“请他们到亭子里稍坐。”

皇帝赏的宅院风景很是不错,趁着月色看池塘里头的五颜六色的鱼,简直不要太有意境。

刚好今日心情不错,可以同李子璇谈谈诗词歌赋。

秦家后花园的亭子里头。

许焕章觉得秦尚书家里,要比李尚书家节俭许多。

古董字画没李尚书家那么多,奴婢仆人也没有那么多,好像宅院也要比李尚书家小许多。

到底是秦尚书本就节俭,还是因为身在户部所以装得节俭呢?

他捏了捏袖子里头准备好的文章,将内心的紧张死死压下,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稳重大方些。

户部嘛。

最重要的就是心细还有稳重,什么时候都不能慌慌张张的。

李瑜知道他心里紧张,不过装做不知道就是了。

新人嘛,紧张很正常。

以后秦维祯为了钱和皇帝吵架时,眼珠子都得掉地上。

这时秦维祯走进了亭子,他身着朴素的长袍面容和蔼,眼神却透着股睿智还有威严。

“哎呀,让两位等久了,子璇今日怎么想着到我这寒舍来?”

秦维祯拱手示意。

李子璇不是那等爱钻研的人,平时无事不登三宝殿,等闲时候看不到他去谁家里串门。

当然他是刑部尚书,也没人希望他上家里拜访。

怪吓人的。

他家,李子璇还是头一回来。

不过虽然他平时不会汲汲营营的,但很多时候大家都愿意卖他个面子。

哪怕是向来抱团的江西仕林,在李琏没得罪他们的时候,也很愿意和李瑜结个善缘。

没办法,抄家的时候松一松手,那结果或许就全不一样了。

李瑜笑着起身拱手回礼:“这不是给你送人才来了,免得你忙的时候总来抓我当你们户部的壮丁。”

“这是此次的新科进士许仲文,亦是我的同乡。”

许焕章也是个很有眼力见的人,连忙上前对秦维祯行礼。

“学生久仰秦尚书您的大名,今日得见实乃荣幸。”

他有点没听懂李尚书的意思,什么叫忙的时候秦尚书抓李尚书当壮丁?

早听说陛下给了李尚书评议六部事宜的特权,可他居然还可以直接干户部的事儿吗?

听李尚书这个口气,还是秦尚书强迫他干的。

李尚书本事这么强悍的吗?

秦维祯微笑着点点头:“仲文不必多礼。”

随后他便将李瑜拉到一旁批评道:“亏我还以为,你和崔阁老他们那些蝇营狗苟之辈不同,结果你这就给我憋了个大的。”

若不是觉得子璇这人还有救,他都当着他同乡的面就开骂了。

第 222 章 李子璇此举到底有何深意

你以为这件事情办完了,老秦就会放人?

不不不。

他硬拉着李瑜对月吟诗,对着月亮池塘鲤鱼唱和,而且还唱和好几轮都还不肯罢休。

李瑜咬牙切齿地道:“……小弟诗词实在是不通,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家伙故意的吧?

满朝文武,他就拿这个秦铁公鸡半分法子也没有。

“正是不通才应该常练,你什么都通了我还喊你做什么?”

秦维祯才不管那么多,他只知道好不容易抓到一个作诗比自己还差的,怎么也不能轻易放过他才是。

李瑜看在他也算帮了自己的份上,只好勉为其难地让他高兴高兴,毕竟在人均八百个心眼子的地方,遇到这么纯粹的家伙也不容易。

许焕章自然也参与其中。

虽然他今日诗词写得并不好,可李瑜却知道他过往的诗词写得挺不错,这就是故意的了。

李瑜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这家伙倒是会察言观色人情世故,哄皇帝高兴应该没问题,能力倒是也有,就看以后的能耐到底有多大了。

当天晚上。

李瑜快子时了才离开了秦家,他半年内都不想再和谁谈论诗词了。

牙酸。

纸上谈兵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这正是秦维祯的想法,他第二日就将许焕章要到户部来,给他安排了户部从六品给事中的职位。

准备先观察一段时间再决定,要不要继续往上提拔了。

本来是个被丢到穷山沟里头,当知县的苗子而已。

却因为去拜访了李瑜,李瑜又去拜访了秦维祯就成了从六品给事中,少走至少十年的弯路。

这件事在朝中引起的不小的波澜,倒不是说都羡慕这个后门儿。

而是所有人都在猜测李瑜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崔延龄不屑冷哼:“别说是区区顺庆府的同乡,哪怕是整个四川的进士都被他收入麾下又能有多少?”

就凭那几个人,也想和自己打擂台?

他如今也想明白了,自己儿子继承不了自己位置也没关系,只要是自己门生继承了吏部和内阁首辅的位置就行。

待自己的门生成了气候,自然也会照看崔氏一族不是?

就算是他出了什么事情遭遇了不测,还不会波及到他们崔氏一族 。

仔细想想,门生竟然比自己的儿子妥当。

儿子就去扬州当个小知州,舒服自在地当个土皇帝。

也挺好的。

敬渊等人却觉得话也不能这么说,党派也不一定非要是同乡才能凑到一块,那不是还有许多志同道合的人。

敬渊拱手,神色颇为凝重:“阁老,此事绝对不会这么简单,下官以为李瑜此举或许是另有深意。”

崔延龄疑惑地看着他,敬渊这才继续道:

“李瑜此人的心思可不简单,从到章丘任知县开始,他每一步都走得太好了,就像是未卜先知似的。”

“他安排许焕章到户部,这户部可是掌管天下财政的地方。”

“许焕章若在其中有所作为,那影响力定然不容小觑,重要的位置就那么点,只要人在关键的位置上就行了。”

这又不是打仗,拼人多干什么使呢?

他觉得李瑜不是为了和崔阁老打擂台这么简单,只是一时之间也琢磨不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

崔延龄听后脸色渐渐阴沉下来,心中开始重新审视李瑜走的这步棋,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 223 章 你有你的张良计

“你啊自幼聪慧,可到底年纪尚轻想不明白也是正常。”

赵翊笑着点了点自家儿子,将手中的文章递给了赵明,示意他先好好看看这文章的内容。

对于这个儿子他内心还是很满意的。

有城府,有谋略,有仁慈,还有勇敢。

虽然不如老二那么直率,也不如老三会说话讨自己欢心,却是自己最适合的继承人。

继承人嘛,和儿子那是不一样的。

儿子可以有很多,继承人却只能有一个。

“清查田亩?”

赵明初看文章的时候有些惊奇,然后眼底便浮现了一股喜意。

“此人不入户部,儿臣都不知何人该入户部了?”

如今朝政边疆都稳定了下来,可不正缺这么有魄力的人,来改变这积累了几百年的弊政?

赵翊坐在椅子上,得意地道:“这篇文章子璇定然先看过,才决定引荐给秦维祯那家伙的,你现在知道子璇为何要如此做了吧?”

人家根本就不为什么私心,只不过是单纯想为朝廷举荐贤良,而那个人又恰好是他的同乡而已。

偏偏是那些有私心的人,非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父皇,儿臣明白了。”

赵明忍不住又看了遍这篇文章,其实这文章没什么华丽词藻和典故,却字字都说在弊端的关键点上 。

“李子璇历来都是最爱避嫌的,他不止一次想将两个弟弟,放到一个闲适富贵的地方为官。”

亲兄弟尚且如此避嫌,他为何要冒着被骂结党营私的风险,将自己的同乡放在这个位置呢?

“何况秦维祯亦非结党营私之人,定然是他也觉得好了,此事才能成,所以这事定然与结党营私无关。”

那个犟种生气起来,可是连父皇的面子也不肯给的。

李子璇除非是有什么妖术,才能让秦维祯与他共为一党?

“其实在这朝堂之上,玩玩党争也没什么的。”

就算李子璇是真的想玩党争,赵翊也根本没意见。

刚好用来杀杀那些开国功臣和江西、江浙仕林的威风。

只不过若真是如此,他对子璇的印象也会变差。

那么多人想要上门拜在子璇门下,可人家一个也没接,这唯一的一个还送给了秦维祯。

事实证明子璇从没想玩过党争,他有的只是一片赤诚之心罢了。

这样忠心正直的臣子,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前两月朕还一直都在想着,崔先生致仕以后,是让子璇接位还是让寇朋接位,或是让子璇寇朋还有敬渊三人,分了崔先生手中的权利。”

最好是谁也不要多出谁,谁也不要凌驾于谁之上。

可这样貌似也不现实,众人平权也会带来许多的争执,况且变革之法需要有魄力的头子搁那顶着才好办。

否则三家人斗来斗去的,到最后多半啥事儿也办不成。

赵明心中微微一动:“父皇的意思是?”

可是子璇是不是太年轻了些?

给二品大员倒是可以理解,为诸臣之首那些白胡子老大人能服气?

赵翊低下头没有说话,当年王知秋为了李瑜的未来,让他落了次榜回家沉淀是因为父皇年迈头昏眼花。

第 224 章 我啥也不知道啊

李瑜多少有些艳羡:“早知今日,我也该走走你的路子。”

如此这般摸鱼耍乐,谁家的官儿能当得这么舒服啊?

“现在后悔晚咯,你如今已是被陛下架起来了。”

吴景诚望着外头的炎炎烈日,起身准备去工部转转。

“有需要就跟我说,要是有啥想问的也可以先来问我。”

他高低也是个四品御史,手底下也有一帮愣头青跟着。

想整人也不是不成。

就算是整不成,骂人一顿出个气还不简单。

李瑜抬头笑道:“真有事儿我不会与你客气。”

这么多年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小吴同学根本就没自己想的那么单纯。

人心里有数着呢。

他低头看着面前还没看完的卷宗,忍不住沉沉叹了口气,认命继续查找当年有没有遗漏的地方。

姐夫心里倒是有数,就是沈旦这小子也不知心里有没有数。

山西,大同马邑县,县衙。

知县黎清晏望着坐在上首,翻看上上上上任知县卷宗的钦差,额前的冷汗就如同瀑布一样落下来。

沈旦见情绪如此紧张,笑问道:“虽说今年这天儿是挺热,可黎知县你也热得太厉害些了吧?”

“心静自然凉,黎知县你这心里头不静啊。”

“说说吧,心里琢磨什么?害怕什么呢?”

进士中榜后国家包分配,分到偏远地方但不打仗的地方,可能一待就是一辈子,运气不好的就和王知县一样。

一干就是三十年。

要是没有他大哥这会儿还是知县,而边疆的知县就不同了,他们比其余地方知县更占据优势。

因为他们的任期更短,有些地方快的甚至只需两年就能得到晋升,而非是常规三年、五年十年三十年都无人问津。

两人中间隔着四五任知县了,还能给人吓成这样。

这里头摆明了是有事儿,这家伙摆明也是知道些什么啊。

黎清晏咽了咽口水,连连摆手道:“按台我心里头很静,我不热,我不热,没琢磨什么。”

不热才怪,他觉得自己衣裳都快要湿透了。

和李琏李瑜两兄弟的温和性子相比,沈旦这小子多了些许腹黑,骨子里就有些爱折腾人的小癖好在。

他抓贪官从来都不会直接抓。

先玩儿。

玩儿得人彻夜做噩梦,玩得人精神崩溃了才觉得有意思。

尤其是萧家那事儿完结之后,他行事就越发不怕事了。

沈旦望着手里的卷宗笑嘻嘻地道:“这李成海李知县是因为贩卖私盐、虚报工料收受贿赂,还有通敌的罪名才被砍头的。”

“这可真是该死啊。”

“只砍头实在是太便宜他了,要我看就该剥皮揎草,株连九族才算是解气。”

“黎知县,你觉得是不是该如此?”

黎清晏除了点头,就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他还有半年就能调走了,这时候可不想出任何差错。

“可惜这李知县早已伏法,按台不如先查查我这两年……办的案子?看看有没有什么差错?”

老是提李知县做什么?

他害怕!

“欸,你急什么?”沈旦拿着案卷给自己扇风,懒洋洋地道:“我在来的路上,听到了一件有趣的事儿。”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说给你听听啊。”

黎清晏闻言心中的不安更严重了,他能不能不听啊?

沈旦才不管他,直接道:“说是咱们大同府的首富马继昌后台深厚,多年来不仅能畅通无阻往草原贩卖盐铁。”

第 225 章 假装不知道就算了呗

门口守着的随从很是无语,这位黎知县是不是傻?

不知道就不知道,你流什么汗啊?

你不知道他家御史和刑部尚书,那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么?

刑部尚书最出色的是什么?

那就是能一眼看穿人心,看你说的话老实不老实。

亲兄弟总是有些相同的,更何况人家还干了这么多年的御史。

不会装傻何必硬装?

“问你什么你就老老实实地说。”沈旦的耐心快没了,他觉得这边的事比江南那边还要复杂:“你在怕什么?”

“就算你不相信我,你还能不相信我家兄长吗?”

“你好歹也是一个知县,只要刑部不批他们拿你也没办法。”

黎清晏瑟瑟发抖但是却不吭声。

李成海就是被先斩后奏啊,最后刑部还不是也批了。

刑部批文下来的时候,那李成海都已经埋俩月了。

“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嘛。”沈旦一掀衣袍坐在黎知县身旁,认真道:“当今陛下数次三申五令,为官之道就在于三个字。”

“清、慎、勤。”

黎清晏连忙点头称是,心中却嘀咕喊口号谁不会?

太宗皇帝登基的时候喊的什么:三年肃清边疆,十年就让大雍的子民全部都过上好日子。

结果登基当二十多年三十年皇帝,好日子没有让老百姓过上,还让后代整出一桩杀侄夺位的好戏来。

兴安帝登基的时候也喊了,说什么要承袭祖志,要让百姓过好日子,结果朝政烂得像坨屎一样不说。

自己还被人从龙椅上弄下来了。

皇帝说的话,有时候也不必太过于当真。

“你若是知情不报。”沈旦发现他居然不吃这套,便继续威逼利诱道:“被我查出来,陛下定然会迁怒于你,以后仕途如何你自己想。”

这是威逼。

“你若是把你该知道的事说出来,将来在陛下眼里你就是忠臣直臣,说不定还会青史留名流芳千古。”

这是利诱。

黎清晏自然是有些心动了,那谁不想青史留名啊?

可是他还没活够呢,再说谁知道青史能不能留名呢?

万一就是一句话:某年某月某日,某个贪官干了什么事说一大堆,然后后面紧跟马邑知县黎清晏卒。

感觉这么留个名儿也不划算!

“罢了,我也不为难你。”

“我还是直接去同陛下说,你知情不报便罢了。”

见他如此油盐不进,沈旦只好作势便要去写奏疏。

“按台,别,您别啊。”黎清晏闻言吓了一跳,敬语都出来了:“我说,我说,按台您别上奏,我说还不行吗?”

他赶紧拉着沈旦不让他走,将人摁回椅子上后又是捧茶又是说好话。

“按台,我是从小地方地考出来的,您知道小地方出来个进士多不容易,不像江西江浙中个进士,就跟拔萝卜似的容易。”

“我实在是无意卷入各方争斗里去,我说是可以说,可您一定得保我的仕途与性命啊。”

他的官职要是没了,哪里还有脸面回乡见父老乡亲?

闻言,沈旦直接大手一挥道:“你知道什么直接说就是,我说不叫你出事就不会叫你出事。”

原本黎清晏刚来的时候也不知道这些事儿。

高高兴兴地准备当个清汤大老爷,过两年就能升官儿光宗耀祖。

可上任知县临走时支支吾吾,嘱咐他定然要小心再小心,明里暗里的还提起了李成海。

第 226 章 比皇帝的后院还多

“这事儿吧……我觉得咱得办呐子璇。”

吴景诚看完信憋了半天,一向不爱多管闲事儿的他,居然破天荒地说了句为国为民的忠臣话。

“你说陛下派小鹿去收服诸部,本来这事儿就挺辛苦的,若是没有走私什么的说不定就真的成了呢是不?”

就算是退一万步小鹿怎么都能成,可万一本来十年就能完成的事情,因为这些人要整到二十年才能完成呢?

多出来的这些年,得死多少大雍的好儿郎?

得浪费朝廷多少人力物力财力?

人家在前面拼死累活地杀敌,同袍却在后头拼死累活地扯后腿。

光是想想,他就觉得寒心呐。

所以他觉得若是从前还好说,可如今这个潘怀民不得不办。

哪怕是为了小鹿呢?

那小子从前给自己洗衣裳,还少收了他几个铜板呢。

“你说说看他老子给他取的这名字,潘怀民潘怀民心中怀民,我看他还不如叫潘怀钱呢。”

虽然他曾经也有一个贪官梦,可他吴景诚想归想,他本人可是从来就没有干过这种丧良心的事。

“你说你平时办那么多官,这会儿怎么就犹豫起来了?”

这事儿可不是贪官祸害几个百姓这么简单。

李瑜叹了口气:“我是怕陛下不能下决心收拾潘怀民,到时候不小心打草惊蛇有些人会遭殃。”

边疆又不是平平安安的江南,在边疆死几个人还不容易?

到时候万一出了事儿,只需要说是草原人干的就行。

实在要不行的话,大不了就制造一场动乱多死几个人给你陪葬不就完了,这事儿差不多也就结了。

吴景诚闻言觉得有道理,于是也跟着点了点头。

“那要不然咱们就不管呗?”

反正这江山也不是他们的,到底还是要以自家人的安全着想。

李瑜抬眼看向小吴:“你能不能去探探陛下的口风,看看陛下对这个潘怀民是啥想法。”

他自己去跟皇帝说一句话,皇帝心里就山路十八弯琢磨着啥意思,说不定还要和太子通宵达旦开会琢磨自己的想法。

吴景诚就不一样了。

在皇帝心里这货就是一简单人,简单人说的话不会细想。

吴景诚没有直接答应,而是琢磨了下应该从何处下手,都想明白了这才点头应下此事。

“叔本从山西回来的时候,有次吃醉了酒被我套话,说起潘怀民此人极为好色,阅女无数。”

“待下回陛下召见我时,我便假装无意间说起这事儿。”

“并无意提起好色之官,放在边疆会不会有别的事儿……”

到时候陛下若是上了心,那就表明这事儿能办。

假如皇帝要是不在意,觉得边疆能够稳定就行或是有些犹豫,那就说明这事儿不用管了。

“不过子璇我觉得陛是下定了决心,要做出一番功绩的,不过是个布政使陛下怎会放过?”

大不了在拿潘为民的时候,给边疆将领一些安抚便是。

李瑜摁了摁太阳穴:“你没有兄弟姊妹所以你不懂。”

涉及到自己家人,他只想万事都能够周全一些。

再周全一些……最好一点儿意外也不要有。

吴景诚:“……”

此话他竟然无法反驳。

第 227 章 他那是在研究火器吗?

他不在家尚且如此。

更何况潘怀民是一方的封疆大吏,那扑上来送礼、送美人儿的人只怕都已经是成堆成堆地送了。

能忍住诱惑的人,那是真的可以称为圣人。

从紫宸殿出来不久之后,吴景诚便从小太监口里打听到,皇帝果然召见了飞鹰司的首领张琨。

“我就说吧,陛下不会坐视不管的。”

刑部,李瑜的办公室内。

吴景诚一脸我早已经料到的样子,只不过对飞鹰司的能耐表示怀疑。

“这飞鹰司也就太祖年间那会,稍微还有点用。”

“可自从太祖皇帝将当时的首领范德处以极刑以后,这飞鹰司便再也没有办出什么大案来了。”

凌迟处死,举家一个活口儿也没留下。

从那以后飞鹰司的其余头儿,就对皇帝的命令那是表面毕恭毕敬,实际上转过头去该干嘛干嘛。

摸鱼拿俸禄的做派,那是做的足足的。

李瑜:“……让老三直接上奏疏,将李成海的事情给抖搂出来。”

想了想,他又嘱咐道。

“这奏疏最好还是你让人,私底下递给陛下,你我两人最好先不要插手这事儿装不知情就是。”

前脚探了皇帝的话锋,后脚就去参潘怀民。

皇帝又不是傻子,还能不知道他们心里咋想的,到时候心底指不定又会琢磨个什么劲儿。

吴景诚想了想道:“不如我想个法子故意让寇朋知道这事儿?”

寇朋是礼部尚书没有错,可人家身上也还兼着左副都御史的职位,还每日都在内阁当值。

寇朋和他们的关系满朝文武谁不知道?

到时候陛下自然不会疑心他们二人。

见李瑜有些犹豫,吴景诚轻声道:“如今寇子友根本就不敢惹你,你也看得出来不是吗?”

既然寇朋不想得罪他们,自然也害怕把旦儿给弄死在外头,到时候不你死我活了吗?

所以他拿到这封奏疏以后,肯定会扣下来私底下呈给陛下的。

李瑜想想觉得有道理,点头道:“那就按你说的这么办,都察院的事儿就辛苦你了。”

“待他日你入了我刑部大牢,我一定给你安排最好的牢房。”

最后这句话当然是说笑,吴景诚得了他的同意,了然一笑便着手去办这件事儿去了。

他在都察院并没有什么党派。

但是几乎是个个都聊得来,人人见了他都会笑着同他打招呼。

所以他如果想让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帮自己办点儿事儿那谁也不知道,还乐呵呵就给他办了。

众人对吴景诚这种老实人,向来是没什么防备的。

吴景诚以前从来没想过,要卷入这些复杂的事情之中,可他的亲戚们全部都卷进去了。

都是一家人,妻子的弟弟那就是自己的弟弟。

两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就算是心里头,再想当个普普通通的官儿 ,这会儿也不是他能说了算的。

吴景诚目光幽深,袖袍底下的拳头紧紧握着。

棋都已经下到这份儿上了,子璇就必须得牢牢站到那一人之下的位置上,将敌人给死死压在底下。

沈旦接到了回信就着手开始写奏疏,顺便再附上自己调查出来的证据,然后着人送去京城。

奏疏顺利到了吴景诚的手里,他分派奏疏的时候假装肚子疼,让另一个御史分去内阁。

那御史忙得满头是汗,也懒得翻看到底是什么内容。

第 228 章 等他憋坨大的再说

紫宸殿。

此时赵翊正在召见,飞鹰司的头子也就是指挥使张琨。

此人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打扮得倒是威风凛凛。

只见他身着一袭玄色劲装,衣裳上用金线细密绣着神秘而繁复的飞鱼图案,外罩一件黑色披风尽显杀伐之气。

刚开始,赵翊还好声好气地问道:“朕让你去查潘怀民的事儿,你查得怎么样了?”

到底是祖父曾经看好的,他还是想好好将飞鹰司捡起来用。

他不愿意当瞎子,两眼一抹黑啥也不知道。

张琨严肃地回禀道:“启禀陛下,属下查到,潘怀民那些小妾、外室、红颜知己确实大部分都是当地乡绅、商贾、地方官员们送的。”

这日子过得真是好啊,可惜他这活儿是世袭的。

而且因为先帝不怎么重视,群臣对他们又比较排斥,所以都没有什么人给他送礼送美人。

每日当差,不过图个饱腹罢了。

果然如此。

赵翊心中紧了紧,连忙追问道:“那些送东西给潘怀民的商贾,是不是走私东西到草原去了?”

张琨满脸茫然不知道怎么说,陛下之前没说要查这事儿啊?

赵翊急了:“你倒是说话啊。”

穿着这身吓人的衣裳,怎么这么怂呢你说?

张琨茫然道:“陛下……您没让臣查这些啊。”

不是就让他去查,潘怀民那些女子都是从哪里来的吗?

他查到了,就回来禀告了啊!

赵翊闻言气得眼睛都瞪大了,拿起茶杯就朝张琨砸了去,张琨还不敢躲直接给额前砸流血了。

“砰!”

赵翊犹不解气,指着他鼻子骂道:“你他娘的简直是个废物,朕养你们飞鹰司是干什么吃的,就查这点儿事都办不好。”

“你知不知道你们飞鹰司是干什么的?”

“朕让你去查潘怀民那些女子的来历是什么,就是因为朕怀疑他同那些商贾乡绅勾结在一起通敌。”

“你倒好只查了个女子来历,旁的一概不知朕要你何用?”

“朕就是养条狗,也比你们有用些。”

“你特娘活着简直就是……就是在浪费朕的粮食,不如回去死个干净还能当当土地的肥料。”

赵翊气得在殿中来回踱步,恨不得把这像傻子似的木头一刀砍了。

张琨闻言吓得扑通一声跪下,头磕得砰砰响。

“陛下息怒,是臣办事不力,臣这就去重新彻查,定将潘怀民与那些商贾乡绅的勾结之事查个水落石出。”

他委屈但是他不说,明明陛下就只吩咐了查那些女子的来历,自己话说不清楚还非拿自己出气。

当年父亲非要他继承这飞鹰司指挥使的这个位置,说什么只要干了这个指挥使这辈子全族人就不缺吃穿,而且还一点儿也不累。

皇帝也只拿他们当个摆设,根本不会用他们。

如今看着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陛下这两年频频让他去办事儿,而且要求还高得不得了。

这次更加厉害,陛下居然连要杀自己的话都说出来了。

赵翊怒目圆睁,冷哼道:“若再办不好此事,提头来见,滚!”

张琨浑身一颤冷汗直流,连滚带爬地溜之大吉。

待出了殿,才敢伸手去捂自己的脑袋。

血顺着他的脸流下来,看起来狼狈得不行了。

第 229 章 还好姑父没听见这话

暮色西斜,疲乏了一天的李瑜从宫里出来与姐夫说笑着归家,今日是每月一聚的家宴。

两人进门后还未及厅堂呢,就听到一阵孩童的笑声,吴景诚先听到了自家闺女的声音。

“我就知道我家大闺女肯定在。”

小儿子年纪小又是独苗苗,被他娘看得跟个眼珠子似的,所以并不常陪着父母出门见客。

李瑜带着姐夫往后院走:“去瞧瞧他们玩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孩子的声音,真的可以治愈一天的乏累。

李家后院西侧的花园里,几株月季开得正盛。

晚霞的余晖穿过疏密有致的枝条,照在几个小小的身影上。

“崇国公也在啊?”

吴景诚一眼就看到了王忠新,正要开口就被李瑜给拉着了。

“别打扰他们。”

王忠新今年已经十一岁了,他五官端正生的真是仪表堂堂,只不过这名字属实是不怎么样。

好在他还有个字叫守初,所以大家也只叫他守初。

盼盼像只不知疲倦的小鹿,正绕着老梅树虬结的枝干追逐着蝴蝶。

发髻上的小发饰随着她的奔跑,在肩头不停地晃悠。

他记得那是自己前几日,亲自去货郎手里挑回来的。

五十文。

照安说虽然看起来太廉价,可给调皮捣蛋的盼盼用刚好。

李淳一边抱怨着什么,一边又不厌其烦给妹妹拿捕蝶的工具。

李瑜见状叹了口气:“这小丫头只会顺着圈追蝴蝶,她难道就不会逆着追吗?”

那蝴蝶都猜到小丫头追不到,所以也不跑就跟她玩儿。

儿子肯定是在抱怨,怎么自己的妹妹一点儿不机灵。

外甥女吴静姝则安静得多,她倚坐在假山石旁一块光滑的青石上,膝头摊着一本蓝布封皮的旧书。

偶尔抬起头,笑着同盼盼说几句话嘱咐几句小心。

吴景诚感慨道:“瞧瞧我家大闺女是多么稳重大方,又爱读书,而且还甚是热爱医术,我家的医书她几乎都看完了。”

说不定将来著书立说,是位广传万世的女呢?

李瑜发现恩师的小孙子守初,地位如同皇子的他的眼神,却从始至终都是瞥向自家外甥女的。

有时候甚至还会上手,比如扯扯吴静姝的小辫子,或者是往她书上丢颗小石头这样幼稚的举动。

气得吴静姝站起来追着要打他,他又连忙道歉讨饶,直囔囔着静姝姐姐我知错再也不敢了。

李瑜看好戏般地道:“你家这朵儿精心培育的花,怕是已经被人瞧上咯。”

这些引小女生注意的手段,他在现代的小学的时候就使过。

那会儿最爱的事情,就是和好看的女同学如此追逐打闹。

这不明明白白的吗?

吴景诚满脸不在乎:“怎么可能,我家静姝马上就及笄了,他俩可是差不多差了四岁。”

这么小的黄毛小子能懂什么?

李瑜却觉得他死鸭子嘴硬,忍不住又提起当年旧事。

“你和瑛姐不也差了两岁,差四岁夫妻又不是没有。”

当年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和他姐眉来眼去鼓鼓秋秋的,最开始几岁起的心思谁说的清楚呢?

只不过当前这个阶段,这小子确实还没开窍,纯粹就是对自己喜欢的人各种引起注意罢了。

第 230 章 又不是他闺女

盼盼的闺房里。

盼盼在里屋由着嬷嬷给她洗澡换衣裳在抹上保护皮肤的香膏,李淳就在院子里等着准备带妹妹去厅上。

顺便好好嘱咐嘱咐这小丫头,待会儿可千万不能乱说话。

洗好澡换好了衣裳又梳好了头发,小丫头便蹦蹦跳跳地出来,自然而然地拽着哥哥的袖子。

“哥,明日你下课回来,可以给我带串糖葫芦吗?”

小姑娘的记性显然不是很好,就这么会儿的时间,注意力就已经转移到惦记明日要吃什么零嘴了。

李淳嗯了一声表示答应。

他拉着妹妹软软糯糯的手往厅上走,小丫头一路上,都在说什么好吃什么好玩儿好看的。

想着估计她也早忘了,李淳也就不提这茬事儿了。

他低头捏了捏小丫头的鼻子:“你呀就知道吃、玩儿,静姝姐姐想当女郎中,你哥哥我自然是考科举的。”

“你王哥哥有爵位继承,生来就是前途一片光明。”

“你呢,你以后想怎么度过你这一生?”

虽然说家里也不缺小丫头口饭吃,可父亲说过人活在这世上,那就必须得要有一技之长才行。

母亲琴棋书画、女工厨艺样样俱佳,姑姑有勇有谋强势能自保,他家盼盼又会什么呢?

会吃?会喝?会玩儿?

这也不是啥正经本领啊,真是愁死他这个当哥的了。

偏偏父亲却是一点儿也不操心。

盼盼眨巴着大眼睛,不可思议地仰头看向自家哥哥。

“哥,咱们家要被抄家了吗?连饭盼盼都要吃不上了吗?”

她才五岁,五岁不吃不喝不玩干什么?

五岁需要对未来有什么展望呢?

爹爹说她这个年纪,能每天把夫子布置的大字写善良,再吃下满满一碗饭肉菜,喝下一碗牛乳就算是好姑娘了。

李淳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他五岁的时候全家人都已经在告诉他,身为长子的责任和义务了。

妹妹也是家里的长女,怎么能够一无是处呢?

“明日夫子给你布置的课业,你回去通通做两遍,早晨早半个时辰起来扎马步强身健体。”

“晚上要再看半个时辰杂文,增长自己的见识……”

盼盼看着哥哥的嘴巴张张合合,不知道他在大放什么厥词。

看杂文?

她大字儿还没认全呢,看什么杂文啊?

家宴上。

王守初虽然年纪最小,可是人家乃是国公的爵位,所以自然而然是坐在最尊贵的位置。

因为他时常来李家,身上留着的又是王相唯一的血脉,所以李吴两家都对他的态度特别好。

当亲儿子对待!

可是今日吴景诚的这个态度,却是冷冷淡淡的。

不管人家守初同学多么想表现,吴景诚都是那副淡淡的表情,看得李瑜也就更想笑了。

他低声将缘由告诉了照安:“我这个姐夫肯定觉得守初恩将仇报,他救了他,他却想拐他闺女。”

宁照安闻言笑了笑,这么小的孩子有什么可气的?

他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不过姐夫这人,确实也有些小气了。

再说就算这事是真的又如何,守初家里可就只剩下他一个了,他自己还是世袭罔替的崇国公。

第 231 章 不知皇帝老儿想给他二弟升啥官?

赵铁衣连忙应是。

这事儿他之所以先斩后奏,是因为血缘亲情这种事不好说。

他怕主君和二爷狠不下心,将来酿成大祸才这样干的。

其余事什么时候该心软,什么时候该心狠,他相信主君和二爷心里有谱,同时心中也重重松了口气。

看样子,主君倒是不怪自己。

李瑜想着要不要写信给沈旦说一声,可想想又怕信在路上出了什么事,干脆就想着等以后再说。

庄园之内。

张三娘头上戴着遮阳草帽,挽着袖口与裤腿。

手持木耙娴熟又利落地翻动着谷子,时不时用脖子上挂着的汗巾擦擦脸,听完儿子的话她有些惊讶。

“什么?老爷子瘫了?”

那老东西缺德事儿干多了,可算是遭报应了。

苍天有眼普天同庆啊,她要不要买点爆竹庆祝一下。

李纲正坐在檐下看书呢,闻言也是微微一愣。

“那旦儿是不是得回去侍疾?”

若是不回去,会不会被别人说不孝?

闻言张三娘撇撇嘴:“他几个儿子儿媳妇都还好好活着呢,侍疾哪里轮得到我儿?”

“再说了,陛下定然也不会让我儿回去侍候祖母的。”

万幸他们搬到京城来了以后,旦儿的婆娘孩子也跟着搬到了京城。

否则还得累着她乖儿媳。

她近来可是听别家老夫人说过,只要是陛下得用的臣子,就算是死了爹娘也不一定让其守孝。

何况是有儿子有媳妇的祖父,还没死呢便叫得用的臣子回去侍疾?

他们哪里有这样的脸面?

李纲松了口气:“我倒是把他们给忘了。”

自沈旦发达了以后,所有人都将养这两位老人的责任,理所应当地放在了沈旦的肩上。

从前两老人在村里住着的时候,就算是擦粑粑的草纸,沈家人都得去找沈旦给报销。

“只是白管家不会让他们去侍疾的吧?”

两个人若是胡言乱语的话,沈家那几个还不得出去大肆宣扬?

张三娘冷笑一声:“白管家心里有数,他肯定不会让他们坏了旦儿的名声,而且咱们旦儿如今是什么身份,哪里是他们能随意编排的。”

都用不着瑜儿旦儿费什么心思,只要他们敢嚷囔出一点儿,王知府和族长第一个就得收拾他们。

家里好不容易出几个有出息的孩子,哪儿能让他们给败坏了去。

李纲点点头,看向李瑜:“虽说你就早姓了李,可为父以为你最好还是让人送些礼回去。”

“以示对两位老人的关怀,免得别人说出什么你不好的来,礼可以不重,但一定要声势浩大。”

尤其是在御史遍地走的京城,那些人没事儿总要找些事儿出来说。

李瑜点了点头,又坐着陪着父母说了会儿话,最后又去田间帮着亲娘收了些谷子回来才离开。

崔延龄快要致仕,李瑜在京城是天官儿竞选最热的选手。

京城各个书城都在传,这位年轻的刑部尚书轶事。

但凡是有点什么风吹草动,第二日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原因无他。

京城书店都有自己的"报社",贵贱按印刷纸的好坏来分,最便宜得也就是五文钱一份。

但凡是家里头有认字的,都很乐意买一份回去看。

像这种好不容易休沐,还亲自下地陪母亲干农活的大新闻。

赵铁衣自然会“无意间”传出去。

第 232 章 办与不办。

“陛下,山西布政使潘怀民可不能办呐。”

紫宸殿内,内阁首辅崔延龄首先对此事表示反对,其余内阁成员对此也是面露犹豫。

崔延龄语重心长、大义凛然:“山西乃是九边之一、边防重地,布政使负责的是粮饷供应、民夫征调等后勤保障。”

尤其是在此时边境正值紧张时期,必须要考虑是否会影响前线的稳定,怎么能动盘踞多年的布政使呢?

“更何况,陛下,潘怀民连续六个三年考绩为优,就因为一个巡按御史的几句话便……这不妥当啊陛下。”

布政使司的考绩是三年一评,每三年地方官进京朝觐时,吏部便会同都察院对其进行政绩考核。

皇帝主要依据吏部的考核结果,如称职、平常、不称职,优、一般、差来决定升降去留。

皇帝还需要审阅吏部考核报告,确认布政使在任期内是否有失职、渎职、贪腐、无能等确凿证据。

这是最常规、最合规的罢免途径。

而不是说皇帝看你不爽,你这个布政使便会直接被裁撤问罪,太宗皇帝和兴安帝都没有这个权利。

不过开国的太祖爷除外,那位爷从不管三七二十一。

更何况山西本就与旁的地方不同,陛下二话不说就要将人给办了,这不仅是没有把朝廷制度放在眼里。

也没把他们吏部放在眼里。

这是公开质疑他们吏部的公允,是在打自己这个吏部尚书的脸呐。

“崔先生言重了。”

赵翊觉得崔先生这几年越发多话,甚至貌似还爱上替自己做主。

“朕并非只是听沈卿说的几句话便给潘怀民定罪,朕已经让飞鹰司去查过了,潘怀民通敌、残害朝廷命官是证据确凿的。”

赵翊说着就将飞鹰司的调查结果,传阅给众人看。

崔延龄微微一怔心中有些震惊,没想到飞鹰司竟然真的被陛下咂摸出了些许用处来。

“可是陛下就算潘怀民是真的有什么过失,可他到底倾轧在山西多年,臣以为绝不可贸然换了他啊。”

“潘怀民直接关系到整个山西的赋税征收、商业秩序、民生稳定,若是换了他许是会造成当地豪强与商人不满啊。”

他句句字字都是为了朝廷。

可赵翊和李瑜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崔延龄连续三个三年给潘怀民评了优,想必是没少收老潘的好处。

若是潘怀民真的被撸了官儿罢了职,甚至下了狱落到李瑜手中。

李瑜审问起犯人来心狠手辣,鬼知道他们到时候,会在狱中攀扯出老崔什么事儿来。

秦维祯表面事不关己,袖袍底下的手却飞快掐算起来。

改日若是查抄崔阁老,不知道得抄出多少好东西来。

“阁老一心为国,下官实在是佩服。”李瑜看着满心阻止此事的老崔,拱手道:“所以照阁老的意思,就是继续任用这通敌的祸害咯?”

这李小子怎么就不能好好说话?

做什么动不动一顶大锅就朝自己飞过来?

寇朋默默数自己笏板上字的笔画,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都说了几百遍斗不过李子璇怎么就不听呢?

没看到他都栽了吗?

崔先生老胳膊老腿儿的了,早早回家歇着颐养天年不美吗?

非要斗。

把陛下的情谊磨没了,这日子还怎么过?

第 233 章 人选

李瑜对此满意极了,爽快地拱手表示满意这个办法。

“臣附议。”

他就知道寇朋是这么想的,这不刚好和自己不谋而合了吗?

这么做皇帝的手段,那些人也并不是看不出来。

只不过皇帝没下狠手,就说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打狗入穷巷,恐伤及自身。

那就给他们一点点希望,他们行事定然会有所收敛。

只要那些人收敛了,他家老二那不是就安全了吗?

至于山西能不能清理干净,那就得看陛下派下去的能不能是狠角色,能不能把事儿办好了。

虽然赵翊还是想直接下死手,可见子璇这会儿都附议了,便也就沉住气让几人推荐人。

“山西布政使的位置空了,都说说吧,谁去合适?”

反正迟早都是要被自己弄死的,他也不介意留着他多吃几日的饭。

见事情已成了定局,自己的担忧也被李瑜与寇朋这两人,一唱一和地全都给堵了回去。

崔延龄便也只好,带着一种为君分忧的郑重,退而求其次地道:“陛下,臣以为此位非刚正不阿、凛然无畏者,否则便不足以担此重任。”

赵翊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崔延龄这才道:“臣以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严云阶严雪堂,便是此位的不二人选。”

严云阶,字雪堂,乾元二十三年二甲的进士,此人在朝从前中的名声确实是刚正不阿。

不过嘛不还是崔家的座上宾吗?

李瑜只是笑了笑,并不说话,他知道刘砚声这个铁秤砣不会留情,果然只听刘砚声毫不掩饰地冷哼一声。

崔延龄被这冷哼声憋得脸色通红,不服气地解释道。

“乾元二十六年两淮盐税大案,严雪堂的风骨气节朝野共睹。”

“彼时雪堂任巡盐御史,持三尺法,锐意彻查,不避权贵,不畏豪强。”

“一月之间仅淮安府一地,便有一位知府、两位县令……悬梁于衙署之内,盐枭伏诛者百二十人,牵连罢黜之官吏,逾三百之数。”

紫宸殿内落针可闻。

崔延龄有些得意,他虽然是喜欢举荐自己门下的人,可这严雪堂确实是有能力之人。

李瑜呶呶嘴照旧不说话。

刘砚声想着自己的俸禄罚都罚了,那肯定是不能白罚,继续怼几句陛下也不会同自己计较的吧?

“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

“刚中进士第三年的那点儿的政绩,拿到现在还有什么说头,这几年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啊。”

“吃老本儿无所谓,那也不能吃一辈子老本儿吧?”

话说得难听一些。

谁刚入仕的时候还没做出点儿成绩来?

崔延龄:“……你。”

这小子今日是吃了枪药不成,怎么就逮着自己骂呢?

寇朋闻言心里却是舒服了些,这小子应该是无差别攻击,并不是只针对自己一个来着。

第 234 章 这小子心眼坏的很

“噢~”

赵翊听到这个名字眼睛就是一亮,当时他听说这事的时候,对谢明澹的第一印象就很好。

这些叔叔和叔叔们的儿孙们,仗着自己的身份还有辈分,可没少在地方上惹事生非。

他碍着辈分还不敢过于严苛,偏偏还没几个地方官敢管的。

难得遇到个硬茬儿吧,没两天人还被陷害入狱了。

他生怕此人死了还想帮帮他,可一想落在李子璇手中还怕什么啊?

若不是个好东西,那肯定是要难逃一劫的。

若是好人,子璇也绝不会冤枉一个好官儿的不是吗?

今日子璇若是没有提起此人,他都差点把人给忘记了。

“行,此人行。”

赵翊越想越觉得合适,当场就准备将这事儿给定下来。

“按察使升布政使也刚好,那就……”

“陛下三思。”

崔延龄见状连忙出声,满脸不赞成地说道。

“这谢明澹虽然是冤枉的不错,可此人行事偏激,目无尊卑且冒犯皇室,这样的人万不能担起重任啊……”

要这样的人去了山西,还不得把整个山西翻个底儿朝天?

“行事偏激?”

刘砚声就喜欢这样的直臣,于是立刻朗声道。

“可下官看他,却是不畏权贵敢于为民请命,那些皇室宗亲在地方胡作非为,多少官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却能够挺身而出,陛下这正是难能可贵的品质啊,臣以为这样的人任山西布政使是在好不过的。”

敬渊看他铆足劲反对崔阁老,而李子璇说什么都是对的,不由地有些沉默,这小子怕不是早就投入李瑜麾下了吧?

赵翊心里已经做了决定,不愿众人在自己的耳边嗡嗡叫。

于是便说自己要思虑一番,就不顾崔延龄还有话要说的表情,直接让他们下去忙自己的了。

崔延龄被自己门生敬渊和张恒,一起扶着走在众人最前面,这是他的资历和官职带给他的荣耀。

李瑜:“寇尚书,您先请。”

寇朋:“李尚书,你请。”

李瑜:“欸,您先……”

然后是寇朋和李瑜互相‘友好’谦让,谦让到最后,干脆就并排走一程再分开做各自的事儿。

寇朋看了眼某个,好像是什么事儿也没发生的家伙。

“子璇既然已有合适的人选,那又何必拖我趟这趟浑水呢?”

瞧瞧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吗?

崔先生要年纪有年纪,要资历有资历,陛下自然要给人家面子,否则免不齐被人说薄带功臣。

李子璇背靠着他老师王相这个死人,而且还是陛下仰仗的年轻人才,自然是舍不得下他面子。

只有自己虽然上了年纪也有资历,可惜在陛下那里面子不够,能力虽还行却也不是不能被人家顶上。

要辞官陛下也不可能放人,进退两难呐。

他夹在这新贵旧人之间,稍不注意说错做错陛下不得拿他开刀?

李瑜明明知道,自己如今已经不想同他争了。

做甚还非要同自己过不去?

李瑜语气很是谦逊:“寇尚书不淌这水怎么行呢,晚辈以为寇尚书便是最适合接崔先生的班呢。”

说罢,他拱拱手便先行一步。

皇帝最近时不时的,就问自己对吏部有什么样的想法,他便差不多知道了皇帝的打算。

可是年纪轻轻就封无可封……

他不太想这样。

当然虽然他不想,但是朝中的人他该安排就还是会安排的,况且皇帝若是非要他也没办法。

第 235 章 你是个瞎的

“没出息!”

李瑜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忍不住出声批评道。

“你知不知道,朝堂上三品侍郎年俸也就同你差不多,你这日子到底有多风光你知不知道?”

当然这是官方的收入,还没有算上额外的奖赏与灰色收入什么,还有家庭成员经商什么的。

“连个婆娘你都讨不明白,你这简直就是在丢我的脸嘛。”

“你这又不是头一回娶婆娘,人人都说什么一回生二回熟的,你怎么就能搞成这个样子嘛?”

最开始的时候他给铁衣一年二十贯,后来自己发达了自然得跟着涨。

这可是自己的贴身保镖。

更不要说他还时不时地,帮自己干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待遇不多多给上一些怎么合适呢?

“属下有什么办法嘛?”

这么大一汉子在情场上失意,回来还要被主君说一顿,他忍不住开始吐露自己曲折的续弦路。

“那属下头一次成亲,是爹娘为属下做的主。”

他只需要坐在那里,远远给人家姑娘看上一眼,然后就什么都不用操心回去等着新娘上门。

其余的事情自有父母为他张罗就行。

“如今属下爹娘都不在了,那些媒婆都是些把姻缘当生意的货色,那我自然是要亲自接触接触再说。”

“总不能听信媒婆的,到时候再娶个祸害回去吧?”

李瑜点点头,倒也确实是这个理。

为了挣那几个银子,再不堪的都能被她们说成良配。

其中赵家皇室的宗正就起了坏头,太祖皇帝有几个王爷长的贼难看,性子还极为残暴。

许多好姑娘都不愿意嫁女儿,可宗正的工作却是要给他们找老婆。

应太祖皇帝的要求,还得是漂亮的家世还好的好姑娘。

世家贵族清高又不缺钱,怎么肯自家好姑娘配啥也不是的皇子?

宗正得罪不起皇帝就只能诓骗,比如残暴的是六皇子,就云里雾里地说成是五皇子的脾性。

这般诓骗了两家人后,听说那位宗正后来只能去外地骗了。

更别提宗正为了让好儿郎尚驸马,干出的那些坑蒙拐骗的事儿了,听说他老了以后都不敢出家门。

生怕被自己曾经牵过的红线,套了个麻袋暴打一顿。

赵铁衣又继续道:“承蒙主君对属下的关照,属下如今也算是富户,娶婆娘那肯定不能娶丑的,得娶个漂亮的才行吧?”

若是不好看的话,坐在一起吃饭那也没胃口啊是不是?

李瑜再次点了点头,当年他爹一年的收入不过六十贯,也惦记着要娶个貌美的媳妇儿。

自己一穷二白的时候,也幻想要娶个貌美的。

赵铁衣到了如今这个年收入,想娶好看的也正常。

“你继续说。”

好歹也跟着自己那么多年,怎么也该将这终身大事替他解决了才是。

赵铁衣继续道:“头几回媒婆给我介绍了几个未婚的姑娘,刚开始好端端的,可后来接触了几次,我便发现她们不是真心喜欢我家姑娘。”

从前他可能没那么细心,可云板待他姑娘就不同。

那眼神不一样,他一看就能看出来。

“她们也不是看上我这个人,她们就是看上了我家的银钱。”

他又不是那等混账爹。

怎么能为了娶婆娘,就不管自家闺女未来的处境。

他一个大男人时常跟着主君在外当差,可没法子时时看顾自家闺女。

李瑜感同身受地点点头。

第 236 章 已经贿赂,并且贿赂成功

“云板?”

李瑜听到这话倒也没觉得奇怪,甚至还有点拨开云雾的感觉,云板可不就善良漂亮还老实吗?

自己这么大一个尚书,这么些年想给他当通房的当姨娘的姑娘,那没有一百也有五十啊。

偏偏就是这个云板儿,自己金光闪闪的大腿她也从没想过抱,一天到晚想的就是好好干活儿挣钱。

发月钱的时候笑容灿烂,有时候账房忙不过晚一日就浑身没劲。

妥妥的打工人做派。

连自己这样的都看不上,当年错失和小鹿的姻缘她也不难过,可不就是赵铁衣眼中的好姑娘吗?

哦,对了。

她还因为共事的情分,时常帮铁衣照看他闺女。

“可云板那丫头不是不嫁吗?”

大雍的不嫁金是根据三六九等来的,身份越高、资产越多的人,那罚金自然就比较多。

而奴隶作为主人的私产,不嫁金就是少之又少不过二十贯钱罢了。

在小鹿成为了侯爷之后,聪明的云板就把这钱交了来着,她是一点儿也没肖想过不属于自己身份。

“铁衣这人不会是故意的吧?”

他是想让她们去说服云板,放弃不嫁的念头嫁给他不成?

大雍为了鼓励妇女嫁人,就算是交了罚金的女子,若是悔过又去嫁人并生育了子嗣便可去官府退钱的。

“那他倒也不是这种人。”宁照安闻言叹了口气:“只不过不管咱们给他介绍多少女子,只怕是他自己也是都看不上的。”

这人的心中一旦有了想嫁娶的人,那看旁人就是左一个不满意,右一个也看不满意了。

想到这里,她就狠狠拔下李瑜的一根胡子道。

“你这不是给我出难题吗?”

夫君身为尚书一诺千金重,她是帮呢还是不帮呢?

言而无信那是不对,可是帮了对方也不会满意啊,她又不能逼着不想嫁人的姑娘去嫁人。

真是不帮不合适,帮了也不合适。

“嘶……”

李瑜痛得倒抽一口冷气,然后便指着宁照安笑道。

“好啊,早觉得你是个悍妇,今日这狐狸尾巴可算是露出来了,待为夫今日便教教你何为柔顺。”

至于李瑜如何对妻子进行棍棒教育,这段不好看相信大家也不爱看,便也就不细细描写了。

给大家省点儿流量。。。。。

李瑜也没把这点事儿放心里,他相信这么点小事,娘子解决起来那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么?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儿忙!

谢明澹虽然是李瑜举荐的人,他还在刑部大牢住了一个月,可他与李瑜却也只有三面之缘。

第一面是刚入狱那天,第二面是首次被审讯的时候,第三面则是还他清白放他出狱的时候。

都察院的人他见得最多,甚至左都御史元仪还想将他带去都察院,为什么带他走他也不知道。

总之,绝对没好事儿。

可是李瑜不仅不给他面子,甚至连面儿都没露。

谢明澹就这么平平安安地,在刑部度过了一个月,连刑罚都没受过,这虽然是好事可他也很是不安。

他这些日子胆颤心惊的,生怕李瑜要拉拢他搞党争。

他在接受拉拢和严词拒绝之间,犹犹豫豫了好几个晚上都没有睡着。

若是接受拉拢,岂非枉读圣贤书了?

可若是严辞拒绝的话,自己岂非太过忘恩负义?

第 237 章 就当吃多了出来消食儿

潘怀民失魂落魄地出了刑部。

正午的阳光白晃晃地刺着眼,他却只觉得浑身冰冷,仿佛骨头缝里头都透着森森寒气。

脚下是坚硬冰冷的青石板路,此刻踩上去却如同踩在棉花上一般。

虚浮无力。

他踉跄一步险些跌倒,慌忙扶住一旁冰冷的石狮子。

来往的官员们看到他,都忙不迭地绕着道走更别说来扶他,甚至连句话也不敢跟他说。

连那些往年进京述职时,对自己点头哈腰的小吏。

此刻也垂着脑袋脚步匆匆,连一声潘藩台都不敢唤,生怕会和自己扯上一丁点儿关系。

潘怀民无力地靠在冰冷的石狮子上,巨大的悲凉和孤寂瞬间将他吞没。

他想笑,嘴角却僵硬地扯不动。

想哭,眼眶干涩得如同枯井,最终仰天扯出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来。

他想起自己刚刚入仕那会儿……

那时他刚入仕途正是意气风发,才华崭露的时候。

那时候他是何等的风光无限?

先帝赏识对他恩宠有加委以重任,将他从地方拔擢入京视为股肱,后来名垂千古的王明枫当时也不如自己。

那时候他是朝堂上的风云人物,无论是清流领袖还是武将勋贵,无不向他抛出橄榄枝。

府邸门前车马如龙,夜宴笙歌不断,人人都道他潘怀民前途不可限量,都想同他结个善缘。

可如今……

之前陛下传自己进京,他就有预感好日子要到头了。

任地那些同僚好友叫自己何不跑路算了?

“藩台哪怕是跑到草原上去,也比回京以后身首异处的好啊。”

跑?

潘怀民当时手握着圣旨,望着窗外沉沉夜色。

心中何尝没有一瞬间的动摇?

以他多年经营想要悄无声息地消失,并非完全不可能。

但是念头刚起,便被一股那一丝还没丧完的良心给压了下去,他怎么能去蛮夷的地方苟且偷生?

何况他跑了倒是图了一时痛快,可他潘家九族上下,那数百口人怎么办?

兄弟子侄、妻妾儿女……

他们的命,难道就不是命了吗?

九族的牵绊,可不只是说笑而已啊。

崔部堂这些年光是黄金,就拿了自己五千多两。

还不说白银、奇珍异宝、房宅那些东西了。

他以为这些沉甸甸的“孝敬”,总能换来崔延龄在陛下面前替自己美言几句,哪怕是是一句也好。

在风雨飘摇的时候拉自己一把,但凡他跟陛下说自己一句好话,他这钱花得倒也是不冤。

可恨呐!

陛下如今待自己这般,他不敢想其中有多少是这崔老贼煽风点火、添油加醋的结果?

他没有怀疑李瑜挑拨离间,人家有必要挑拨离间吗?

那么正直的三兄弟,怎么可能做出胡说八道这种有辱斯文的事情来?

潘怀民此时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像个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蠢货。

崔老贼既然对自己如此无情,那也就休怪自己对他无义了。

拿上这些年的账本,潘怀民不想再忍受等待判刑的煎熬,他决定干脆自己给自己一个痛快的。

或许……看在他老实的份上,陛下还能宽宥几分。

于是潘怀民带着一堆账本,进宫去见了赵翊。

半个时辰后,王吉祥亲自前去请崔延龄。

第 238 章 君心亦不过如此

崔延龄伏在地上,感受到皇帝的暴怒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官帽下的鬓角更是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他已经明白这会儿无论是任何狡辩,都无异于是在火上浇油,只能不断磕头声音带着哭腔。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老臣……老臣一时糊涂,臣罪该万死,求陛下开恩,求陛下看在臣多年……”

他是从落魄书生熬到今日的,位高权重之时没能守住初心。

“多年什么?”

赵翊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怒极,他来回踱了几步压抑着自己愤怒。

“看在多年情分?看在你是朕的潜邸旧臣?崔延龄,你太让朕失望了,你辜负了朕对你的信任。”

这么多年他第一次没有喊崔先生。

崔延龄的心凉了半截。

殿内寂静得落根针都能听到,只有皇帝的脚步声与崔延龄慌乱的呼吸,还有潘怀民的抽泣声。

良久。

赵翊停下脚步声音低沉下来:“潘怀民。”

潘怀民颤抖着应声:“罪臣在……”

赵翊的目光扫过地上的账本,又看向崔延龄了半晌,最终才定格在潘怀民的身上。

“你贪赃枉法、通敌养寇、罪无可赦。”

“但念你尚且有悔悟之心,主动交代,朕……允你刚才所请,你的族人、家人若查实无牵连朕可网开一面。”

潘怀民闻言如蒙大赦,涕泪横流并且疯狂磕头。

“谢陛下,谢陛下仁慈,罪臣万死难报。”

赵翊站定在潘怀民的面前,一字一句地吩咐他等进了刑部,一个字都不许牵扯到崔家去。

潘怀民瞪大了眼睛。

有些不甘,亦有些不解。

陛下就如此看重崔老贼吗?

可为了族人,他还是乖乖地应了下来。

崔延龄虽然也觉得不可思议,可他更多的还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见潘怀民被带了下去,他连忙跪直了准备说些好听的。

“老臣多谢陛下开恩,老臣保证以后……”

再也不会这几个字还没说完,就见赵翊抬手阻止了他的话。

“崔先生,朕今日给你留些颜面是顾念往昔情分,待半年后此事过了你便自请告老还乡吧。”

“你儿子只要不作妖,不枉法,朕也不会动他,就当全了你我君臣这么多年的情谊了。”

这也是他给崔家最后一次机会,希望他最好是识相。

崔延龄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家的,陛下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这是要把自己逐出朝堂?

消息不知为何会如同长了翅膀,飞出了重重宫阙。

李家书房内茶香袅袅,吴景诚在铺着厚厚绒毯的地上来回踱步。

“子璇,你这良心也是真的坏。”

吴景诚看着运筹帷幄的好友,忍不住为崔延龄担忧起来。

“老崔眼看着还有两年,就能功成身退回家颐养天年了,这节骨眼上真被陛下办了怎么办?”

颠倒黑白挑拨了潘怀民就罢了。

还不毁自己刚正不阿的形象,子璇这人真是两头都要吃两头都要占。

第 239 章 别说这里头还有我的份儿

翌日早朝,金銮殿上的气氛凝重。

赵翊端坐龙椅上,宣布了潘怀民的罪行。

官商勾结走私通敌、行贿大臣、败坏朝纲……

桩桩件件,证据确凿。

下令即刻褫夺潘怀民一切官职爵位,革去所有功名,打入刑部天牢,着三法司严加审讯。

主审官是李瑜。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目光悄悄瞥向站在文官前列的崔延龄。

老崔依旧穿着他那身,象征着一品大员的绯色仙鹤补服,身形似乎比往日佝偻了几分。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仿佛这事儿同他一丝关系也没有。

可他不同以往的沉默,让众人更加印证了他绝对有事。

许多人不由地磨刀霍霍,准备回去好好查查他还没有别的事儿,把他弄下去说不定就轮到他们了呢?

李瑜接旨后退回到自己的位置,转身的时候还给吴景诚使了个眼色。

我说得不错吧?

这结果,完全印证了他昨日的判断。

下朝后李瑜刚回到刑部不久,吴景诚便急不可耐地跟了过来。

同时带来的还有自己打听出来的,昨日在宫里发生的所有事情细节。

“子璇,你猜得果然没错。”

吴景诚既佩服李瑜的料事如神,还有些对未来的迷茫。

“昨日陛下在紫宸殿,骂崔延龄那叫一个狠那叫一个难听,骂他贪得无厌,骂他欺君罔上,还骂他辜负圣恩。”

能被他这么容易就打听出来的,自然别的大臣也都已经知道了。

许多人都在谈论这事儿。

皇帝的恩,崔延龄的罪,早已是朝堂上心照不宣的秘密。

这层窗户纸虽然没有被捅破,却也薄如蝉翼了。

崔老头被赶下去自然是好!

将来子璇若是身在高位,一个不慎会不会也是如此下场?

吴景诚想着便压低了声音道:“就是不知崔延龄身边的那些人,还愿不愿意跟着他。”

树倒猢狲散的滋味,崔延龄怕是也该尝试尝试了。

李瑜却意味不明地笑了:“不见得吧?”

感觉天塌了的莫过于敬渊,他做梦也没想到崔阁老在最后的关头,居然给自己爆了这么大个雷。

按道理说,他应该快速与崔切割。

可他要是想继续往上爬,那就不能让人觉得他是个无情无义的人。

陛下那么看重李瑜,不就是因为他是个君子么?

所以在崔延龄请他过府一叙时,他踌躇了半天也还是去了。

崔延龄见他对自己无二,这心情也稍微好了些。

安抚了他几句说陛下无意深究,不会耽误敬渊未来的仕途后,便让他回去自己则坐在廊下发呆。

他知道自己的仕途将走到尽头,可是他还没能给自己的门生安排好未来。

若不是自己人接替吏部,将来谁替他照拂崔家与他儿子呢?

天子无情啊!

想当年他夙兴夜寐,为了陛下的大业兢兢业业。

临了,竟然就是这个下场。

他忽然想起了寇朋,那个早疏远自己的寇朋。

那个最有可能接替自己位置的寇朋!

寇家。

四十多岁的寇夫人一边备礼,一边不乐意地道。

“他叫你去你就去,他以为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崔先生吗?”

“叫我说他从前也没把你当人,就拿你当那冲锋陷阵的猎犬,这会儿还凑上去做什么?”

听说连陛下都唤他大名了,何必非要过去惹一身骚。

第 240 章 他也要和爹一样有出息

许焕章不过区区一个三榜进士,庶吉士还考不上的人。

居然一来就是六品给事中不说,这才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居然就被升了浙江清吏司正五品郎中。

满朝哗然的同时。

许多人对朝廷今日颁布的事情也非常抗拒。

这事儿是由皇帝直接指派都察院和户部、还有内阁的,甚至都没有在朝堂上询问过他们的意见。

清丈田亩?

他们这些人的田亩隐藏最多,敢情这是奔着他们来的啊?

还要更改税法?

这许焕章、还有秦维祯特娘的不是个好东西啊。

哦。

他是李瑜举荐的,这个李瑜也特娘的不是个好东西!

明日早朝,他们定然要阻止此事。

李家。

许焕章带着全家老小,提着重礼来感激李瑜的提拔之恩。

顺便也是与李瑜道别,因为这一走少说也是要一年。

自然得让家人在李家混个脸熟,有些深厚的交情才好。

李瑜知道他怎么想的,倒是也没拒绝他这个想法。

不过都是些小事罢了。

许焕章肯去办这种事儿,那就证明人家是个有种的。

“虽然你做的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还有陛下的鼎力支持,可此事你必然会遇到极大阻挠。”

“江南豪强巨室、勋贵外戚,乃至地方上盘根错节的势力,他们都会因为你此策而暴露、奉上自己的利益。”

“你肯定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阻挠,要么阳奉阴违,要么暗中破坏丈量,要么指使言官给你罗织罪名。”

“攻讦主持清丈的那些官员,污蔑你们与民争利、苛政虐民,说不定还会聚众弹劾与你。”

“到时候陛下若是顶不住,那你的脑袋或许也保不住了。”

清丈田亩就得涉及到张居正的考成法。

他的考成法要求官员按期完成朝廷下达的任务,并建立严格的考核、问责和追责制度。

这是触动了长期懒政、怠政、欺上瞒下的庞大官僚集团的利益,是要让一群懒猪像牛一样勤恳啊!

你仔细想想看,崔延龄为什么把儿子放到扬州去?

自然是放去享福啊!

本来天天摸摸鱼,就能享受到人上人的幸福生活,你忽然就要求他们必须高强度地工作。

完不成还要被降职、罢免甚至治罪,他们能不反抗吗?

明朝考成法推行的时候,还有个知县因催缴欠税不力被罢免,结果此人直接抬棺到北京告御状。

诸如此类的事情林林总总。

张居正做起来都要命,他有些担忧许焕章还有秦维祯两个。

“下官想清楚了,秦尚书都与下官仔细说过。”

许焕章明白李瑜是一片好意,只不过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既然秦尚书不怕,那下官自然是也不会怕。”

李瑜觉得这种事情还是挺遭人恨的,刺杀的可能性不高,但是病故的可能性却也不小啊。

因为太辛苦而得了病,治不好那很正常的吧?

张居正的死因也很神奇。

说是患痔疮十余年,但未对症治疗,又接受了含砒霜的“三品一条枪”的疗法,最后元气大伤噶了。

第 241 章 上早三

景和七年,秋,九月初三。

寅时。

今年的秋风格外地冷,紧闭的宫门外却早集结了许多官员。

他们有些竟像是一夜未睡,眼下挂着浓浓的乌青。

早早到这儿的官员们,此刻都在和自己交好的同僚,聚集在一起或欣慰、或愤愤不平地讨论着什么。

仔细一听,全是什么丈量田亩、修改税法的事儿。

李瑜这才刚下了官轿,所有讨论的声音瞬间就停了下来。

看向他的目光有不满的,亦有疑惑还有佩服的。

“哟。”

“李部堂来的可真够早的,今日的太阳怕是要从西边儿升起了。”

有道带着江浙特有的黏软口音响起,此人正是工部右侍郎王世贤,他面皮白净保养得宜。

只是说话却阴阳怪气:“昨日户部与都察院的动静不小,想必李部堂也被惊着了才来这么早吧?”

“昨日那道清丈田亩的旨意,可是搅得大家伙人心惶惶的,不知道李部堂对这事儿怎么看呐?”

虽然这事儿是户部提出来的,可他们就不信这里头没李瑜的事。

许焕章是李瑜举荐的,这李瑜就算不是罪魁祸首也是主谋一个。

李瑜特意破天荒头遭起这么大早,自然是上赶着过来看热闹的。

要知道看文人吵架,那可比看相声还有意思些。

“是搅了谁的人心呐?”

果然还不等李瑜说什么,旁边一个身着绯袍、身材瘦削的官员便冷冷接过了话茬替李瑜辩经。

此人是都察院监察御史刘文炳,素以清直敢言闻名。

“听说王侍郎家在松江府良田千顷,自然是惶惶不可终日了?怎么着?莫不是怕清丈之下,田亩数目对不上?”

王世贤白净的面皮涨得通红,像是被抽了一耳光般恼羞成怒道。

“刘文炳你休得像条疯狗似的,张着血口到处咬人,我有什么好怕的?我忧的是江南百姓。”

“清丈?说得倒是轻巧,胥吏如狼似虎地下到乡里那是丈量吗?那是扒老百姓的皮。”

“朝廷这是要逼反江南!”

好好的日子作什么呢?

如今朝廷又不缺钱,何必争几个土地的税钱?

“与民争利,竭泽而渔,祖宗之法还要不要了?”

李瑜忍不住抚额。

这帮文官儿最常用的词,只怕就是这祖宗之法四个字了吧?

有人帮自己吵架,他就靠着宫墙静静观赏。

吴景诚从怀里摸了个白馍出来,撕了一半塞到李瑜怀里。

“今日不到午时这早朝散不了,吃点垫吧垫吧。”

反正是干粮,也不怕中途想撒尿错过好戏。

李瑜接过来啃了两口,低声道:“我嘱咐你的都妥当了吧?”

吴景诚点点头。

那包的!

这点儿小事都办不好,那他早就在都察院混不下去了。

见和小吴交好的那几个,已经在各个保守派周围去激怒他们了,李瑜也就放下心来专心看戏。

刘文炳冷笑道:“王侍郎口中所谓的祖宗之法,究竟护的是谁家的江山?肥的是谁家的私囊?那我可就不晓得了。”

王世贤被他噎得直翻白眼,一时竟找不到词反驳。

他身旁的严云阶冷冷地道:“刘御史好大的火气啊,这清丈就是清账,清谁的账?”

“是嫌江南这些年给朝廷的银子少了?还是……”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如毒蛇般扫过李瑜和吴景诚。

“是某些人想借机搅浑水摸鱼……捞权?”

严云阶无意和李瑜起争执为敌,可想起他怀了自己的升迁的好事,他就忍不住有些来气。

谢明澹有什么好?

第 242 章 杖一百

“陛下到……”

赵翊身着皇帝常服,跟邻家老太爷似的叉着腰、打着哈欠就被宫女太监簇拥着进来了。

“大秋天的众卿的火气怎么这么大,朕隔着重重宫墙都能听到你们吵嘴,要不要再给你们熬点绿豆汤降降燥啊?”

迫不及待想看这些人嘴脸的他,足足比以往早起了半个时辰。

看着他们五颜六色的脸,果真是没辜负自己早起啊。

奉茶的王吉祥:“……”

那是你隔着重重宫墙听到的吗?

明明就是你专门派人去听了,然后学给你听的好不好?

赵翊坐在龙椅上,身子微微前倾:“都说说吧,大早上的吵什么呢?”

吵什么,陛下你还不知道吗?

崔延龄低着头不说话,自从潘怀民的事儿过后。

他在早朝上就已经是十棍子,都打不出一个屁来了。

李瑜倒是也理解。

换了他还有半年就退休,那他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李瑜站了出来:“陛下,诸位同僚在谈论清丈江南田亩之事,众人谈论得稍微激烈了一些。”

不过还好,暂且还没有打起来。

赵翊假装不解地道:“这又有什么好谈论的,西南、华南的土地清丈,咱们早就已经开始了。”

“那时候,怎么没见诸卿如此激烈谈论?”

别的地方甚至不需要考成法,也不需要统一的丈量工具,就能大概顺利地把事儿给办了。

“陛下,万万不可啊……”

王世贤几乎要扑倒在地上,他老泪纵横声音哽咽,仿佛这是什么大逆不道、亡国灭种的事。

胡人掠地攻城的时候,他表示只怕都不会这么慌乱。

“臣听闻陛下不仅要丈量田亩,还要修改税法万万不可啊陛下,这是祖宗之法啊。”

“此乃太祖高皇帝钦定良法,施行六十余年天下皆赖以此法方安定至今,岂可轻言更易?”

“再说这清丈田亩……这实在是扰民太甚。”

“江南乃朝廷膏腴之地,关乎社稷根本,若因清丈激生民变,动摇国本……可怎生是好啊?”

他说得捶胸顿足,引得不少守旧官员面露戚戚之色,纷纷出列进行附和,请皇帝收回成命。

刑部侍郎季言忍不住道:“祖宗立法为的是江山永固百姓安康,如今法弊至此,不正说明此法已不合时宜?”

当变则变才对嘛。

王世贤等人却指着季言怒骂,说他居然说太祖之法不好。

陛下应该治他的罪,罢他的官!

季言:“……我?”

他什么时候说太祖之法不好?

他只是说不合时宜了好吗?

李瑜眼底有些冷,看来这事儿自己想独善其身肯定不行。

既然他李瑜不能独善其身,那大家伙儿就都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赵翊指着王世贤道:“就你吵吵得最厉害,来来来,你告诉朕清丈西南、华南田亩的时候你怎么就不吭声了?”

王世贤表示那些穷地方,和江南这种地方不一样。

皇帝问如何不一样,他又支支吾吾地说不明白。

李瑜的大拇指点了笏板两下,一直注意着他的吴景诚收到信号,立刻就给刘文柄使眼色。

刘文柄接收到信号,立刻便站了出来参他一本。

第 243 章 廷杖

严云阶整个人人都懵了。

当今皇帝虽然没有兴安小皇帝好哄,还是从尸山堆里头杀出来的。

刚登大位的那会儿,确实也杀了许多反对他的官员。

可如今已然有五年都没动过廷杖,如今只不过因为自己说错一句话,居然就要打自己一百杖?

这一百杖要是下去,他还能有命在吗?

不管了。

反正圣令已下总不可能收回去,他还不如干脆把事情做到底,或许还能换来史书美言几句。

于是他扯着嗓子,将忧国忧民的姿态做了十成十。

“陛下,微臣对陛下、对大雍忠心耿耿啊,此法会让江南大乱、万不可推行啊陛下……”

朝堂上的争吵在继续。

小人物的手段和本事也正在上演,禁军虽然看着比太监地位高些,好歹他们并不是奴才。

可太监毕竟是能近身皇帝的,而且皇帝对太监的态度可不差。

地主家的狗,还比自家的佃户有脸面呢。

皇家商务院如今就是陛下手里得力的几个大监在管。

禁军值殿的四品佥事,对着王怀恩这个普通的带班太监,亦是客客气气不敢丝毫怠慢。

“还请王中官赐教,这一百杖我是该怎么打啊?”

这打板子学问可就大了去咯。

若想把人打死的话,那就一板下去皮不开肉不绽,看着什么事也没有可人却是活不下去了。

若只是做给人家看的话,那就板子高高举起朝着肉多的地方给两下,只听声响不见血也不受罪。

一百板子下去,只不过是人有点瘸。

之前打皇子们的时候,就是这么个打法。

可若是要把人给打残的话,那就一板子下去皮开肉绽骨头断裂,拉屎撒尿都没法儿的那种。

从前这板子怎么打,他们也都是听这些近侍吩咐。

他们的意思,那就是陛下的意思。

王怀恩看着严云阶淡淡地道:“陛下既然没说要将他打死,那便留着他一口气儿吧。”

这些文官儿此生的追求,不过就是青史留名么?

打死了不就满足了他们吗?

还是打残了下半身在床上度过,仕途尽失遭人嫌弃,痛不欲生地度过此生比较好啊。

况且动不动就死人,对他们陛下的名声也不好啊。

还是打残了最好。

那佥事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严云阶把他们的话全都听在耳朵里,并且还听懂了。

瞬间便忍不住骂道:“阉人,你不得好死……”

太监最讨厌别人叫他阉人,林怀恩的脸色阴沉地要滴血。

“洒家会不会不得好死谁也不知道,洒家只知道严御史你落到阉人手里,此生也是别想好了。”

说罢他就退远了些,生怕他的血溅在自己的衣裳上。

瞧不起阉人?

要不是这些贪官污吏,他又怎么会成为阉人?

严云阶还想骂。

可惜他很快就被按在廷杖之下,禁军们依照佥事的指示板子起起落落。

严云阶起初还大声喊着忠君爱国、或是辱骂王怀恩的话。

可随着板子落下声音越发密集,他的声音也就渐渐地弱了下去,也就是二十板子后的事情。

第 244 章 他们成不了

“真是没有想到啊。”

吴景诚抱着笏板跟在李瑜旁边,语气有些不可思议。

“我不过就跟平时一样上个朝,骂了几个同僚罢了,居然还有连升两级的好事自己找上门来。”

李瑜无语地看他一眼。

这是好事自己找上门来的么?

明明就是因为骂保守派,从而把皇帝给整爽了,皇帝还想继续爽所以好事才会落他身上来好吧?

“子璇,我知道这官儿为何而升。”

吴景诚倒是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平时表现得有多不着调,所以子璇不了解自己也是应该的。

“可许焕章是咱们的同乡,又是你举荐给秦尚书的,这谁人不知?”

主意是自己的人出的。

李瑜身为内阁的重臣,崔延龄跟被抽了髓似的啥也不管。

这事儿要是真的办好,李瑜和寇朋能不坐镇后方支持办事的官吏吗?

他们在都察院的那些自己人能不辅佐?

想依过往的计划躲在人后,啥也不问啥人也不得罪。

这怎么可能呢?

“人呢,咱们现在是彻底得罪了。”吴景诚轻叹了口气,继续分析:“那咱们就不能白得罪啊。”

“想尽一切办法把事儿给办好咯,将政敌们压得起不来才好。”

他们自己的人越身在高位,政敌们再生气那也得憋着。

“你升官自然是好事。”李瑜也明白这个道理,他笑道:“我姐这会儿成了淑人,你回去也不怕再挨巴掌了。”

官员的家人有很好的封赠制度。

比如李瑜是正二品的刑部尚书,他的妻子宁照安就是正二品诰命夫人,古代夫人可不能胡乱称呼。

没有诰命的一般只能称为某某娘子。

父李纲赠二品散官资政大夫的称号,母亲是正二品太夫人。

祖父也就是李纲的父亲,也早就被追赠为二品资政大夫,祖母亦是二品夫人。

曾祖就是第三代,曾祖父得三品通议大夫追赠,曾祖母自然就是三品淑人,这是隔代递减的规定。

知道为何李瑜中了举后,沈家整个家族都想将他抢回去,而李氏这边的族人疯狂阻拦了吧?

五品以下的官员没有封赠。

沈旦如今只是七品,所以沈家两个老的还没朝廷封赠,将来老二若是升官他就算是在不乐意。

沈家两个老的也得跟着沾光。

吴景诚之前是四品官儿,就只能封赠其父母这一辈,如今成了三品官儿就可以追赠他的祖父祖母。

妻子和母亲,也从恭人升成了淑人。

对于封赠的男性尊长,享有可穿戴相应品级的冠服、参与官方仪典的时候享有高阶礼遇等。

被封赠的女性尊长可穿戴命妇礼服,享有进入、参与皇后和皇太后宴会的资格。

也就是小说里常见的:命妇朝贺。

受封者家族可以免除部分徭役、差役具体要看地方的具体情况。

若是犯法了官府不能随意羁押,必须要需先奏请皇帝或者是内廷后才行,最少得由朝廷当政大臣发话再议。

官员子弟也可凭借父祖的功绩、官职获得授官。

第 245 章 打架了

景和八年,正月初二,这是李瑛该回娘家的日子。

顺天府今日下着小雪四处都是白色,李纲和张三娘老早就起来,亲自给李瑛做她爱吃的菜。

虽然现在的条件是好了,天南地北的好厨师李家都有,可张三娘还是喜欢自己动手做给孩子吃。

李纲别的不会就帮忙洗洗菜什么的,宁照安则带着孩子们在门口等着。

不过盼盼那么好动,估计早拉着胖仔跑更远的路口去等了。

顺便,缠着胖仔给她买些好吃的。

刚好李瑜今日也给厨房的师傅、厨娘们放了个假,自己坐在灶前烧火,谁能想到二品大员在家还烧火呢?

不过别说,还挺暖和的。

“你姐啊最爱吃我烧的豆腐,她就爱各种各样豆腐做的吃食。”

张娘一边切着豆腐,一边笑着和李瑜说着家常。

“你最爱吃的就是涮羊肉、猪蹄子,老二倒是不挑嘴做什么都吃,也从来不说自己爱吃什么。”

老二是叫人看不出喜恶的孩子,同样也是最叫她担忧的孩子。

“你三弟就最爱吃甜的,特别是那个肥瘦相间的夹沙肉,从小吃到大我都腻了他都还没腻。”

听着母亲细数着兄弟姐妹的喜好,李瑜的嘴角不自觉上扬。

母亲一直都是这样,深爱着她的每个孩子。

“娘,你觉得宫里好看吗?”

从前母亲一直都没有在京城,所以元宵节也不用进宫。

今年在京城一大家子过年,李瑜就叫照安带着她进宫去坐坐,就当是看个新鲜进去玩玩儿。

“好看那是真的好看。”

张三娘将豆腐放进锅里的沸水之中,待煮一会儿将豆腥给去掉以后,再给捞起来进行下一道工序。

“偶尔进去看看那倒还行,住在里头那就太辛苦了。”

太监宫女看到主子路过,就得立马转身面向宫墙,乱看一眼、反应迟钝一点都会遭遇严厉惩罚。

当值住的房子更是小之又小的,后妃说话坐姿都有女官监督着、提点着,感觉一点儿自由也没有。

“小鹿那闺女才可怜呢,他婆娘给取的名字叫什么淑娴。”

张三娘像是想起了什么,竟然心疼地眼泪都掉下来了。

“咱们家盼盼四岁的那会儿,别说打了就连重话也舍不得说一句,几个妈妈追在后面喂饭吃。”

“可那小姑娘前几日还挨了顿手板,宫宴上还得忍着痛自己拿筷子吃饭,这倒是也就罢了。”

“可她还得给年长她的皇长孙夹菜,又不是没有宫女太监使,至于就非得要使唤这么小的孩子么?”

她同那小姑娘说了几句话,问她手疼不疼呀?

小姑娘却说规矩没学好该打,疼是应该的疼才记得住,听得她眼泪差点没当场掉下来。

有什么规矩不能好好学,非得要用打的?

皇子公主犯了错也是不罚,净叫身边人代替受罚。

“她娘也是。”

“这么久没有见到孩子,不问吃的好不好睡的好不好,就知道嘱咐她要讨娘娘和皇长孙的欢心。”

“她也是从宫里头出来的,自然是明白宫里的日子不好过,怎么就不知道问问孩子过得好不好?”

这受罪的要是她盼盼,那还不如杀了她算了。

“娘。”李瑜无奈:“您说有没有可能,她就是从小被打到大,所以她觉得都是应该的呢?”

第 246 章 叫你们爹娘都不认识

云板看着目瞪口呆的三人组道:“如今咱们大姑娘将两位小公子,压在地上扯着他们的头发还不肯松手呢。”

因为李淳出示了他们的身份,再加上他们身边也跟着好几个护卫。

所以没有任何大人敢插手进来,崔延龄和敬渊听到动静下来也没用。

周围还有那么多百姓围观,看到他们帮着自家孩子欺负个小姑娘,那说出去肯定不好听啊。

“咱们大姑娘非要他们,给许家的小公子道歉,崔、敬两家的小公子不干,后来大姑奶奶和大姑爷也来了。”

“还是劝不开。”

“这不叫奴婢回来请主君过去劝劝。”

她家大姑娘那是真厉害,小姑娘居然能把两小子压得死死的。

她这个做奴婢的,也感觉与有荣焉啊。

李瑜松了口气:“……没吃亏就好。”

李纲和张三娘也松了口气,李纲推着李瑜出了厨房。

“烧火的事儿就交给爹,好歹崔阁老现在也还是天官,你赶紧去劝劝盼盼差不多就算了。”

李瑜点点头,便跟着云板往酒楼去。

酒楼里。

男孩儿的身高发育大多比女孩迟,六岁的盼盼比两人个子都高,加上李瑜从来不限制盼盼吃食。

肉蛋奶也好,蔬菜果子也好能吃就吃。

所以小姑娘现在的体型,确实是比同龄的孩子都要壮的。

她一只腿跪一个背,两个人被她压得死死的。

头发又被狠狠地拽在盼盼手里,两人只能迫不得已仰着脑袋。

两小子在家是姐妹都顺着他们,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崔云灏还不服气地嚷嚷:“李知微,你这个可恶的悍妇,我诅咒你这辈子都当老姑子嫁不出去。”

他家父母就常说家中姐妹,不听话就会当老姑子嫁不出去。

所以这肯定是很难听的话,既然是难听的话就要拿来骂李知微。

盼盼不知道什么叫悍妇,什么又叫做嫁不出去。

但是她知道这两人嘴里说出来的,那肯定不是好话是诅咒自己话,当即便伸出空闲的左手扯上了崔云灏的耳朵。

“好啊,你还敢骂我。”

崔云灏瞬间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

“啊……”

李瑜来的时候就听到了崔的惨叫,还有他说自家盼盼嫁不出去,当时差点儿没给气笑了。

竟还有这种祝福?

李瑛眼睛紧紧盯着自家侄女,就等着自家侄女若是体力不支,就赶紧把孩子给抱回来免得吃亏。

吴静姝也是满脸紧张,就怕两小子会反过来欺负到盼盼。

吴景诚则满脸庆幸!

他原本想着盼盼如此可爱,不如给他家做儿媳妇来的好。

还好没提,否则将来还焉有他儿子的好日子可过?

许娘子示意儿子劝劝小丫头,别再继续扯着了。

许知远不肯听母亲的。

盼盼妹妹是在给自己鸣不平,他要是跑出去充好人,那不就显得盼盼妹妹无理取闹了吗?

那他成什么人了?

见许知远死活不肯说话,崔延龄气得胡子都吹起来了。

这不知死活的许焕章,居然还有个更不知死活的孙子。

“子璇,你可终于来了。”崔延龄唯一的儿子去了扬州,就给他留了这么一个宝贝疙瘩:“你快劝劝令千金速速住手罢。”

再这么扯下去,他孙子的头皮都得给整块扯下来。

第 247 章 贵客来访

李瑜想着这么多大人物在,怕许家母子俩害怕尴尬。

于是就温和地让人,好好地将许家母子给送去,许娘子王氏忙不迭地道谢后,便拉着儿子匆匆离开。

许知远忍不住频频回头,却见盼盼正笑着冲自己挥手再见,露出因换牙而空了个位置的地方。

原来上次盼盼叫他经常去李家找他玩不是客气,是真心将他当成哥哥的呀,可是祖父父亲不在家怎好频频上门呢?

若是李家还有一位同自己年岁差不多的弟弟就好了。

视线被挡住。

直接李瑜上前弯腰将女儿抱起,摸了摸她有些出薄汗的头发。

“看你疯的,小半个时辰拽着根干草也该累了吗?”

丝毫不见斥责,语气甚至还有些宠溺心疼。

崔延龄的老嘴不停地抽搐着,挨打的是他孙子那丫头累什么累。

还不待他说话,就听李瑜道:“大过年的家中还有要事便先告辞,崔阁老、敬侍郎你们二位随意吧。”

这么冷的天也没戴个帽子,出了汗闺女待会儿再感冒了咋办。

崔延龄:“……”

他眼睁睁看着李瑜就这么走了,而且就连改日上门致歉这种客气话竟也没说,全然没把自己这个内阁首辅放在眼里。

“这……这这李子璇也太嚣张了。”

姓李的是打量着朝中,当真无人可以与他抗衡了吗?

敬渊没有回这话,而是上前给了自家儿子一脚:“连个女娃娃都打不过丢人不丢人?”

“滚!”

小敬子委屈地摸了摸发疼的耳朵,那李知微也不知道是吃什么长大的,跟坨石头似的那么沉。

不过爹让他滚,他还是麻溜地跟小厮溜了。

不溜干嘛?

留下来再给打一顿?

崔小子却很是不服气,他觉得要不是李家那个胖丫头忽然打他个措手不及,他也不会这么惨。

围观的百姓见好戏已经散场,于是也就津津乐道地散了。

李瑜回到家将女儿交给老婆姐姐,自己则带着儿子去了书房。

见李淳理直气壮的模样,李瑜简直是哭笑不得。

他板着脸道:“你就是这样带妹妹的?”

别人家哥哥都是给妹妹做打手,怎么到他家就反过来了?

李淳低着头大声说自己错了,然后低着头小声嘟囔。

“那还不是随了根了么?”

当老子的起的什么头儿,他当儿子的就怎么学呗。

李瑜:“……你说什么,大声点儿。”

他有点没听清楚,这小子是在阴阳自己?

李淳抬头笑得很是灿烂:“儿子是在说都是爹爹教得好,儿子一切都以爹爹为榜样。”

他觉得自己没错。

“爹爹,儿子以为小孩子的事情就应该小孩子去解决,儿子这样的半大的孩子出面那是为人所不齿。”

“盼盼年岁小又是个女娃娃,她去谁也说不出什么,何况凶悍的名声传出去,将来宗正也会绕着咱们李家走的。”

顶多不过是说几句,李家的姑娘蛮横彪悍罢了。

李瑜冷哼一声:“你妹妹可是个女娃娃,你怎能这么嚯嚯她的名声,将来没有好人家敢要她了怎么办?”

李淳一听就晓得老子没生气,老子若是真生气了大棍子早就该落他身上了。

他直接道:“盼盼又不是不讲道理的彪悍蛮横,若因为这个嫌弃盼盼的好人家实在是也称不上好人家。”

要温婉恭顺的不如去娶个丫鬟。

丫鬟多恭顺啊?

打死了都不带吭一声的。

李瑜深深地叹了口气,照安的性子历来就是个温婉的,这胖仔和盼盼多半是随到自己的脾性了。

不过儿子说得其实也对,他李瑜难不成还会怕女儿嫁不出去吗?

养不起还是怕外人说话不好听?

第 248 章 抽风的皇家父子二人组

李瑜匆匆踏入偏厅的时候,果然看到这天下最尊贵的父子俩,穿着普通锦衣的赵翊和赵明。

“臣李瑜拜见陛下、太子殿下。”

如果忽略赵翊身上那遮盖不住战场遗留杀气的话,看着就像是个普通人家的富家翁和公子。

赵翊抬手指了指下首的空椅:“子璇啊,坐。”

李瑜依言坐下,不明白这父子俩是抽了什么风。

大过年的不在皇宫里好好歇歇,跑到他家偏厅里坐什么冷板凳。

要是照他老家规矩的话,大年初三之前若不是特别亲的亲戚,互相串门儿都是极其不礼貌的行为。

赵明笑着道:“京城里头过年倒是家家热闹,只是去岁肃宁县遭了蝗灾,父皇惦记那边儿的百姓这年过得怎么样。”

“所以本宫与父皇想去看一看,不知道子璇可有空闲?”

李瑜脸色如常只是心里忍不住骂娘,这两父子还真的是有意思。

人家都遭蝗灾了。

那肯定这个年是过得不咋地了嘛。

你愿意用休息时间去看就去看,干啥还非要将他这个无辜之人拖上。

你们俩一个皇帝,一个太子都开口了他能说没空吗?

那自然得是有空啊!

李瑜坐在马车上了都还在后悔,后悔他今年过年的选址不对,他怎么不选择去郊外的庄园里头过年?

只要皇帝找不到他,他这个年假不就保住了么?

顺天府到肃宁县有四百里地,他们坐马车都得坐个两天。

更要命的是,他们还要求李瑜跟他们坐一个马车。

路上不仅要谈论朝政什么的,有时候兴趣来了还要对着雪、对着梅花什么的吟诗作词。

李瑜:“……”

呵呵,又是想把老乡拖出来鞭尸的一天呢。

两日后的早上,马蹄终于踏入了肃宁县的官道,在皇帝的命令下马车和护卫队拐入了条小路。

最后在一个叫“榆树屯”的村落停下,李瑜率先下车之后,就看见王吉祥疯狂给自己使眼色。

李瑜:“……”

好吧,人家王吉祥也是一片好心。

于是李瑜便顶替了王吉祥的活儿,亲自上前扶着赵家父子俩下车。

“陛下、太子殿下小心脚下。”

王吉祥很是欣慰,这才是宠臣该干的活儿嘛。

旁的臣子就是想伺候皇帝,皇帝还不许他们靠得太近,更别说扶着下马车这种精细活儿了。

李瑜看着光秃秃的村子,原本不以为意的心逐渐止不住的下沉。

大过年的没有半点人声笑语,就连普通的红剪纸也没几家人贴。

村口歪斜的枯树下,此刻蜷缩着几个瘦巴巴的小孩子,其中一个甚至还光着屁股在雪堆里头打滚儿。

几个孩子抢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里面好像盛着什么食物。

皇帝和太子先李瑜一步,朝着几个孩子走了过去。

“小孩儿。”

赵翊指着一个年岁最大的孩子,声音放得很柔和。

第 249 章 老秦怎么走得开?

还能上哪儿去了?

自然是被官员贪了、被官吏们给瓜分了呗。

孩子的叫唤声将村子里的男女老少都吸引了出来,放眼望去个个身材苗条没一个胖子。

赵翊带着众人一起,将满车的白馍都分给了村子里的百姓。

并同这些百姓说了一下午的话,众人都以为他是大商贾,或者是某个地方的员外大善人。

之所以给他们分这些吃食,自然是为了行善积德。

直到两日后听闻县尊被下了狱,大家伙儿着才晓得他们不仅见到了皇帝,而且还跟人家唠了一下午嗑。

而在回程的路上,李瑜却始终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这大过年的皇帝把自己拽出来,在路上来回折腾个五六天的时间,总不会就为了给老百姓发个饼吧?

像这样的事儿,飞鹰司又不是不能办。

若是仅仅是为了爱民如子的名声,那让替身去不就得了,反正老百姓也不认识皇帝。

只为了抓个县官?

那就更不可能了,这么小的官儿哪里用皇帝亲自动手?

冰天雪地这么能折腾,只怕这父子俩怕是没憋好屁啊。

果然,只听赵翊满是惆怅地开口:“子璇呐,朕思来想去,有件事还是想拜托你去办呐。”

李瑜一听这话身上的汗毛瞬间竖起,他就知道这父子俩没憋好屁,不过他表面却很是正直。

“为君分忧是臣子的本分,陛下尽管吩咐就是。”

别是什么拿他当枪子的活儿吧?

“是这样的。”赵明将早商量好的话,对着李瑜道:“江南清丈田亩的事情,父皇还是有些不放心。”

“许焕章有才是一回事,可是他到底才初入仕途不够老练,有些事情难免也摸不着头脑。”

“虽然应天巡抚,各省布政使得了父皇吩咐不敢不听从调遣,可是这些人也总有顾不过来的时候。”

“所以年后本宫与父皇希望,子璇你能够称病两个月,实则是悄悄去了浙江,在暗中指点指点他该如何行事。”

大雍的应天巡抚总管着整个南直隶的粮储、税收还有军事。

小县衙那一百来个人,都能够有九百个心眼,更何况是像这种知府、布政使司还有巡抚这种大衙门。

就算是主官真心办事儿,也怕下边儿的人阴奉阳违。

李瑜心里暗叫不好,他就知道这父子俩没有憋好屁。

不过如果是暗中去的话,他觉得那也不是不行。

他试着挣扎:“只是微臣这一去,若被有心人察觉恐生事端。”

他这么大一个刑部尚书,生病了还能没有人上门探望?

到时候众人发现府中,根本就没他这么一个人。

那不就麻烦了吗?

赵翊闻言笑道:“到时候朕自会让旁人不打搅你,朕让太医一群一群往你家去,朕时不时也带着太子登门看望。”

那药香味儿往外一飘,谁能想到人已经不在京城了呢?

到时候都在传刑部尚书李瑜要死了,朝堂之中不晓得有多少人脸都得笑烂,哪里会往这方面想?

李瑜:“……陛下圣明。”

看来他今年这年假注定浪费,就是躲到京郊过年也没用,皇帝和太子这是老早就给他挖好坑了。

大雍的年假是二十日,如今出发等他到浙江的时候,估计大臣们也就是刚刚准备开工。

第 250 章 寸步难行

前几年萧家的那事儿,李瑜和铁衣倒是下过一回江南。

可那次云板是没跟着去的,这次为了装游山玩水的商贾掩人耳目,所以李瑜便带上了云板。

带个丫鬟,人家才觉得你真的是去游山玩水的。

否则你一群男人过年时行色匆匆,很容易引起别人注意。

过年下江南的客船。每日就只有一趟罢了。

而且也没什么人。

李瑜拿着假路引,只用了平常八成的价就住进了有浴桶、有书房的豪华宽敞上等舱。

云板兴奋极了:“奴婢老听人家说什么江南水乡,可惜从来不曾去过,这回算是增长见识了。”

听说江南女子个个赛貂蝉,江南的男子也个个如潘安。

还都很有才华,几乎是人人都能出口成章。

赵铁衣笑了笑想搭话,可想起夫人的话却又闭嘴了。

向往自由的雀儿,关起来没多久就会死的。

“还见识呢。”

李瑜拿着话本子打发时间,却也不忘和身边的人说笑。

“你这些日子多吃点,到了地方有叫你跑断腿的时候。”

这丫头脸圆看着有团憨憨的傻气,实际上最是胆大心细,是个让人不设防又能办事的。

云板握着拳头点头:“主君随时吩咐奴婢便是。”

在替主君办事儿的时候,那不顺便就将风土人情给看了吗?

浙江嘉兴府。

春雨朦胧的江浙仿佛是卷水墨画,可惜这种湿冷的感觉,属实是令外地的旅人有些不习惯。

入夜,府衙的官宅上房之中。

许焕章面前的书案上是堆积如山的卷宗、田契、诉状。

他手中正握着的一份诉状,便是他派人去截下来的。

若是再晚一些的话,只怕诉状都得被递到京城去了。

虽然有陛下他们支持,这诉状最后多半也不了了之。

可是多一份诉状到了京城,那些言官便就多一份话说。

这诉状写满了控诉他们这些清丈官“扰民害产,意图加赋”的种种贼喊捉贼的累累罪行,

写诉状的人是当地的望族当家人,叫什么岳瀛的,他的父亲是开国后的第二任宰相岳琦。

许焕章抱着大展宏图的心思来,可如今却是焦头烂额全无头绪。

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谁?”

许焕章有些烦躁地低喝,近日嘉兴知府梁成安总是来找自己,说上一堆有的没的废话。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就是想给他这鱼鳞册增些田亩,就不要清丈得太过于仔细了。

这样他们也好给朝廷交差,当地的豪绅也不会反抗得太强烈。

双赢。

他不屑一顾,知府却笑他以卵击石。

门外的来人没有回答,只是叩击声又响了一下。

许焕章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带着些情绪猛地一下拉开了门栓,待看到身着蓑衣斗笠李瑜后。

他激动得快哭了:“李部堂,您怎么在此?”

见他这样小的阵仗,许焕章就猜出来他是悄咪咪来的。

于是立马侧身让开通道,迎着李瑜进门之后便准备亲自给他倒热水泡茶,还先往炭盆多加了两块炭。

赵铁衣和云板在屋外候着,免得有人会来偷听。

屋内只烧着一盆炭火,李瑜将手放在火上烤了烤后道。

第 251 章 李账房

“更有甚者……”

许焕章拿起自己亲自去库房寻来的,部分没有被毁的鱼鳞图册副本,并指着其中的几处标记道。

“李部堂请看,前朝此地曾是上好的水田,我朝却被标注为池塘不宜耕种,可下官亲自微服去看过,那里分明是数一数二的膏腴水田。”

“他们竟敢明目张胆篡改鱼鳞册,将良田化为普通废塘,以此来逃避赋税,简直就是胆大包天。”

许焕章是做梦也没想到,这税竟还能这么藏呢?

这些豪强,到底嚣张到了什么程度?

“此田地在杜氏一族的名下,其家族最有出息的那位,正是前些日子反对朝廷丈量田亩的兵部郎中樊勇的岳家。”

户部和都察院让他们先自查,可自查便已经是连连碰壁了。

李瑜沉默片刻,这才缓缓开口:“田亩隐匿,赋税流失,蠹虫蚀柱,动摇社稷根基。”

“浙江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各府衙、县衙、地方胥吏、豪强巨室……这些势力层层叠叠盘根错节奸恶难辨,你自然是无处下手。”

他们就像是那些不讲道理的老头老太太。

管你三七二十一,也不管你的道理是对的还是错的。

反正只要你碰到了他们的利益,那他们就装傻。

实在是装不下去了,就开始坐在地上拍大腿地一哭二闹三闹着上吊,说你逼得他们活不下去了。

许焕章感到深深的无力:“下官……下官该当如何?难道就任由他们如此欺瞒朝廷?”

他不想放弃!

遇到拦路虎应该想着怎么将虎弄走,而不是想着掉头往回跑。

畜生是最欺软怕硬的,你越跑它们就越来劲儿。

“不急。”

李瑜喝了一口茶,忽然朝着许焕章招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刚开始许焕章还觉得有些不妥,可想着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到底还是点头表示同意了。

他想陛下信重李部堂,有些事儿就是出格些也不会说什么。

回到酒楼以后,赵铁衣直接气得连饭都吃不下了。

“主君,尚书大人,不是都说好了咱们只在酒楼住着不露面,您怎么……您怎么非要去当什么账房?”

堂堂刑部尚书,给一个五品郎中当账房?

这合适吗?

说出去让人听听,到底合适不合适?

将来要是不小心传了出去,体面还要不要了?

“那些百姓被挑拨着要是再闹起来,万一再伤着您,我和云板儿回去可怎么跟夫人交代?”

李瑜晚上吃得特色菜荷叶粉蒸肉,这会儿觉得有些腻正猛喝茶。

“怕什么?我又没叫你去死。”

这酒楼生意普通也是有道理的,他们做菜都是给外地来的商旅们吃的。

能吃就行。

反正赚不来太多钱,可也根本亏不了。

以后吃饭还得去吃街边那地道的,大不了就是有点不干净,但是好吃肯定是好吃的。

赵铁衣:“……”

天天这么提心吊胆的,他还不如直接去死了呢!

第 252 章 尚方宝剑

“什么?三月没有进展了还要缓?要缓到什么时候去?缓到你我骨头都烂了去不成?”

许焕章闻言有些生气,袖袍下他紧紧捏着拳头。

“户部的行文已来催促了两次,陈府台预备缓到何时?是不是也该给我一个准数才是?”

“吏部发布的考成法不知陈知府可仔细看了没有,若是一年之内交不嘉兴府正确鱼鳞册可是要问罪的。”

那些人要是永远都不乐意,那是不是这土地就永远都别清丈了?

朝廷就该吃这个亏呗?

“这我也不知道啊。”

陈景明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朝廷确实是发了个什么考成法没错,可如今别的州府都没动静。

他有什么好怕的?

朝廷还能把整个江南、南直隶的官儿全部卸了啊?

“许郎中本府知道你着急,本府只有比你更急的,可有什么办法呢,这种事情我说了也是不算的嘛。”

谁让你没事找事当显眼包,非要给陛下出清丈田亩的馊主意。

这时候着急也晚了呀。

“陈知府。”

李瑜在许焕章发火之前,微微地往前站了站。

“小人来的时候,鲁抚台让小人给陈知府带了首诗来。”

他从怀里掏出信封来,恭恭敬敬地递给陈景明。

陈景明虽然疑惑好端端的,鲁巡抚怎么还想起自己这号人物来了。

不过他还是立马接过了信件,只见信上写道。

“金枷玉锁缚身心,岂是当初赤子情?”

“霜刃悬头寒侵骨,迷途知返灯未灭。”

看完这首诗以后,陈景明的脸色立刻就白了。

难不成他做的那些事,鲁巡抚全都知道了不成?

这信怎么也是做不得假的,因为这上头印着的可不就是巡抚的官印吗?

伪造官印可是重罪,许焕章这个初入仕途的家伙可不敢。

再说他才刚来浙江不久,怎么可能请得到松江的资深账房?

大雍的巡抚大多加了都察院衔,这代表他们可以直接弹劾知府、知州、知县等地方官员。

而且但凡是遭巡抚弹劾过的知府,几乎都没有喊冤的机会。

有良心的刑部都察院还查一查,没良心的直接罢官下狱。

反正那卷宗上,只需要写一句证据确凿也就罢了。

李瑜见状便知道,自己又猜中了贪官的心思。

“抚台大人说,这清丈田亩是利国利民的的好事。”

“若嘉兴府能在此事之中,做到一个带头的好作用,那过往的事情便可以既往不咎。”

陈景明闻言额头的冷汗瞬间直下,手中的信件都有些微微颤抖。

鲁巡抚的手段,他可是都知道。

若真被弹劾自己肯定是有牢狱之灾的,到时候落到都察院手里去还好。

万一进了刑部大牢……

想想自己犯过的那些事儿,陈景明承认自己确实是怂了。

许焕章:“……”

啥也不知道的鲁巡抚,莫名其妙的就给人承诺了这么多。

第 253 章 李瑜要死了?

李家的大门外,如今成日都围着一群人。

有普通百姓也有,还有各位京官儿的家奴仆什么的,甚至有些用不起奴仆的小官儿还自己上。

“你说说这李尚书都病这么久,怎么还不见好,该不是人快不行了吧?”

“我瞧着有这个意思,你看太医院正天天往这儿跑都没用,看来这天官儿的位置多半要落到寇尚书身上。”

“欸,院正又来了还急匆匆的,怕是这李尚书寿元差不多该尽了。”

“李尚书年纪轻轻的便身在高位,天妒英才嘛……”

只见太医院院正周茂春,那顶标志性的青呢小轿停在李家门前。

周太医掀帘下轿脚步匆匆,脸上不见一丝血色,身后还跟着两个提着沉重药箱的药童,

大门打开以后。周太医带着两位药童的身影一闪而入,随即又紧紧关闭,隔绝了外面无数道窥探、猜疑的目光。

“完了完了,李尚书这命看来是不好保了呀……”

人群中李淳牵着李知微,一人手里拿着一个糖人看热闹。

“哥,你说盼着爹死的人多,还是盼着爹活着的人多?”

“死的多吧,你看咱家那两叔叔多能折腾啊?”

那仇家一摞一摞的。

“有道理。”

周茂春到了内院进了李瑜的房间,留下两个药童在屋外守着后,这才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俺滴个娘勒,今儿的午觉怎么睡这么沉?”

若是耽误了陛下的好事,陛下还不得把他的皮给剥了?

随即他拿起自己的脉案就开始写。

时维:景和庚寅年二月初三,未时三刻录。

病者:刑部尚书李瑜。

年齿:叁有二。

症候:自年初六起骤发壮热,炽若燔炭……时有谵语,呓语喃喃,不识亲疏,四肢末端厥冷不温,抚之如冰,口唇焦燥,裂见血痕。

脉象:六脉洪数疾促,搏指有力……真阴欲竭,阳亢无制之危候。

舌象:舌质深绛,干枯无津……此热毒深陷营血,津液大伤之明证。

气息:气粗而促,息高热臭。

腹诊:脐周及少腹拒按,板硬如石,灼热烫手。

辨证:此乃疫毒痢之重症无疑,非寻常湿热痢疾可比……神昏谵语,乃疫毒逆传心包,扰乱神明之险兆。

证属:疫毒痢,危在旦夕!

然后再写上一堆保命用的昂贵药材,最后在装作无奈叹息苦恼的样子,摇头晃脑地回了太医院。

再将脉案给保存起来,他今日的任务便成了。

脉案是他下午存的,晚上副本就到了崔延龄的家中。

“哎,这可真是天妒英才啊!”

崔延龄嘴上这么说着,唇角的笑却是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叫人再送些千年老参,还有些雪山灵芝去,到底是同僚一场,人之将死纵然从事有些过节,老夫也不同他计较了。”

这可真是人狂自有天收,德不配位必有灾殃啊。

敬渊虽然不耻崔延龄的嘴脸,只不过他倒也不关心这个。

“如今就只剩下寇尚书……崔阁老,您说学生能争得过崔阁老吗?”

崔延龄只叫他放上一百个心,这寇子友历来都是不讨皇帝喜欢的。

而此时这份脉案,也同样被抄了份放在寇朋的书案上。

第 254 章 我家贤婿乃兵部郎中

得到李瑜肯定的眼神后。

“放肆!”

许焕章声音陡然拔高,惊得在场的人声音都小了些。

“杜之用你竟敢煽动佃户聚众抗官,视朝廷法度为何物?”

他直接指着杜之用的鼻子,官威凛然地道。

“《大雍律》上写明了:凡聚众十人以上,持械抗官者为首枭示,胁从者,杖一百,流三千里。”

“尔等虽未持械,然聚众阻挠清丈,藐视王法,已犯抗粮聚众之条,依律为首者当身戴枷号示众,尔等可知罪否?”

听到枷号二字杜之用脸色一僵,不过片刻又恢复了。

他推开面前的衙役,笑得满脸褶子地往前走了走。

“许郎中怕是不认识老夫,老夫乃是兵部郎中樊勇的岳丈,许郎中在京中之时想必还见过呢。”

自从他家女婿成了京官儿,这整个嘉兴府谁不卖他两分薄面?

别说是知府县官,就是钦差下来也得是客客气气的。

这许郎中看着年岁不小,却跟个二愣子似的还想给自己上枷号?

同僚之间的脸面、情谊都还要不要了?

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不想想尴尬不尴尬?

“我认得你,前些日子你不是还想给京里递诉状?”

许焕章想着有李瑜撑腰,这会儿倒是也不着急了。

“只是陛下有令,就是得从这些有官身家的先查起,别说你是岳丈家,就是樊郎中自己家也是逃不过的。”

“来人,给他上枷。”

衙役与杜之用虽然相熟,可也不敢公然违抗京官儿的命令。

“不成,你不能这么对我,我女婿是兵部郎中……”

杜之用见他居然要来真的,疯狂反抗着往后头退。

往回他都让佃户拿着锄头反抗,也没见有人要给他上枷号,今日锄头都没拿居然就要上枷号了?

还好今日没有让人带锄头来,否则他怀疑这姓许的真敢砍了他。

许焕章再一拍公案:“再有反抗杖责一百。”

杜之用被这话镇住不敢再反抗,只能扭头对管家使眼色。

那管家立刻大声道:“杜老爷今日要是丢了人,来日那田地的租子要加多少可就不知道了昂。”

此言一出,周围的佃户们顿时纷纷面露忧色。

他们本就靠着这几亩薄田过活,若杜之用得不了便宜,给他们加租,那他们往后的日子可就更难了。

要不就听话地闹上一闹?

李瑜见状立刻向前一步,指着那大声嚷嚷的管家怒道。

“来人,立刻将那个闹事儿的狗腿子给抓起来,绑在那棵榕树上,掌嘴八十,鞭挞一百。”

他们来的时候早打听清楚了,这狗腿子就是个奴籍。

尚方宝剑还没到。

对普通人的手段不能太狠,对奴籍那还不是随便玩儿吗?

衙役看向许焕章,后者微微点头:“照办。”

衙役们随即便一拥而上,将那管家死死按住。

管家吓得脸色煞白拼命挣扎,嘴里却不敢再胡乱叫嚷。

不一会儿管家便被绑在了榕树上,随着一声声清脆的掌嘴声响起,脸也迅速地肿了起来。

紧接着又是皮鞭抽打在身上的闷响,疼得他惨叫连连。

第 255 章 速归

许焕章微微点头,深以为然:“李部堂所言极是,这等蛀虫实乃我大雍之患,不可轻饶。”

清丈官员家族的田亩之后,并不是说重新登记造册就完了,还要对这些藏匿田亩的施行处罚。

体面没有反抗并且态度良好的,只需要把过往躲的税给补上去就行,毕竟天下的乌鸦一般黑。

你个个都要严惩的话,那朝堂上一大半儿的人都得进去。

首要目的是清丈田亩、充盈国库而不是为了惩治谁。

还要弄清楚这家人土地的来历,是不是经过正规渠道来的。

如果是强占、投献而来的话那就必须得退回去。

如果是激烈对抗的官员,那就是罢官或者罚俸。

当然了,罚完了该补税的还是得补税。

这些官员的惩罚还不算重,毕竟也要注意政治影响嘛。

可没有官身却是地头蛇的那些地方豪强就不同了,若不从重处置,新法就会在当地变得寸步难行。

“你就先拿这个杜之用开刀。”李瑜觉得要杀鸡儆猴就该抓个典型,背靠京官儿的杜之用就是个很好的典型:“按大雍律的户律,挞四十。”

“然后抄没其所有的家产,罚缴清过往十五年藏匿的赋税,最后罚款三万贯钱,流放到……贵州去!”

流放是摧毁一个家族最好的办法,还能避免许焕章背上滥杀的恶名。

既惩戒了恶人,也给自己留几分余地。

因为对于一些豪绅来说,其实全家流放还不如杀头来的好。

毕竟这种罪杀头不可能全杀,部分子孙还能留在家乡继续昌盛,可全家流放就不是这么回事儿了。

钱没了,还去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说不定从此以后,他们就成了曾经自己看不上的贱民了。

还是那满是瘴气的贱民,说不定没到地方人就死了。

许焕章一点儿意见也没有,连忙将这些处置找个小本本记下来,准备按照这个逐一实施。

李瑜接着道:“百姓考功名,无非就是为了当官做宰,可也有些人不为当官,就为了当个受乡野尊敬圈地的乡绅。”

这些人有政治特权,闹起事儿来也不是省油的灯。

李瑜轻声道:“你去抓几个典型的、有功名在身且还闹事的士绅,将他们功名都给剥夺了,让他们变回什么都没有的普通百姓。”

从人人尊敬的位置跌落,不但自己的特权没有了。

家里人还要重新服徭役,这不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到时候族人的怨气,家人的埋怨和旁人冷眼。

几个人遭得住?

许焕章的笔写得更快了。

李瑜继续道:“你是朝廷命官儿,不要怕这些所谓的地头蛇,再毒的蛇在绝对的威压下还是得趴着。”

“当官儿的真要计较起来,有的是法子让一个豪绅家族覆灭,比如你可以想办法罚他巨额的罚金啦。”

“可是让他们摊派徭役啦,甚至他们要是不听话的话,你还可以将这个家族的旧案翻出来重新查过啊。”

许焕章越听眼睛越亮,哆哆嗦嗦地问道。

“还……还可以这样?”

虽然觉得这些不像是好官所为,可怎么听着这么好呢?

第 256 章 阳寿未尽

李瑜看完信后闭上眼,然后认命地将信给烧掉了。

这就是自己的命,不管他愿不愿意他都已经牵扯进了这事儿之中。

自己在江浙办事儿,皇帝肯定不会动老二。

只不过自己在京城是病重,病重得快要死了的那种。

所以他们才毫无顾忌,疯狂对自己的弟弟进行报复。

至于那个死的知府……

知府完不成任务,大不了就是降级罢官而已。

他完不成就上吊自杀,这纯粹就是个人的心理承受能力不行。

与他家老二又有什么关系?

想当年他在现代背了口大锅,去了某监狱进修几年。

他也没有想不开啊。

好好进修、好好改造,出来还是一条好汉嘛。

他深夜出的京,自然也是乌漆麻黑回的京。

大半夜的也不想睡觉,先缠着老婆在温柔乡好好放松放松。

照安见她平安归来心里也高兴,两人小别胜新婚,待第二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用饭。

“爹爹,外头好多人都说您要死了。”盼盼刚吃完早饭不久,可这会儿却能陪着继续吃点儿。

“您下午要是好好地出去遛达一圈,非把他们吓死不可。”

李瑜本来是没打算下午去的,毕竟能歇歇总归是好的,谁家大病初愈还不得有个时间缓缓啊?

可听到闺女这么说,李瑜一下子就来了兴趣。

他要是下午就出现在宫里,去各公署遛遛弯儿……

不晓得会吓死几个心怀鬼胎的?

于是李瑜放下筷子,拍了拍手道:“不吃了,在嘉兴府吃得太好了,去宫里吃点差的委屈委屈我这五脏庙。”

吃几天细粮,就得吃几日粗粮,否则吃太精细了对身体不好。

宁照安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嘱咐他晚上早点回来。

皇宫。

李瑜穿着官服拿着腰牌就进了宫,守卫面面相觑好半天没反应过来,确认这是李瑜后才低声道。

“不是说李部堂都要死了吗?”

他们平时对李部堂印象不错,连路祭都准备好了。

这就……用不上了?

李瑜先去的是翰林院,半上午的快放饭的时候没什么事忙,大部分翰林都凑在一起喝茶说话。

讨论得最多的当然是李瑜的病,还有他那两个到处得罪人的弟弟。

“没了李子璇在朝中给这二人撑腰,这二人便是那秋后的蚂蚱,我看呐是蹦跶不了多久咯。”

“李子璇也是活该举荐什么人不好,非要举荐许焕章那个丧天良的,自己倒是先得了报应。”

“世人常说不要随意介入他人因果,许焕章的福气就只能是穷乡僻壤的小官,李子璇非要介入他人的因果,可不就是得拿自己的命去填了吗?”

有位白胡子老翰林道:“就是就是,那兵部樊郎中的岳父不过藏匿些土地,许仲文就将人全家都发配到了云贵去。”

“樊郎中也被罢黜,好不容易兴起的家族就此遭了难,真是缺德啊……”

老翰林这才刚说完,就听到耳边有道声音幽幽传来。

“林学士貌似很与这些藏匿土地的人很是相熟啊……”

老翰林扭头看到李瑜的大脸,立刻吓得发出了土拨鼠的叫声。

第 257 章 崔阁老打赏乞丐也就这个价

“说是我朝有个大奸臣大贪官。”李瑜走到刘砚声旁边,笑着道:“所以让我回来捉大贪官呢。”

闻言崔延龄冷笑一声:“这么说等你捉完了大奸臣大贪官以后,阎王爷还是得给你逮回去咯?”

什么鬼神之说他才不信,这李子璇就是说来唬人的。

“那就不晓得了呀。”

李瑜语气慢悠悠的,走到崔延龄身边拱手道。

“不过肯定比阎王爷说的那个大奸臣大贪官活得长,还没多谢崔阁老这些日子送的灵芝补品。”

他可是让人都看过了,确实是一等一的好东西。

这崔老登也是真大方,换了他可舍不得送给自己政敌。

“哼。”

崔延龄知道这小子在阴阳自己,只不过他也丝毫不怕,他就不信陛下真的会把他怎么样。

“不必……”

他刚想说不必客气,可刘砚声却又接过了他的话头。

“子璇你不必与崔阁老客气,崔阁老的好东西多的很,崔氏一族的田产遍七省,此次数十万白银的税款,人家眼睛不眨地就拿出来了。”

“不过就就区区几株药材,崔阁老打发乞丐也就这个价儿。”

说实话,有时候李瑜真的很不喜欢刘砚声这张嘴。

这说的是什么话?

瞧瞧这说得是什么话?

这跟骂自己是乞丐有什么区别?

可想着他历来如此不会说话,倒也不是针对自己,所以倒不生气反而很给面子地道。

“哟,那京城的乞丐以后可得将崔阁老供起来……”

俩人在那里一唱一和的,将崔延龄气得脸都涨红了。

“你……你们……”

这些日子好不容易身子松快了些,连太医都说他身子好了不少。

没想到李瑜一回来,他就感觉要被气的立刻驾鹤西去了。

寇朋默默回到自己的座位不再吭声,暗暗庆幸还好自己没有轻举妄动。

他就知道李子璇这个祸害死不了!

骗子,都是骗人的。

只是不知道李子璇为何要骗人?

这时候王怀恩却匆匆赶来,脸都笑成花儿了。

“李部堂,陛下听说您身子大安,宣您去紫宸殿用午膳呢。”

这李尚书就是李尚书,就没见哪个大臣能这么被惦记着。

李瑜嘴角微微上扬,恭敬地应道:“臣遵旨。”

他回来没有第一时间去见皇帝,皇帝急了。

说罢,他向崔延龄等人微微拱手。

“诸位,陛下召见,李某就先行一步了。”

崔延龄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不想搭理这个眼中没老没少的东西。

刘砚声拍了拍李瑜的肩膀,然后便回到自己位置上坐下。

王怀恩在前面带路,时不时回头跟李瑜寒暄几句。

李瑜对他也很是客气,还关心他值夜班累不累?

给王怀恩感动的,不怪陛下和干爹都喜欢李部堂啊。

紫宸殿。

隔着老远儿呢,李瑜就看到赵翊倚靠在大殿门口等着自己,见自己来了连忙上前几步相迎。

并在李瑜要行礼的时候,伸手快速扶住了他。

“子璇不必多礼。”

贤良的君王在看见能臣的时候,总是会屈尊降贵一些。

第 258 章 李家还不是也得补税

主角从此开启了他傀儡知县的生涯。

他想好好审理案件的时候,发现状纸都先经过刑房之手。

然后通过刑房的筛选和加工,引导着主角做出符合他们意愿的判决,若知县的判决不合这些人的心意。

负责执行的衙役便会阳奉阴违,甚至还会暗中威胁苦主,让主角的判决成为一纸空文。

县衙的财政则是……完全掌握在户房书吏手中。

这位主角想拨点款修缮县学,户房书吏便立刻哭穷。

报出一连串他听不懂的开销,最后居然需要知县自己掏钱才能办。

主角是穷人家的孩子,哪里有那么多体己拿出来?

他们便引导主角去当个贪官儿。

主角自然不愿意。

可他渐渐发现自己这个父母官,政令居然根本出不了二堂。

就这么经历了几次挫折后,主角也就渐渐心灰意冷。

他的老仆如此劝他:“老爷,这强龙不压地头蛇,您是只在此处做三年就走的官儿。”

“这些人可是世世代代。扎根在这里的吏啊,若是咱们不肯通融的话,莫说是政绩。”

“只怕被他们蒙蔽陷害,丢了前程甚至性命都有可能。”

最终这位主角还是选择了妥协,他不再过问细务,将所有的事情都交给这些人去办。

可这么一来:

衙役们对他反而尊重了许多,时常送来孝敬不说。

还能保证他任期内表面太平,考核还能得个中上。

他拿着自己的政绩考核单,一个人在书房坐了很久很久。

三年后,这位知县任满离任,百姓们的评价是:他是个没什么作为,但也不扰民的庸官。

没人知道他曾经的满怀壮志,也没人知道下任知县依旧会是个庸官。

故事到这里还没完。

后来他升任知府,这次有了三年为官的经验以后,他坚信如今的日子和从前的自己是不一样的。

恰好这时朝廷不仅换了新的布政使,甚至还发布了考成法,这何尝不是他大展拳脚的好时候?

于是这位主角踌躇满志,势必要做出一番政绩来。

故事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因为写话本子的李鸣死了。

这根本就不是话本子,这是李鸣的自传。

文笔到这里是满怀希望与壮志,他怎么可能在这时候,因为抗拒、害怕新政而自尽呢?

赵翊叹了口气:“这些衙役不愿意新政实施,便想出了一个法子,就是将李鸣这样的庸官伪装成自尽。”

以此来控诉朝廷苛政,想以此来阻止新政的施展。

这个李鸣肯定想把自己的经历,写成一本慷慨激昂的自传。

可惜他的生命永远停留在了二十五岁,他再也等不到自己做出政绩、实现年少抱负的那天。

这些胥吏有多么的可恶,李瑜自然是知道的。

王相给他安排的章丘知县,不也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情况么?

“朕已经下令将这些胥吏千刀万剐、凌迟处死了。”赵翊有些生气:“朝廷命官都敢杀,简直就是反了天了。”

“只不过……”赵翊话锋一转,有些愁苦道:“这胥吏之害,也并不是杀几个人就能解决问题的。”

“子璇呐你得帮我想想,怎样才能全面性地遏制这些恶吏?”

“这件事不急你慢慢地想,想要了上封奏疏给朕就成。”

这件事其实李瑜早就想过了,于是他爽快地应下了这个差事。

第 259 章 皇家的顺水推舟

李纲闻言笑道:“有咱们家还有王知府与咱们知县看着,他们倒是也还算是听话。”

“不过是抱怨了几句,说族里出了当官儿的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嘴上说两句就当没听见就是。”

其实怎么可能得不到好处呢?

最起码沈氏一族的族学扩大了不少,就连请的先生也是外地的名师,从前请的可是当地普通的读书人。

从前沈氏在县里就是普普通通,如今却是走到哪里都备受尊敬,而且还可以免六口徭役呢。

这怎么不是好处?

只不过是人贪心不知足,有了好处还想着要更好的好处罢了。

“老二当官儿是想着造福百姓,又不为了让他们得什么好处的。”

李瑜闻言翻了个白眼,本就有偏见的心对这个家族更是厌恶。

于是私下里继续让人盯着他们,总之万万不能让人找到攻讦老二的理由,从而引起新政推行不顺。

晚上,事后。

李瑜把玩着妻子,还带着些桂花香头油的发丝,闭着眼听着她说这两个多月发生的各种家长里短。

“你说小鹿那个婆娘,好歹是个小官家的女儿又在皇后身边呆过,没想到居然傻到这种程度。”

闻言,李瑜睁开了眼睛好奇道:“她又咋了?”

他可是听说小鹿已经将,辽东那边的女真扫得差不多了,马上就要准备向着草原进攻了。

宁照安半撑着身子,低声笑道:“小鹿在辽东打仗也没闲着还讨了个二房,现在儿子都生出来了。”

“你还不知道吧?”

听到小鹿讨了二房还有儿子了,李瑜倒是为他高兴。

“这是好事儿啊,他婆娘闹了不成?”

刀口上舔血的活计比不得文官,有个贴心人在他身边也算是慰籍。

“这对小鹿来说那自然是好事,对别人来说可就不一样了。”

宁照安越说越来劲,最后干脆坐起来说话。

“那何氏没有儿子自然着急,就跑到宫里跟皇后娘娘哭诉,说京城里的武将谁家也没有这么快有庶长子的。”

武将不比文官儿。

文官儿有四十无子方可纳妾的规矩,武将却是没这个规定的,因为那武将指不定明日就死在战场上了。

怎么可能给人家设限?

何况武勋人家也没有纳妾的限制,皇帝还会死命给人送小老婆呢。

文官儿也是表面上说说,私底下有几个没过明路的妾人家也不管。

李瑜眼珠子转了转:“我猜皇后肯定是顺水推舟,打着心疼自己人的旗号,让小鹿把儿子送回京来给何氏养。”

“是吧?”

那娘们儿心眼比皇帝还黑,不然怎么可能生出太子那种黑心疙瘩。

哎,有其母必有其子啊。

不过皇帝也不是什么白面馒头就是了。

“可不就是嘛。”宁照安又躺了下来,吐槽道:“小鹿有了儿子,里头那两位估计本来就琢磨着,怎么将小鹿的儿子弄到京城里头来。”

“这何氏跑到宫里头一闹,这不是给正瞌睡的人睡枕头吗?”

那两口子这会儿在被窝里头,指不定怎么高兴呢。

事情办得让人说不出话来不说,人家还得说皇帝皇后体恤旧人呢。

小鹿那边也说不出话来。

这可是自家婆娘去宫里头闹的,皇后娘娘心疼自己身边人,也心疼孩子在辽东条件太过艰苦。

他能有什么意见?

李瑜听完只觉得无语:“云板儿都比那婆娘要强些,早晓得有今日当初就该早点让云板儿嫁给他。”

这娶婆娘还是得娶聪明的,也不知道何氏是怎么当上这个女官的。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宁照安翻了个白眼将被子一扯,就夹在双腿之间准备睡觉。

第 260 章 胥吏也需要一部考成法

李瑜没见过几次皇长孙,只在几次宴会上偶尔见过。

也没说过话。

没想到今日午膳过后,皇帝会特意叫自己来到东宫的文华殿,来到皇孙们上课的课室。

“子璇呐,俗话说能者多劳,朕思来想去还是想让你兼任东宫詹事府詹事,负责东宫皇孙们的课业。”

“每月教导皇孙十节课,只需将资治通鉴讲明白就行。”

皇宫里头的每节课是一个时辰,这一节课那就是两个小时,李瑜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了。

“陛下,这由清丈田亩引发的刑部问题臣已经够忙了……臣这实在是……有心而无余力啊。”

实在是忙不过来啊!

“诶,你忙得过来。”

赵翊像是听不懂人话似的,招招手就将皇长孙叫到了身边。

“元哥儿,过来。”

赵钧的小名叫做元哥儿,元有首、始、大、根本之意。

太子有六个儿子。

如今能上学的就有四个,不过赵翊眼里就只有这个大孙子。

待大孙子走到跟前,他才指着李瑜道。

“来,见过你李先生。”

赵钧心里有些诧异,作为皇孙他有着十好几个先生,为了尊师重道他都会恭敬地唤一声先生。

可皇祖父亲自将人给带来,郑重其事让自己喊先生的这还是头一个。

见父王也冲着自己点头,赵钧便郑重其事地跟李瑜行礼。

“学生赵钧,见过李先生。”

这九十度的弓一鞠下来,李瑜就是再不想教娃子也不得不教了。

“不敢不敢,皇长孙太客气了。”

李瑜目光扫过整间课室,发现需要授课的就只有七个萝卜头。

正中央的位置坐着长孙赵钧,这小子看着从小的教育就与别人不同,小小年纪的气度已是不凡。

他左边是王相的小孙子王守初,这小子温润有礼就是有些傻气。

右边是小鹿的大闺女张淑娴,小姑娘低眉顺眼、态度恭敬地不像是个孩子,倒像是雕像。

盼盼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因为坐姿问题哭鼻子呢。

那眼泪鼻涕一把一把地掉,皇宫的规矩果然是不一样。

公主郡主的学堂不设在此处,她能在这儿读书也不知是好是坏。

第二排除了三个太子的儿子外,还有个是肃王赵昀六岁的儿子赵铭,吊儿郎当的模样和他老子一个样子。

老赵家除了太子这还可,貌似别的子嗣都不怎么丰啊。

李瑜新职传出去了以后,朝廷上又是一番动静。

他们都明白只要李瑜不犯大错,将来太子登基、皇长孙登基,李瑜怎么都能混个太子太傅荣休。

光是想想,他们就觉得羡慕嫉妒恨。

事实证明羡慕嫉妒恨没用,最重要的还是得看个人能力。

比如他们羡慕嫉妒恨时候,李瑜却在内阁琢磨着胥吏的问题。

光杀肯定是不行的。

照现代公务员那套成本又太高,不如给这些胥吏也搞一套考成法?

胥吏的政治地位在古代其实不高,甚至还是贱役的形象,也就是大家伙说的中九流。

这导致他们只把这活儿当差事干,并没有什么社会荣誉感。

第 261 章 上课

穿过朱红色的宫墙来到东宫,李瑜理了理自己的衣冠,便抱着匣子踏入了文华殿东厢的讲堂。

室内,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赵钧带头站起来行礼:“李先生早。”

李瑜微微颔首回礼:“皇孙们早、崇国公早、张姑娘早。”

孩子们坐得端端正正,对李瑜这位新先生都很感兴趣。

“今日起由我教授大家《资治通鉴》”李瑜声音不大不小:“不过今日第一课,我们不读书。”

听到不读书,大家觉得更有兴趣了。

唯有肃王的儿子赵铭,声音带着几分挑衅抬杠。

“不读书那咱们学什么,看小人儿书啊?”

此话一出,除了第一排的三人以外都笑了起来。

王守初回头瞪了赵铭一眼:“郡王,对待先生要有礼才是。”

赵铭根本不搭理他,只对他做了个关你屁事的口型。

李瑜不理会孩子们的纷争,只将自己怀里的木匣打开,里面正是数几十个雕刻精美的小木人。

服饰各异,表情各异。

里面有文臣武将的模样,亦有平民百姓的模样。

“今日我们来做。”李瑜将木人倒在面前书案上,对大家笑道:“这是一场洪水。”

“现在是洪水来了,百姓危在旦夕,你们每人需要选择三个木人,代表你们要救助的人。”

这些孩子们闻言顿时来了兴趣,连一直沉默谦卑的张淑娴,也带着好奇的表情身子前倾了些。

“我先来。”

赵铭首先上前一步,抢着抓过三个锦衣玉带的官员木人。

“救大官,大官能管好多事呢!”

这些官员背后还刻着各自的职位,他拿的都是重要位置的官员。

太子家的老二赵锦,则是选了几个将军模样的人。

“武将能够保家卫国,朝廷不能没有武将。”

小皇孙们也跟着纷纷挑选,大多选择地位显赫的人物。

张淑娴思考良久以后,小心翼翼选了妇孺、孩童模样的木人后低声道。

“女子孩童的力气小,孩童亦是未来应先救他们。”

等轮到王守初的时候。

他思虑过后选了最普通的农夫、工匠和书生。

最后是皇长孙赵钧,他选择了老者、医者和一个看似平凡的布衣文人,并对此解释道。

“我朝以孝治理天下,以文为国取才,所以应选老人与文人,选医者便是为了能救更多的人。”

官员应该去守护百姓的,为了百姓他们大义凛然地牺牲自己,在赵钧看来也是应该的。

父母官儿父母官儿,本就该如此才对。

李瑜笑着点头:“好,那么现在洪水蔓延船只能再载一人,你们现在必须共同决定救谁。”

于是乎争论立刻爆发了。

赵铭翻开写着户部尚书的小木人:“当然应该救户部尚书,他可是掌管着一个国家的财政。”

看皇祖父对秦维祯的态度,就知道户部有多么重要。

赵锦却并不认可:“将军比户部尚书更重要,国家没了户部尚书再选一个,边疆没了大将军说不定就会顷刻倾覆。”

小皇孙们也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张淑娴最后鼓起勇气小声道:“应该救那母亲,她怀里还有婴孩,婴孩是咱们的未来。”

第 262 章 太子,为君者当心胸广阔

众人闻言都陷入了思考。

就连吊儿郎当的赵铭,这时候也忘记反驳李瑜。

要知道他在文华殿内,可是出了名让夫子头疼的坏学生。

不管是谁来教他,他都会无差别地攻击人家一顿。

皇帝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但是效果不大。

李瑜这时候才回答赵铭的问题:“为何我一开始,没有告诉你们木人的身份和能耐?”

“只因世间之事,往往都是表面光鲜者内里腐朽,看似卑微者胸怀锦绣,为君者万不可仅凭表象断是非。”

“更何况,你们也没有问我。”

李瑜说完还特意看了赵钧一眼,毕竟这课是专门给他讲的。

旁人都是搭着听的。

见他若有所悟地点头以后,李瑜这才展开了书本。

“现在我们再翻开书本,读《资治通鉴》中三家分晋一节。”

闻言赵铭忍不住又想反驳,不是都说了今日不读书么?

怎么还说话不算话呢?

只不过他到底还是没像从前那样,逮着先生一点问题怼半天,而是乖乖地翻开了课本。

有了这个小插曲以后,孩子们再读的时候就觉得,这课文好似也没那么枯燥无味了。

教室外头,赵翊听了老久的墙根才满意离去。

“朕就说过这个子璇啊,不管他干什么事儿他都能干的很好。”

“朕说的没错吧?”

赵明跟在他身后也觉得满意,只不过还是皱了皱眉。

“父皇,这资治通鉴教授的是君王治国之道,守初年岁也大了,不如让他去宫外……”

他说的是王守初,实际上却暗戳戳说的却是赵铭。

“不必。”

赵翊当然知道儿子这是在提醒自己,莫要滋养老二一家的野心,可对此事他却别有看法。

“治国之道与治家的道理差不多,将来铭哥儿也好,还有你家那几个也好,就算是守初那孩子也好。”

“要么治理一方为父母官,要么就是成为一方的藩王。”

“多读读书,总是没有坏处。”

“就算是张家那小丫头,以后若真和元哥儿成了那就是未来国母,那就更不用再多说什么。”

“太子啊,为君者当心胸广阔,莫要小气多疑呐。”

皇家有太多不确定的事。

经过他起兵这回,赵翊更加确定要多培养优秀的孩子。

老大若是不成器的话,他还有老二可以寄予厚望。

如果老二也不尽如人意,那还有老三可以培养。

老三不行的话,他还有孙子可以期待。

即便是到了孙子这一辈依然不行……

那也没关系,他还有重孙子呢。

就算实在不得已需要太后垂帘听政,最起码也不能像兴安他娘那个蠢货似的,定然要有个撑得起大局的孩子。

何况他就不信自己会那么倒霉,后代个个都不成样子。

他就是要叫老爷子知道,他赵翊的后代个个都比他那个宝贝孙子强。

赵翊悄咪咪地来听课,最后又悄咪咪地离开。

课程结束的时候,李瑜给小孩哥小孩姐布置了课业。

第 263 章 致仕宴

小姑娘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李伯伯~”

到底是小孩子,只需要一句温柔的好孩子这三个字,便足够让她的委屈释放,将对方当成值得信赖的人。

自从她进宫之后,就只有奶妈妈暗中这么叫过她,奶妈妈出宫以后就再也没人这么叫她了。

偶尔见到母亲,她也只叫自己娴姐儿。

李瑜叹了口气道:“你父亲前些日子还给我来信,信里还问你长高了没有,在宫里头住得好不好?”

张淑娴闻言更加委屈了,却下意识摇着头道。

“劳烦李伯伯告诉父亲女儿长高了,女儿在宫里住得很好,吃的、穿的、住的都很好。”

曾经她闹着要回家。

母亲说如果她在胡闹的话,爹爹的脑袋就会被皇家砍下来。

她不记得父亲长什么样子了。

可却依稀有个画面,牢牢地记在了她的脑子里。

那是一个宽阔温柔的怀抱,她坚信父亲是疼爱自己的,她不愿意父亲的脑袋被皇家砍下来。

看她这么懂事的样子,李瑜的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李伯伯今日将你留下来,是因为第一天给你上课的时候,伯伯觉得你是个很有主见、很善良的好孩子。”

“可是这几日上课却不是如此,你怎么没了自己的想法,只跟着长孙殿下的话走呢?”

“告诉李伯伯,好吗?”

张淑娴低着头看自己的宫鞋,表示长孙殿下说的都是对的。

“人非圣贤,怎么可能长孙说的就都是对的呢?”

哪怕是天上的月老,在话本子里不也经常喝醉酒牵错红线吗?

“别怕,旁人听不到咱们说什么。”李瑜循循善诱:“是因为那些女官姐姐,不让你有自己的想法是不是?”

张淑娴看着这个温和的李伯伯,强忍着眼泪用力地点了点头。

“女官姐姐说皇长孙就是皇长孙,我虽然未来可能是长孙妃,但是一切意愿都要以长孙为先。”

“长孙喜欢的,我就得喜欢,长孙厌恶的我也得厌恶。”

这是知微姐姐的父亲,而且还是父亲的兄长。

那就是可以信任的人!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李瑜也不管她是否听得懂,只说道:“你也莫要反抗她们,但是你内心一定要有自己的想法。”

“只不过你人小,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对的是错的。”

“你若是信任便可以来问李伯伯我,我会像你父亲一样告诉你,什么是错什么是对。”

淑娴用力地点点头。

母亲让她不要和李家接触,可奶妈妈却告诉她父亲十岁就去了李家,父亲在李家长大、习武。

这位李伯伯教父亲读书写字、教他功夫送他功勋之路。

李伯伯是好人,是他们李家的大贵人。

淑娴嗫嚅道:“李伯伯的意思是,侄女可以给李伯伯写信问题吗?”

可是她写什么都有女官看着的呀!

李瑜闻言摇摇头:“书信来往难免留人口舌,但是李伯伯每月有十节课,每月我会有两日像今日一样将你留下。”

“屏退宫人,你可以将自己的想法,像攒压岁钱一样攒着问伯伯,你说这样好不好?”

张淑娴眼睛变的亮晶晶的,听完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却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第 264 章 登闻鼓响了

可这话听到崔延龄耳朵里,却觉得李瑜这是在嘲讽他,嘲讽他马上就要从朝堂上滚蛋了。

“哎,人老了,不中用了。”崔延龄叹了口气,道:“不像孟贞与子璇,正如那初生的太阳一般。”

“不过我虽然不中用了,倒是也安安稳稳地致仕了。”

“你们二位可要牢记这清、慎、勤这三个字啊。”

我反正是功成身退了,你最后是什么下场可就不得而知了。

李瑜听出了他话里的刺,于是微微一笑道。

“崔阁老教诲,瑜铭记于心。”

“大人一生“清正廉洁”为我辈楷模,此番致仕只愿阁老能永享清净,可千万莫要再操劳了。”

对这种贪得满朝皆知的贪官儿,说人一生清正廉明,这不是纯纯的讽刺还能是什么?

崔延龄嘴角微微抽搐,听出李瑜话里的讥讽之意,却又不好当场发作。

他强挤出一抹笑容,然后做出个请字的手势道。

“时辰不早了,还请两位入席吃茶吧。”

李瑜自然是被安排在上席,和几部尚书坐在一起。

吴景诚和那些都察院那些人坐一块,今日坐在李瑜旁边的是秦维祯。

李瑜见他满脸失望,时不时还叹口气的模样不禁问道。

“秦部堂今日兴致不高啊?”

秦维祯双手规矩地放在自己的大腿上,闻言立刻翻了个白眼低声道。

“致仕了,抄不了家了……”

那么多好东西,只怕将来都和国库没什么关系了。

可惜呐可惜!

李瑜:“……秦部堂你同我说老实话,你有没有惦记过我家?”

好好的户部尚书不说好好打算盘,一天到晚惦记靠抄家进账。

秦维祯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干笑两声连连摆手。

“子璇你看你这说的是哪里话,你家清清白白的我怎会惦记?”

话虽如此,可他那眼神却有些飘忽不定。

李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也懒得拆穿这家伙:“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咱们将杯中酒干了吧。”

两人饮尽此杯。

兵部尚书胡齐贤趁此机会询问,李瑜上次病重真的见着阎王爷了?

“见着了啊。”

李瑜放下手中的酒杯,乐滋滋地给几人编故事听。

他们听得倒是津津有味也不管真假,暗处的崔延龄却握紧了拳头。

“出了清丈田亩这样的大事,竟还有人愿意与他说笑。”

敬渊无语。

朝廷上有这么多人,有政见与李瑜相合的不是很正常吗?

秦维祯冷声道:“时辰差不多了吧?”

敬渊表示确实差不多了,袖袍底下的手有些紧张地捏紧。

不知道是为什么,害的是别人,可紧张的却是他自己。

听说最近陛下有那个想升任季言为刑部尚书。

季言成了刑部尚书,那李瑜凭借帝王宠信还能去哪儿?

他们要是再没有点什么动静,这天官儿的位置恐怕真的归李瑜,他敬渊实在是有些不服气。

“咚!咚!咚!”

沉闷而震耳的登闻鼓忽然响起,传到众人耳中,在崔府的所有官员都瞬间站了起来。

“怎么回事?”

第 265 章 我还要状告刑部尚书李瑜

景阳钟的钟声浩浩荡荡地传遍京城内外。

此钟非祭祀大典、皇帝登基或重大军情不发。

只要一旦响起,便意味着天子有急旨召集群臣。

京城各衙门的官员闻声无不色变,纷纷整肃衣冠,哪怕是沐休的也纷纷更衣入宫去。

乘轿的乘轿,骑马的骑马,如潮水般向皇宫内涌去。

在崔家的那些知道原由的,还不忘时不时看一眼面不改色的李瑜。

同时都在心中暗叹,不愧是能年纪轻轻位列二品尚书的人。

真是稳得住啊!

百姓们则纷纷驻足街头,交头接耳讨论发生了什么大事。

不过马上就有嘴快的好心人,走街串巷告诉众人到底出了什么事儿了。

紫宸殿。

这里临时设为了公堂,皇帝赵翊端坐在高位。

堂下。

三法司的首脑刑部尚书李瑜、都察院左都御史元仪、大理寺卿柳原吉身着绯色官袍。

面色沉肃,端坐于主审案之后。

他们身后则是捧着律法典籍、记录供词的属官胥吏。

四位御史分立殿角,文武百官按序排列在大殿两侧,诸臣共同监督这场殿审是否公正。

这时候李瑜站起来拱手道:“陛下,这原告是臣的妻弟,臣请以季言代替臣的位置,臣去被告的位置上替了妻弟。”

季言先下意识觉得不合适,可想着李部堂好像确实应该回避,便也就不说话等陛下安排。

赵翊想了想,爽快地点头道:“准。”

于是李瑜从自己的位置走了出来,站到了被告应该站的位置。

季言也立刻补上李瑜的位置,声音洪亮地道。

“传原告!”

他话音一落,殿外每隔一丈的小黄门就会跟着喊一声。

不多时。

内穿着七品鸂鶒补服、外面却罩麻衣的唐世隆便进入了大殿。

他今年约莫是四十上下年纪,面色憔悴双眼通红,手中高举状纸一进殿就扑通跪地。

“臣滁州来安知县李崇俭,叩见吾皇。”

唐世隆的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赵翊不吭声。

季言便开口问道:“唐世隆你敲登闻鼓惊动九重,你熟读我大雍律法,可知官员不可敲击登闻鼓?”

官员若是有冤屈的话,可向按察使司或都察院审理,登闻鼓给百姓诉冤的渠道不是给官员的。

唐世隆悲哀道:“下官内穿官服,外罩麻衣,既是陛下的臣子,也是冤屈之人的父母官儿。”

“下官不是为自己受冤而来,而是为了受冤的百姓而来。”

“求陛下,为来安县的百姓做主啊。”

说罢他便伏在地上,额头也重重磕在了大殿之上。

赵翊没有表态。

言官们先表示这个理由说得过去,皇帝作为天下之主不能不管此事。

季言看向赵翊,赵翊点了点头表示可以继续。

他这才满脸威严地看向唐世隆:“百姓有何冤屈,速速道来。”

第 266章 有人要害李部堂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前方,那个站的笔直的身影上。

只见李瑜稳步出列躬身行礼,声音平稳如常:

“陛下,臣的妻弟如今确实正任滁州知州没错,滁州境内清丈田亩的新政,也确实是他在负责。”

“然如唐知县所言的这些惊天之言,臣确实是闻所未闻,请陛下准臣询问唐知县几个问题。”

赵翊微微颔首:“准。”

他紧紧我这龙椅上面的龙头,也不管这玩意扎不扎手。

只想把今日京中的衙役,通通都给拖出来重重打一顿,好端端的给他捅这么大个篓子。

赵翊只希望子璇别让他失望,别让这事儿影响到新政。

李瑜转身面向唐世隆,目光如炬:“唐知县,你言宁知州抢占民田这件事,可有实证?”

唐世隆昂首道:“自然是有的,宁源以清丈为名将许多民田划为官田,强征暴敛,这受害人的联名口供写得清清楚楚。”

李瑜却根本不看这些口供。

笑话,这些口供能说明什么事儿?

强盗去抢了百姓的东西以后,转头去官府告状。

说自己的东西被百姓抢了,然后官府就把百姓给抓起来?

李瑜则继续问道:“所以那些被划为官田的,原主都是何人?田契可完整?赋税可曾足额缴纳?”

唐世隆:“多是本地士绅,田契自然完整……”

李瑜步步紧逼:“既然田契完整为何会被划为官田?宁知州为何独独针对这些士绅?”

众人微微皱眉。

李子璇问的这是什么话?

为何针对别人还需要有理由么?

唐世隆脸色微变:“宁愿滥用职权,刻意刁难……”

“哦?”李瑜声音提高:“那我再问你,你说他逼死士绅滥判死罪,死者都是何人?所犯何罪?”

众人更觉得奇怪,既然是冤死能犯什么罪?

李子璇不应该问宁源怎么冤死那些士绅了么?

怎么直接问受害人犯的什么罪?

说起这事儿唐世隆忽然就来劲了:“死者有举人张文明、生员王守礼等等,都是本地德高望重的士绅。”

没看到有人疯狂给自己使眼色,不该说的话也脱口而出:“所谓罪名,不过是抗税拒丈罢了。”

你要抢人家的钱袋子,人家反抗不是很正常?

没抢成功就将人家给杀了,这跟强盗杀人越货有什么区别。

敬渊:“……”

得。

这步棋估计差不多废一半了。

李瑜忽然冷笑一声:“好一个不过是抗税拒丈,那么请唐知县告知我这些人是如何抗税拒丈的?”

唐世隆这时候才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这就被李瑜套了话了。

他一时语塞:“这……这……他们……”

元仪觉得他啰里啰嗦的,便朗声斥责道。

“天子面前,公堂之上,说话不要吞吞吐吐的。”

本来吃酒吃到一半就很不爽快,看到啰里吧嗦的人就更不爽快了。

“你不说,我帮你说。”

李瑜了解宁源是个什么人,对他怎么如何判案也是了解的。

“他们是不是扛着锄头、挥舞着自家的镰刀、菜刀各种刀具,聚集了几十数百人去衙门里闹事了?”

“或者是在衙役清丈田亩的时候,对官差们动了手啊?”

眼看唐世隆这边废了,兵部侍郎姜涛出声了。

“就算是百姓们反抗地厉害了些,也不该就把人家给逼死吧?”

第 267 章 连个七品知县都看不住

此言一出,朝堂上又是一阵议论纷纷。

没想到吴崇俭竟出来搅局,赵翊眉头紧皱沉思片刻道:“吴卿所言有理,此事确需谨慎。”

“朕命刑部即刻彻查此事,务必查明奏疏是否被拦截,以及宁源与李卿书信往来之事真伪。”

他不在乎是真的假的,他只想赶紧把这事儿摁下去。

不就是死几个地主么,死了也就死了呗。

他们活着对朝廷有什么大贡献吗?

诸位臣工:“……”

让刑部去查刑部,陛下您当臣子们都是三岁傻子呢?

姜涛适时道:“启禀陛下,新政施行不过大半年便出了这许多事,臣以为不如停一停为好啊。”

此言正中不少保守派大臣下怀,纷纷点头附和。

“姜侍郎所言极是,新政应暂缓方为上策。”

赵翊脸色微沉,心中暗恼姜涛等人借机发难。

这时一直沉默不发一语的寇朋,忽然拱手道:“陛下,新政乃利国利民之举,如今不过初行,偶有波折在所难免。”

“若因些许阻碍便停下,此前努力怕是皆会付诸东流。”

他如今算是看出来了,皇帝才是那个激进派的头头,所以他不需要管那么多只需要附和就是。

赵翊自然是顺坡下驴,这时姜涛等人又要求在事情尚未查清前,要求李瑜暂时回家避嫌。

待一切都查清楚了以后再上值不晚。

皇帝虽然不乐意,可想着让子璇在家公务也是可以的。

于是勉勉强强点头答应。

随后将唐世隆暂且关押在都察院,因为实在是找不到借口关刑部。

崔延龄这时候再次站出来,请求皇帝尽快定下吏部尚书、内阁首辅的人选,好让他回去。

赵翊想着这时候力保李瑜为吏部尚书,怕是怎么也说不过去,干脆反悔不让崔延龄走了。

崔延龄的致仕宴办的如此轰烈,到头来不过是白忙活一场。

他心情是复杂的。

无语的是皇帝宁愿不赶自己,也必须要等李瑜那边。

高兴的是,他可以暂时留在吏部了。

他还故意装作一副很失望、但是为了朝廷愿意赴汤蹈火的样子。

“这老杂种是装给谁看啊?”待出宫以后,吴景诚忍不住骂骂咧咧的:“这不都他娘的自导自演的吗?”

整个京城凡是上了五品的京官儿,谁不知道这货是啥人啊?

李瑜闻言笑着道:“他的真面目大家都知道,唯有你的真面目,咱们大家谁也不知道。”

小吴同学何止是两副面孔,说他有十副面孔他都信。

吴景诚可没心情和他说笑:“子璇你预备怎么办,好好的吏部尚书本来都要到手里了……”

哎。

这跟煮熟的鸭子飞了有什么区别?

“什么怎么办,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呗。”

李瑜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稳当,随即想起被皇帝关在都察院的唐世隆,忍不住收敛了笑意。

“让人去好好查一查这个唐世隆,为官有没有什么不妥当的。”

他还得让人去一趟滁州,好好地说小舅子一顿。

居然能让那么大一个知县,从滁州一路跑到京城来敲登闻鼓,他这个知州到底是怎么当的?

就这点儿本事还想做出什么政绩来?

第 268 章 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宁源有些怔愣,姐夫这话是不是也说得太重了些?

他抿抿唇:“姐夫他又不是不知道,这些衙役和当地的士绅盘根错节,哪里是我想看住就能看住的?”

“再说这治理州郡之能,滁州近年赋税足额,讼案日减,百姓安居,我的能耐如何自有公论。”

他每日也有很多事要做,滁州下面有三个县。

就算他成日把眼睛挂在唐世隆身上,那些士绅也能从另外两个知县身上去下工夫的。

想到这里,他嘟囔道:“姐夫现在还不是吏部尚书呢,天官儿的架子便已经摆起来了。”

宁源知道自己肯定给姐夫惹麻烦,可姐夫这话也确实伤人。

冯敬尧见他不似前几年沉闷,还多了些小孩子的脾气便觉得好笑,这话也是亲戚之间才敢说。

他脸色缓和了些,低声道:“唐世隆进京不是找都察院,而是直接穿着麻衣去敲了登闻鼓。”

“告的也不是你一个,还连着部堂一起告了。”

“说他纵容妻弟胡作非为,现下部堂为了避嫌也闭门在家……在家里头处理公务了。”

这事儿,也就陛下干得出来。

他怀疑就算李部堂下狱了,也躲不过陛下的公务。

宁源闻言有些不可置信,登闻鼓乃是百姓申冤直诉朝廷的途径。

唐世隆此举无异于是……将事情给直接闹到了皇帝跟前,怪不得姐夫这话传得这么重。

只听冯敬尧继续道:“唐世隆主要告你三大罪:一曰清丈田亩中滥用职权,强占民田为官田。”

“二曰苛政无度,逼人自尽,三曰罗织罪名,滥判死刑。”

“部堂让我过来问你,这唐世隆为官如何?”

“为官期间有没有什么坏的名声,还有就是你可有证据,证实你判那些抗税拒丈之人重罪是合理的?”

不管怎么说,滁州死了这么多人是真的。

得有个合理的解释才行。

宁源深吸一口气道:“唐世隆为官之初倒也中规中矩,但后来与当地士绅勾结,在清丈田亩一事上百般阻挠。”

“他治下百姓抗税拒丈,多是受他挑唆放纵的结果。”

“至于他说我强占民田,实是那些士绅瞒报田亩,我依规丈量他们怀恨在心,才编造此等谎言。”

“逼人自尽之事,也是那些地主为了抗丈而无理取闹装可怜逼迫于官府,我怎能因为他们闹着要死就被不丈?”

“那些被判重罪的抗税拒丈之人,都有详细的供词和证人证据确凿,所有审讯皆按律进行,州判、录事均在现场,可随时问询。”

想着肯定有人会说自己严刑逼供,于是宁源又补了一句。

“除了那些拿刀来衙门闹事的,其余的可以让仵作作证我未曾用重刑。”

至于打几板子这不是很正常吗?

你闹事儿了,我这个当官儿的还不能打你一顿了?

京城的李瑜越想越不得劲,半夜三更地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

宁照安被惊醒以后,便从后面环上了李瑜的腰。

“怎么了,睡不着了?你就别担心叔本那小子了,你是他姐夫,骂他几句不是应该的吗?”

以前不是嫌弃点卯要起很早,这会儿不点卯怎么又不睡了?

“不行,越想越气,这个崔老登他凭什么老陷害我啊?一次接一次的,他不烦我都烦了。”

第 269 章 我这是皇宫不是菜市场

“欸,程司务您不能这样说话……”

柳鸿易暗道不好,这要是叫那个崔小阁老给听到了,那还不得直接在衙门里血溅三尺。

于是赶紧准备叫人拦着他点儿,可程陵却叫嚷地更加厉害了。

“我呸。”

“一个靠爹入仕全无本事的蛀虫,饭喂到嘴边都不会吃的蠢货东西,还以为自己是吏部侍郎呢?”

“成日除了吃就是睡,哪里有个父母官儿的样子?”

“扬州的百姓有了你这位父母官儿,真是倒了百八十年的血霉……”

程陵的身段格外灵活,跟泥鳅似的柳鸿易想逮都逮不到。

“程司务,请您小声一些……”

就在柳鸿易焦头烂额之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怒喝。

“姓程的,你好大的胆子。”

众人回头一看,竟是崔永元听到声音冲了出来。

小崔脸色铁青指着程陵,声音略有些颤抖着道。

“你这个小小九品司务,竟敢如此诋毁辱骂本官。”

“你……你该当何罪?”

在公开场合辱骂上官,除御史以外很容易被定性为大不敬。

程陵却丝毫不惧,梗着脖子道:“我说的可都是事实,你若有本事,便做出些政绩来给大家伙看啊。”

“新政都颁布大半年时间了,扬州的田亩清丈你是一点儿也不动,衙门里的事你也是不管。”

“我们郎中三催四请多少次了都,如今别的州府都道:急什么呢,扬州不是还没有动静么?”

“怎么?崔小阁老你是要整个江南的州府县都来等你吗?”

“耽误了陛下与朝廷的新政,该当何罪的就是你……”

最后一句话程陵几乎是用喊出来的,甚至还喊出了颤抖音。

小崔同学被气得浑身发抖,他何曾被人这么指着脑袋骂过?

于是在愤怒被冲昏头的情况下,他愤怒地拔出班头腰间的佩剑。

“我杀了你。”

柳鸿易连忙摁住小崔,示意按大雍律只能打程陵三十板子以示惩戒,将人杀了可就麻烦了。

崔永元冷静了些。

程陵却满脸不屑地梗着脖子,这次却只是小声嘟囔道。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老子是个废物儿子也是个废物。”

这下小崔是一点儿都没办法忍,他拿着剑颤抖着指着程陵道。

“你信不信我不但会杀了你,我就算杀了你全家老小,我这个废物也能安然无恙。”

说罢,他拿着剑就要上前杀人。

这时衙门外传来一阵高喊:“巡按御史到。”

衙门内众人皆惊。

忙上前将小崔拿着剑的手按着,小声劝千万莫要在巡按御史面前动刀子,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可巡按御史沈明谙已经进来,并且已经看到拿剑的小崔,然后又瞧了瞧满脸倔强的程陵。

“这是怎么回事?”

还不待两边人马说话呢,他就已经指着崔永元手中的剑道。

“崔小阁老,您真是好大的官威啊,对着自己的同僚都能动刀动剑了?还扬言要杀了人全家?”

“崔阁老为着你的事,三番四次的烦恼已经很伤神了。”

“你作为人子也该为崔阁老想想,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辱没你们崔家的门楣呢?”

他表面上这些字字句句,都是在为崔家着想。

第 270 章 要不要把灵芝人参还回去?

赵翊是有些犹豫不定的,他本想着只待去宁源那边的御史回来,就可以让子璇回朝堂公务了。

这要是再多生事端……

他现在考虑要不要找个借口,直接将敲登闻鼓的给打一顿赶出去。

吴景诚此时站出来道:“启禀陛下,祖宗的规矩不可变,还是派人去接了状纸来吧。”

刚开始赵翊还觉得,这家伙平时看着机灵怎么这会儿看着傻乎乎的?

没接状纸直接将人赶走,大家伙就算说也说明不了什么。

可要是接了状纸看了是告子璇的,他可就不管都不行了呀?

可他转念一想。

不对啊!

吴景诚能想不通这个事儿吗?

望着他嘴角那点笑意,赵翊忽然明白这说不定是子璇的反击,这个子璇可总算是懂得反击了。

于是他干脆坐直了身子,抱着看好戏的态度道。

“传状纸。”

寇朋离皇帝的位置很近,他态度的变化他感觉得明明白白的。

哎。

崔阁老啊崔阁老啊。

您老人家是不是见人家李子璇平时挨算计的时候不咋还手,就觉得人家愿意乖乖被欺负了?

程陵哭的稀里糊涂被带上来,哭诉自己只不过看不下去崔小阁老的懒政,崔小阁老便要谋杀他全家。

要不是自己聪明,提前在稻草人里头藏了鸡血放在床榻上,否则他全家老小可就死了啊。

“陛下,崔小阁老他简直不是人。”

“他为了杀臣全家而不被察觉,居然让那些装成倭寇的人,连周围的百姓都不放过。”

“臣住的那一条街,房子都被他的人放火烧了一半,还死了好几个人呢,请陛下为百姓做主啊陛下。”

“崔知州仗着崔阁老的势,在扬州无恶不作啊陛下……”

只不过死的都是人品不好,欺行霸市的那些。

至于活着的被"巡城"官兵救下的,那都是好百姓。

至于那些死了的家伙,那就只能活该他们撞枪口上,不死几个人怎么搞得了崔家呢?

崔延陵一听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忙出列辩解道。

“陛下,这程陵简直就是一派胡言,分明是污蔑我儿,程陵你可知诬告上官是什么罪过?”

他儿子是糊涂了些、贪了些、懒了些,可也不会做出这么狠毒的事儿。

赵翊摆了摆手示意他先莫要急着否认,然后看向程陵威严道。

“既然你说是伪装成倭寇,那你是怎么知道他们是崔永元派的人呢?”

李家后花园。

李瑜让人将书案和公文摆到花园里,躺在摇椅上晒着秋日的太阳,指挥着照安帮他批示公文。

这么多年了,照安模仿李瑜的字迹完全没有问题,所以这两个月他也差不多算是休假了。

家里有个帮忙打白工的,真香!

第 271 章 这叫什么闭门思过?

秦维祯奉旨跟着三法司,来到崔家下人说出的别院里,站在库房门口指尖有些微微发抖。

前些日子他还有些遗憾,遗憾这些好东西要跟着崔阁老过好日子去,大概率是和他户部没有缘了。

谁知道苍天好轮回,终究还是让他走了进来。

现在摆秦维祯面前的是,三十口沉甸甸的红木箱,其中十箱已经被都察院的人打开。

白花花的银锭堆叠如山,全是五十两一锭的官银。

“这也太过分了吧?”

秦维祯喃喃自语着,随手就从箱子里伸手取出一锭五十两的官银。

翻转过来一看。

底部清晰的景和三年 江南铸的字样便映入眼帘。

他立马让人清点白银,发现这银子正是这是两个月前户部拨给辽东的军饷,这里的数量则是一半。

边境军饷的一半。

居然就这么水灵灵地……出现在了崔家别院的私库里?

好的,兵部的人这把也跑不掉了。

“账本拿来。”

季言亲自上前,找出从账房里头抬进来的账本,上面清楚记着这批银子是三日前才进的崔府。

还没来得及重新加工熔铸呢。

紫宸殿。

赵翊此时正端正地坐在龙椅之上,敲登闻鼓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现在朝堂上依旧是什么样子。

崔延龄额上的冷汗直冒,恨不得把儿子再塞回他娘肚子里去。

如今这种多事之秋,给他惹什么事儿啊你说。

敬渊这会儿是想死的心情都有了。

陛下连秦维祯那个貔貅都派过去了,这能给崔家留一点儿活路吗?

自己也会遭连累,好的话贬官受到冷落。

坏的话……说不定就是罢官流放。

果然。

“启禀陛下。”

只见秦维祯与三法司的人回来后,便见秦维祯率先抬头凝重道。

“臣在崔府库房中发现大量官银,其中有两月前拨付给辽东的军饷银两,事关重大臣不得不禀。”

殿内一时寂静。

只不过此时猛掉冷汗的除了老崔,还有兵部侍郎姜涛。

兵部尚书胡齐贤忍不住扭过头,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

从刚开始他就告诫过姜涛,贪什么也别贪边疆的军饷。

胆子可真够大的!

赵翊看着瘫软在地上的崔延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龙椅扶手。

“有多少?”

待秦维祯说有一百万两的时候,赵翊忍不住拿起御案上的砚台,就朝着崔延龄砸了过去。

“砰!”

砚台最终落在崔延龄的脚边,转了几个圈才停下,赵翊犹不解气还要再摔群臣却纷纷跪下。

“陛下息怒。”

意识到自己已经是皇帝,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发泄怒火的王爷。

赵翊这才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笔架:“朕每年拨给辽东的军饷是两百万两,你们居然一拿就敢拿一半?”

“朕的内阁首辅、朕的崔先生,您老人家可真能给朕长脸啊,朕是缺你吃缺你喝还是缺你穿了?”

“朕给你的绸缎、田地、府邸、庄园、白银都是群臣中最多的,除了俸禄朕每年还给你一千两白银。”

第 272 章 崔延龄倒台

这个寇子友真是越来越有眼力见了,赵翊的嘴角微微上扬。

“传朕旨意李瑜闭门期已满,着其即日起主持三法司会审崔永元案。”

虽然他可以偶尔去李家坐一坐,可他到底是皇帝出宫也不怎么方便,还是叫子璇来见自己比较方便。

林伦对寇朋的举动很是不解:“你何必主动提起这事儿,崔家倒台李瑜在家闭门思过,除了你谁还能够胜任吏部尚书一职?”

“如今李瑜那边回了朝堂,依陛下那个脾气还有咱们什么事儿?”

“让李瑜骑到你脖子上去,岂不是让人家笑话吗?”

眼看着这年纪也越来越大,没得让比自己年轻那么多的人给压头上吧?

说出去也不好听啊?

寇朋闻言看着林伦:“你觉得咱们陛下是什么样的君王?”

林伦表示他不敢妄言,自然是一位不错的君王。

寇朋看着头上的蓝天白云:“你跟了我许久,我今日也要给你两句忠告,你须得牢牢记在心里。”

“咱们陛下是个不可多得的偏心眼,知道偏心眼是什么意思吗?”

林伦不说话。

他当然知道偏心眼是什么意思,可是皇帝怎么能偏心眼呢?

林伦替寇尚书觉得委屈,明明寇尚书资历更老来着。

紫宸殿内。

李瑜收到旨意后就先进了宫,待赵翊给他吐槽完崔延龄后便跪了下去,爽快利索把自己陷害崔家的事说了。

“陛下,臣有罪。”

赵翊不过是愣了一下,便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根本没想过要跟子璇计较,他觉得这样的事儿,就当是崔家自己作恶多端不思向善便是。

赵翊更是没有想过,子璇居然会跟自己坦白。

这样陷害别人的事情,一般读书人都是羞于启齿的。

他这是不要读书人的脸面,也不愿意蒙蔽圣听啊。

他两步上前,将李瑜扶了起来:“子璇你说你这是何苦呢,朕只当是不知道不就行了?”

李瑜没有说话,只不过痛苦的眼神表达了他对自己行事的不耻。

赵翊连忙安慰道:“朕知道是崔家人太过分,三番四次对子璇你下手,还对着你至亲好友下手。”

“你是一忍再忍、忍辱负重、实在是忍不下去了,这才反抗报复回去,谁知道这崔家居然还有这么多事。”

“这也算是歪打正着,也是秦维祯这小子眼神太好。”

“这谁知道随意在崔家头的银锭,居然是官银改的呢,你也没有亲眼看到那银锭长什么样子。”

不用李瑜同他说什么,他的脑子里就早已给李瑜找好了借口。

“你啊,像王先生。”

说到这里赵翊又想起故人,当年王先生要不是被人逼得走投无路,又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如今的子璇,何尝就不是当年的王先生呢?

“子璇你放心好了,朕不是兴安那个小兔崽子,朕不会让你蒙冤受委屈,朕懂你的无可奈何。”

他赵翊是个明君,怎么会为了个大贪官生子璇的气呢?

李瑜:“……陛下,臣只是觉得有些羞愧。”

老师你也太好用了点吧?

第 273 章 密信

崔延龄端坐在正厅,对着皇帝痛哭流涕的他,对着李瑜等人却是面无表情,哪怕被李瑜嘲讽也是毫不在意。

“陛下只说查抄家产,还望李部堂您……莫要惊扰府中女眷。”

他表面镇定,实际上早已经感觉浑身都冰凉冰凉的了。

只是事已成定局,他还是想给自己留几分体面。

若是做出一副落水狗的样子,李瑜还不晓得要多得意呢。

“那是自然。”

李瑜可没有忘记自己的人设,所以当然没有要落井下石的意思。

看的众人连连摇头,李子璇为人真的是称得上高洁。

他也不想想若是李家倒了,崔延龄怎么会对他这么客气?

崔延龄实在是不想看到李瑜这装模作样的嘴脸,干脆闭上了眼睛,时至今日他才算彻底明白李瑜是什么人。

这就是个表面君子,实际内心住着恶鬼的混账。

查抄的活儿从午后持续到深夜,崔家一箱箱金银珠宝、古玩字画被搬出崔府登记造册。

看着源源不断的好东西,在场的人无不倒吸凉气。

元仪忍不住道:“早就知道崔先生是有钱的,却不知他居然这么有钱,吏部果然是个大肥差啊。”

差事太肥,这人呢就守不住自己的本心。

秦维祯闻言似笑非笑看向李瑜:“刑部的冰敬、炭敬也不少啊,不知子璇家里有没有这么多好东西?”

李瑜也不生气,笑着问他要不要上门去看看。

明明就知道他从不收这些,还叭叭地问个啥呢?

这时季言捧了个紫檀木盒出来,里头居然装着几十封密信。

季言道:“这里面都是崔阁老与各地长官来往书信,多有结党营私之语,还有议论朝政非议陛下之言。”

李瑜闻言接过匣子,随意看了几封便放回了匣子里。

“呈给陛下吧。”

让陛下好好看看他的崔先生,背地里是怎么买卖官职、又是怎么对他这位皇帝不满的。

如果不是没有兵权的话,李瑜怀疑崔家连反都敢造。

这些东西崔延龄居然没有清理掉,也不知是不是对自己过于自信,觉得皇帝不会处置了他。

崔延龄见信件被找到,强自镇定端茶的手忍不抖了抖。

他没处理这些信件的原因,主要是觉得儿子不争气。

自己也马上要致仕了,怎么说也得留些把柄在手里。

将来自己就算不在朝堂,这些人也还得受崔家驱使。

没想到,自己的报应居然来这么快。

赵翊看着这些信件,看着这些在自己面前唯唯诺诺的臣子,私底下竟然对自己如此不满。

不仁?

不念旧情?

他若是真的不念旧情,崔延龄能安然无恙直到今日?

众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都不说话,纷纷猜想崔延龄的脑袋应该是保不住,陛下的脾气再好也忍不了啊。

李瑜更是在想,那些千年人参估计还是只能自家享用了,老爷子也年纪大了,到时候给老爷子留着也好。

第 274 章 自焚

宣旨的时候李瑜没有去,只不过他还是被人从睡梦中叫醒了。

“主君,崔延龄拒不受枷,将自己关在崔府的书房里头,左都御史和大理寺卿都拿不定主意,让您去一趟。”

李瑜昨夜抄了一晚上家,又陪着皇帝说了好一会儿话。

这才刚睡了一个时辰,晚上还有好几个犯人等着他去审,就这么水灵灵被打断了好梦。

这起床气差点就上来了,只不过又生生地咽了下去。

“走吧。”

崔延龄人还没有死,这事儿呢就不能算是完了。

人设不能丢、人设不能丢、人设不能丢。

重要的话得念三遍。

李瑜来到崔延龄的书房外,轻言细语劝他千万莫要想不开。

“陛下心里还是惦记崔先生你的,旁人要是犯了这些事儿,就是死一百次那也是不够的。”

“可是您只是流放三千里,全家就死了个小阁老罢了,你家女眷名节也保住了啊……”

赶回家里当村妇罢了,又没把她们丢去教坊司。

书房内的崔延龄,听着李瑜虚伪的话忍不住连连冷笑。

谁还没有满怀理想、充满正直过?

他望着空空如也的书房,这里曾经陈列着上好的墨锭,书架上摆满了古籍珍本,古玩字画。

可户部和刑部那些人,却像土匪一样连个板凳腿儿都没给他留,若不是房梁拆不走的话……

说不定他们把房梁都得拆下来,秦维祯那个蠢货,真以为管着户部那钱就跟着他姓秦了?

他将自己偷偷准备好的油,一点点地倒在书房每个角落。

然后坐在空空如也书房中央,眯着眼睛回忆起三十五年前。

那年他刚过四十岁,乡试落榜,垂头丧气地走在街头,觉得自己此生大概是仕途无望了。

恰逢看见刚来就藩鲁王府,贴了广纳贤才的告示。

他乡试失败了,当不了官儿,可全家老小也得吃饭啊。

年纪也不小了,总该为了将来饱腹做打算吧。

而且他还长了一个心眼儿,太子是个体弱多病的。

万一……自己不还是能当官儿吗?

于是他毛遂自荐,交出去的策论很得鲁王的喜欢,他就这么成功地成为了王府的一位幕僚。

他还记得自己初见皇帝的时候,那时候赵翊才不过二十出头。

年轻的王爷一袭青衫,眉目清朗,正伏案疾书。

见他进来赵翊立刻起身相迎,没有丝毫架子。

“崔先生请坐,早闻先生才名,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其实他哪里有什么大才名,只不过身为秀才在当地,确实是有几分名气罢了。

那日他们从午后聊到深夜,从《论语》谈到《孙子兵法》,从各地民情谈到边疆防务。

之后的时光里,王府多了好几位幕僚。

可只有他是赵翊身边的近人,他们会脱下华服、在街头点上一壶浊酒,畅谈治国平天下的抱负。

赵翊曾经握着他的手道:“他日吾若能得志,必使天下寒士皆有出头之日,百姓皆能安居乐业。”

自己则回道:“某愿辅佐王爷,成就一番不世之功,造福黎民苍生。”

太子病故,皇帝忌惮。

鲁王府的日子并不好好过,他们汲汲营营生怕走错一步。

后来皇帝崩逝,那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可这两段日子却是他最高兴的日子,他为赵翊出谋划策,而赵翊也对自己言听计从。

他们推心置腹。

第 275 章 我和你又不熟

就在刚刚那一刹那,崔延龄忽然不知怎的就想明白了,可能皇帝老早就想对自己下手了吧?

上次所谓的原谅、放过,不过只是等着自己犯更大的错,才好有更充足的借口来收拾自己罢了。

李瑜等人立刻喊人过来救火,只是等救火队带着工具赶来的时候,火势早已不可控了。

元仪忍不住叹道:“崔延龄落到今日之地步确实是罪有应得,不过也实在是令人唏嘘。”

他回都察院以后,还是要多多敲打各方官员,以免将来也落得这样的一个下场才好。

不如就专门在官员内部,请翰林院那帮人每月写一篇倡廉的文章,让众人时时诵读才好。

“谁说不是呢?”

李瑜觉得崔延龄临死前,脑子应该也算是清明了。

只可惜清明得太晚了,已经晚到无药可救的时候了。

“吾辈当深以为鉴呐。”

至于皇帝将来会杀自己?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他怎么也不会让自己走到如此地步。

崔府的火被扑灭了以后,崔延龄的尸首也被烧成了黑炭,几人又进宫询问皇帝丧事如何办?

紫宸殿。

赵翊早听闻了崔延龄的死状,他坐在龙椅上疲惫地揉着太阳穴。

昨晚他做了一晚上的梦,梦里都是自己还年轻时候,尚且还在鲁王府时的点点滴滴。

他那时候觉得崔先生是有才之人,天地万物仿佛就没有他不懂的一般,比宫里的先生懂得还要多。

赵翊觉得他怀才不遇,自然是对他礼遇有加。

哪怕后来遇到了更厉害的谋士,他也想着一定要给崔先生最高的体面,也不为是史书上的一笔佳话。

只是没有想到的是,他们君臣二人还是走了历代的老路。

“让人装殓好了崔先生,送他的棺椁回崔先生的家乡,按七品官的礼仪下葬,丧仪的钱从朕这里拨。”

他的声音有些伤感,挥挥手就让众人退下了。

李瑜等人领命退下后,赵翊望着殿外眼神有些空洞。

曾经那个在王府中谈笑风生、为他出谋划策的崔先生,如今却已经化为了一捧黑土。

他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惋惜还是愧疚。

这时王吉祥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轻声道:“陛下,今日朝堂上有些大臣,对崔延龄之事议论纷纷。”

赵翊眉头一皱:“他们说什么?”

王吉祥嗫嚅着:“有人说崔先生虽然犯的是死罪,可到底追随陛下多年,陛下此举有些……”

赵翊冷笑一声:“朕做事还用不着他们指手画脚,他们若是为崔先生鸣不平,马上也就该轮到他们了。”

帝王心中那点儿复杂的心思,在几句流言之中瞬间烟消云散。

追随多年不假,可是追随再多年这朝堂也不是崔家的。

不得不说,赵翊是位很厉害的帝王。

他说四品以下的官员只是降级处置,所以没过多久,都察院就揪出了兵部侍郎姜涛。

还有礼部的、工部的,吏部的敬渊……还有几个三品的封疆大吏,这些小官一个比一个踊跃。

确定他们的罪行后,都察院便上奏先剥夺了他们的官职,最后将人送到刑部来定罪做最后的审判。

最近李瑜这个刑部尚书忙得很,排着大长队的案子等着他审,每日上衙下衙都是个技术活。

没判前衙门被犯官的老婆儿女,将衙门给堵的水泄不通。

就连李家门口,也堵着一大堆为了求情的人。

第 276 章 我费那吃奶的劲儿干什么使?

李瑜听到两人的动静以后,只是抬头看了进门的刘砚声一眼,便又低头继续奋笔疾书。

“都是兵部侍郎了,这性子也不说好好改一改。”

人家笑容满面和你打招呼,你笑着回一声又能怎么样?

“不改,我就这样,他们爱咋样咋样!”

这样理直气壮的一句话,给李瑜也整的没脾气了。

他放下手中的笔,望着面前这个小嘴淬了毒的家伙。

“你找我有什么事儿?”

虽然刘砚声对自己的态度,在朝堂上一直算是个例外,可他也从来没有单独来见过自己。

“也没啥大事儿。”

刘砚声倒是也没把自己当外人,还自己给自己沏了杯茶。

“就是想提醒你以后成了天官儿也要不要忘初心,若是污了王相的名声的话我第一个同你过不去。”

虽然这俩见面的次数,估计双手都数得过来,可有些事儿也不是以见面次数来定义的。

李瑜听了不禁莞尔,“你倒是把我当成未来天官了,这朝堂风云变幻,陛下都还没有任命呢。”

皇帝心里说不准也在纠结呢,倒是这一个两个都觉得自己能行。

刘砚声哼了一声:“就你这本事若是都当不了天官的话,这朝堂怕也就没人能当得了。”

夸人都不会好好说话。

“知道了,知道了。”

自从猜到他与自己是同门以后,李瑜对他的态度就发生了八百度大转弯,从最初的嫌弃到如今的包容。

“到时候我若是犯了法,你就亲自拿着刀将我的头颅给割下来,献给王相好不好?”

两人还没有再说上几句话,皇帝便着人来将李瑜叫了过去。

“子璇,朕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你更适合吏部和首辅的位置。”

李瑜早就猜到皇帝的想法,只不过他觉得位置越高责任也就越高。

他现在还年轻,还想慢慢地往上升。

于是李瑜拱手推辞:“陛下,臣以为寇尚书比臣更合适,臣年纪尚轻,实在是担当不起如此重的担子啊。”

寇朋过个八九年也该退休了,皇帝应该给人家这个体面才是。

他不着急。

年轻,随随便便都能将寇朋给熬下去。

赵翊微微皱眉:“寇朋虽经验丰富,但他的能力与你相比差距实在太大,君应以能臣为先。”

单单只看资历怎么行?

只不过李瑜说的也确实对,寇朋毕竟是第二个跟着自己的人,当年除了崔先生他最看重的就是寇尚书。

“朕看不如这样,你还是吏部尚书,朕让寇子友为内阁首辅如何?”

让满朝的文武官员,都称呼寇子友一句中堂大人,他给的这个体面怎么也不小了是吧?

李瑜立刻道:“陛下,臣以为还是换一换最好,不然就让臣为内阁首辅,让寇子友为吏部尚书吧?”

吏部的权力实在是太大了,他觉得自己不好把握啊。

以后赵翊两腿一蹬,去阎王那报到了以后。

他这个先帝老臣,是很容易被新帝登基三把火的啊。

谁知道皇帝死了以后,太子赵明与自己是不是一条心?

第 277 章 烧尾宴

饭桌上,吴景诚化悲愤为食欲,接连吃了好几碗饭才罢休,活像个饿死鬼投胎似的。

盼盼咬着筷子道:“姑父,侄女怎么觉得爹爹不当这个吏部尚书,您比爹爹还要着急些呢?”

这是不是就是说书先生说的,皇帝不急太监急呢?

可惜姑父并不是太监,否则这句话就更应景了。

吴景诚:“……姑父急的是你爹脑子应该是坏了,应该让太医来好好给你爹看看脑子。”

他幻想的天天过着潇洒日子,考绩就能评个大大的优的梦破灭了。

他能不气不急吗?

晚饭过后吴景诚狠狠瞪了李瑜,然后便打包了饭菜回家去了,准备回去好好跟媳妇儿吐槽下她的这个弟弟。

李瑜则陪着老爷子在庭院喝酒,他轻声问道。

“爹,儿子辞了吏部尚书这样好的差事,您是不是有些失落?”

若是自己真的应下的话,那李家的门楣就能更上一层楼。

李纲这两年在京城里养得很好,同时也看到了很多在小县城看不见的东西,开阔了许多见识。

他拍了拍李瑜的肩:“你这官儿升的实在是太快了,爹这些年其实也为你提着心呢。”

“就说汉朝的那霍光十几岁就受到汉武帝信任,托孤重臣、权倾朝野,最后的下场又当如何呢?”

这些远的就先不说了,就说近的范承远和王知秋。

他们谁得到好处呢?

就是先帝原先重视的那几个大臣,不也渐渐被当今杀的杀、赶的给赶出权力中心了吗?

“只是一味地避让是没有用的,可若是避让能给自己营造更多……转圜的时间还是很有必要的。”

你要是没点手段,能不能活到新帝清算都晓不得。

李瑜点点头,那满清的和珅二十多岁便进入权力核心,官至文华殿大学士、首席军机大臣。

乾隆帝死了以后,嘉庆帝立即宣布和珅二十条大罪,赐其自尽家产抄没,真真是和珅倒台嘉庆吃饱。

因为他手中的权力,完全是建立在乾隆一人的宠信之上的。

一旦靠山倒下,毁灭便是瞬间之事。

他得好好替自己谋算好一切,替家族谋划一条平稳的路出来。

寇朋做梦也没想到,这吏部尚书居然真的落到了自己身上。

王吉祥颁旨的时候笑道:“李部堂在陛下面前,可是竭力保荐寇尚书您呐。”

虽然他不明白是什么,但李部堂终归有他自己的道理。

寇朋受宠若惊,忙跪地谢恩。

待王吉祥走了以后,寇朋心里又不免犯起了嘀咕。

李瑜为何要举荐自己?

这吏部尚书的位置上头,莫不是被抹了什么耗子药,所以他李子璇才三番四次地推阻。

只不过圣旨已下,他就是再不想接也得接了。

当了天官儿自然就得请客吃饭,这么大的事儿自然是不能小气,美酒歌舞那是一个不少。

寇家的厨子光是买菜,就买了整整两天时间。

唱戏的、说书的、跳舞的艺人一股脑的被请进寇家。

宴席开始之前,寇朋还特意真诚地给李瑜敬酒。

“子璇,这一杯我干了你随意。”

第 278 章 那么用功干什么?

喝完了酒以后这才开始吃菜,秦维祯将吴景诚的小动作看了个清楚,他忍不住意味深长地道。

“早听闻孟贞与子璇不仅是亲戚,更是从开蒙的幼童便开始同窗,果然是情分不同旁人。”

皇帝待李子璇的态度,都比吴景诚要客气些吧。

元仪喝多了几杯酒,脸色红润:“可不就是这个道理,要不说这儿女亲家可得早些定下。”

“孟贞啊,听说令千金快及笄了,不知有没有瞧得上眼的儿郎,若是没有的话我家犬子倒是……”

虽然子璇家的闺女身份上更好,根正苗红更符合自家身份,不像吴家从前是郎中出身的。

可是李家姑娘年纪不合适,何况李子璇这个人干事儿太直了,闺女又养得那么……勇猛。

比较起来还是吴孟贞家更合适,听说人家闺女养得文静斯文,还颇通医理,小小年纪就扎得一手好针。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吴家不在李子璇的三族之内。

却又能因为这七拐八绕的关系,和李家结这么个善缘。

可谓是又结了好处,还用不着担什么风险。

他这怀里的算盘不管怎么拨,都觉得十分合适呢。

他话还没有说完呢,就被兵部尚书胡齐贤给扯了扯。

“你喝多了,人家那是崇国公的……”

吴景诚本来还觉得高兴,他愿不愿意将闺女嫁不嫁出去那是一回事儿,有没有人夸奖,或者是求而不得那又是另一回事。

可这会儿听到崇国公三个字,他瞬间就不乐意了。

“什……什么就叫崇国公家的?我姑娘及笄礼还没有过呢,你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揍你?”

他老吴家好好养大的姑娘,怎么就成崇国公家的了?

胡齐贤连忙道歉:“口误,口误,孟贞贤弟莫要生气,我自罚三杯,自罚三杯好的吧?”

吴景诚不爽地道:“三杯不够,至少满上喝六杯。”

胡齐贤今年五十多岁了,懒得和这个小年轻计较。

“好好好,六杯就六杯,我喝就是了。”

崇国公可是王相唯一的孙子,他要是真求到皇帝面前去,他还不信吴景诚能抗旨啊?

嘴硬就嘴硬吧,他就当是哄小孩儿了。

李瑜无奈地摇摇头,也懒得劝他们少喝几杯。

等他喝得烂醉了,才亲自将好友给送回姐姐家去。

顺便将准备送给外甥女的礼物,趁着有时间送过去。

这是他一点点编了三年,才编成的基础外科知识,希望能给古代的医学贡献一点力量。

吴静姝果然很是喜欢,将书抱在怀里怎么也不肯撒手。

“谢谢大舅舅。”

到底是个沉静腼腆的孩子,说完这句话便不吭声了。

李瑛摸了摸她的头道:“你爹和你娘我都是嘴巴一刻不得闲的,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闷葫芦?”

吴静姝腼腆一笑也不辩解,李瑛这才看向李瑜。

第 279 章 古代的官儿不好当

王守初挠挠头,笑着说:“婶婶确实常常这么念叨,学生觉得婶婶说得是格外在理。”

“祖父已然功成名就,学生何必非要去争那一份荣耀,平平安安过完一生也算是孝顺了。”

婶婶这是将他亲儿子来看,这才愿意什么事儿都同自己说。

若是换了别人,哪里会说这种掏心窝子的话?

“你这孩子,倒是看得很是通透。”

李瑜掀开车帘看了看漆黑的天,于是便让铁衣先将他送回崇国公府去,并叮嘱他第二日上学莫要迟到。

“你不是还可以在宫内住,怎么日日巴巴地跑出来?”

在宫里住可以多睡会儿,不用辛苦起这么大早。

自王守初七岁之后,皇帝就给他建了府按的还是郡王府的例,可见他对这小子有多寄予厚望。

只不过怕他年纪小身边没有长辈,出宫单独住着会被刁奴给欺负,所以还是让他一直住在宫里。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这孩子就不爱住宫里了。

从刚开始隔几日出来住,到现在几乎日日出来住。

王守初轻声道:“学生不管怎么说也只是外臣,年岁渐长住在宫里多有不便,还是住在外头方便一些。”

李瑜闻言微微点头,见这小子有自己的想法便也就放心了。

到底是王家的小孙子,这智商是怎么也不会太低。

很快,马车到了崇国公府。

铁衣停下马车后为王守初打开车门,王守初下了车以后,便朝车内的李瑜拱手行礼道。

“李伯伯请慢些回府,学生就不远送了。”

真是个有礼貌的好孩子,怪不得皇帝那么喜欢他。

李瑜笑着摆摆手:“快些进去吧,夜里凉。”

他知道自己与吴家的关系,却没有让自己去帮忙求情为难。

深深,在皇宫里长大的孩子与外面是真的不同,这对守初来说倒也是一件好事。

谁说建功立业才能光耀门楣?

若是王相在天有灵,只怕也只期盼这孩子幸福安稳。

回到家丫鬟给李瑜端来热水泡脚,对照安说起这个孩子语气很是感慨。

“这孩子虽然是荣华富贵,可我瞧着寄人篱下到底是寄人篱下,怎么也不比在自己父母身边肆意。”

皇帝就是再喜欢他,可也跟对着自己的孩子不同。

第 280 章 不停地给李党添砖加瓦

宁照安依言将信拿了过来,李瑜展开一看便见上面写道:

兄长谨启:

自京中一别,倏忽已七载,黔地山水虽异,然弟每夜望北,未尝不思及兄长于朝中辛劳,与昔日家中共读之景。

父亲、母亲、兄长、长姐身体可还康健?

嫂嫂与侄儿侄女们皆安好否?

仲兄在山西可还安好?

弟远在西南,唯有日夜焚香祝祷,愿兄长门庭祥瑞,圣眷永固,父母康健,族人安乐。

黔中民风淳朴,苗、侗各族与汉人杂处,其性虽悍然质朴重诺,弟觉多有可造之材。

今岁乡贡,弟忝为主考。

见一生员吴启雷,字时声,虽是侗家子弟,然其文理通达,策论尤见胸怀,非止章句之才,更通实务,知民瘼。

观其文,如见山间清泉,奔涌自有天地。

弟拔之为举人,然私心以为,此等人才若止步于乡试,实为国家之憾。

兄深知陛下历来主张华夷一家,欲成四海同风之治。

黔地土民归化日久,而进士寥寥,难免使人心生隔阂。

吴生才学虽然足以跻身杏榜,却恐有差错而失之交臂。

倘吴生能得见天颜,非但其族倍感圣恩,亦可使西南士子知朝廷求才之诚、用人之公。

此举非为私情,实为彰显国家怀远之德,巩固边陲人心之大计也。

弟知兄长历来慎于私托,然此事关乎圣化远播,非寻常请托可比。

若得兄长于适宜之时,婉转奏明圣上使吴生得沐天恩,或于会试中稍予青目,则非独吴生之幸,实为一方之福。

兄长素来谋国以忠,虑事以周,此事轻重必能斟酌尽善。

黔地湿寒,弟自当珍重,请兄勿念。

惟愿早传佳音,以慰远怀。

弟 李琏谨奉。

宁照安道:“如今已经是冬日,估计这吴生已经在赶往京城的路上了,我要不要让人在前院收拾间屋子出来?”

这是三弟举荐的人,怎么也不好不给这个面子。

李瑜思绪片刻以后,最终还是只能点头答应。

“千里而来只怕民宿不同引人侧目,让人每日去京城门口迎一迎,免得给人欺负了。”

老弟其实说得很对,大雍好像确实没有除汉族以外的学子,成功考中进士当官儿什么的。

第 281 章 朕直接把考题透露给你

李瑜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于是他沉声回道。

“陛下,确有此事,江南士绅貌似多对新政有许多不满,臣听闻江南一带的书舍出了许多日报。”

“都是控诉朝堂新政是苛政,还有些日报旧事重提了靖难,于是众多江南学子便想以不入仕来让朝廷停止新政。”

可想当官儿的那部分永远也不会少,所任他们如何摇旗呐喊,也只不过少了一半而已。

赵翊脸色本来就冷沉,听到靖难两字后心中怒火升腾。

“无所谓,朕缺他们一个不缺,多他们一个也不多,兴安是特娘个软骨头可朕不是。”

“随他们闹去,有本事一辈子也别来当朕的官儿,别来考朕的进士,在家拽一辈子的酸文最好。”

趁此机会他刚好可以,多提拔些北方的学子上来,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又轻声道:“那个侗族的士子,朕看不如换上一个法子,朕直接将明年会试的考题告诉子璇你。”

“他反正也住你家,你提醒他往这方面提前准备文章就是了。”

虽然科举平衡各方的工具,可再怎么说也得有几分才华才行。

光开后门,倒也是难以服众。

李瑜:“……陛下,这……这好像不合适的吧?”

哪有提前将考题告诉臣子,让臣子将题给泄出去的。

这不瞎整吗?

他是该高兴皇帝信任自己呢,还是该对他的儿戏觉得无语呢?

“这怎么就不合适了?”赵翊拍了拍李瑜的肩,满脸信任:“朕相信你,你和崔先生他们就不是一路人。”

就算是题真的被泄出去,他也不会相信是子璇干的。

肯定是礼部那帮人,为了些好处才做出那样的丑事。

李瑜:“……陛下,臣以为不如直接给除汉族以外的族民一些优待,比如考完以后排名自动进十名左右?”

古代的科举没有阿拉伯数字评分制,考官不会告诉你得了九十分还是九十五分,只会告诉你排第几名。

考官阅卷时可能会用一些符号,或者是简单的评语来给文章划分等级。

比如“圈”、“尖”、“点”、“直”,以此来代表好坏不同层次。

最后综合评估出高下,最好的文章会被推荐为荐卷。

然后考官们再一起讨论文章,确定最终的名次。

上唯一的例外,是宋神宗的科举改革曾实行过积分法。

第 282 章 溜班儿

赵翊万分感动地点点头,满脸赞赏地再次感慨道。

“子璇清正廉明,堪为百官楷模。”

可他到底对侗民的文章有些不放心,居然直接叫来礼部的人,商议着要给他们二十个名次的优待。

新任礼部尚书林伦先是有些惊讶,不明白皇帝又抽了什么风,不过见李瑜在后便瞬间恢复如常。

“陛下仁德体恤各族士子之心,实乃圣君之风。”

“然科举取士关乎国本,臣担心若单为各族学子以此优待,恐怕会引起中原士子不满,动摇国本啊。”

这李中堂是嫌事情还不够乱吗?

清丈田亩的事情还没完,这又急着对着科举下手了。

这么多事,咱们一件一件地来不行吗?

李瑜在旁边默默啃着点心,啃完一块儿又接着拿一块。

完全不管同僚看自己的眼神,他一大早进宫现在午时都过来,肚子已经唱老久空城计了。

再说了。

清丈田亩是户部的事情,科举是你礼部的事情。

这完全可以同时进行、互不影响不是吗?

左侍郎张文远也道:“臣以为各族语言不通,文风有异,即便取了,与中原士子同朝为官亦难相融啊。”

陛下上嘴皮碰下嘴皮,一出口就是让二十个排名。

莫不是不知道这单单一个排名,就能改变许多人的一生吧?

赵翊却同众人解释道:“这些学子苦读汉书、习汉礼,往往较汉人子弟多费数倍功夫。”

“朕还听闻每届会试,各族士子都有读书人跋山涉水而来,只为一场几乎注定落榜的考试。”

“他们这么努力融入咱们,朕总不能叫他们次次空手而归吧?”

这话倒是也确实有几分道理,林伦瞬间便另外想了个法子。

“若单加科举排名,臣恐引起不公之议,不如增设边科专取各族士子,另立排名不与常科相混的好。”

都是一样的卷子题目,若是比自己差的文章都能排前面去。

不知道得闹成什么样子。

赵翊脑袋摇的很干脆:“另立一科便是另眼相看,朕要的是天下英才,无论来自何方,皆能同朝为官共治天下。”

“就单给他们加二十排名,并入正榜就是。”

没有官身的读书人也敢质疑新政,他偏要治下这些南方学子不可一世的风气,没有他们还没人给他当官儿了?

第 283 章 他李淳才不低人一等

父子俩正说着话呢,厨房做好的面条也给端了上来。

热乎乎、奶白色加点翠绿葱花的羊肉面条汤。

还有三四个腌制、凉拌的小菜,外加上几小碟肉。

有羊肉有烤鸭还有五香牛肉,分量刚好够他一个人吃倒是也不浪费。

“爹你就放心吧,儿子的骑射先生可是夸了许多次的。”

说着还自豪地挺了挺胸,就连盼盼也被他教得身体越发地好了,将来跟人打架绝对吃不了亏。

“等后年儿子再给您考个秀才回来,让满朝的大臣们都羡慕您,有我这么个文武双全的儿子。”

李瑜吸溜了一大口面条,抬头打量了儿子半天。

“你可以像别人家的孩子们一样,选择以后当个地方官儿造福百姓,不用辛辛苦苦考科举的。”

当然书还是要辛苦读的,君子六艺也是要认真练的,只是科举是需要更加还要承受质疑的。

你得这么高的名次,是不是你那个大官儿的爹走后门了?

“我不,儿子就要考科举。”考老子当官儿那是永远是要低人一等的,李淳才不要低人家一头:“儿子去学堂了,父亲您慢慢吃。”

说罢他便带着小厮离开了,背影怎么看怎么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这少年郎还是自己的崽。

李瑜嘴唇勾了勾,低头快速将碗里的面条嗦完。

“天气有些冷了,叫夫人晚上弄个羊肉锅子吃,再烤只鹿腿来吃,其余的让夫人自己看着办。”

在现代吃猪肉牛肉吃得比较多,来到古代就是羊肉、鹿肉这些吃得多。

别的不说。

这鹿肉可真的是好东西,吃完以后整晚都觉得胳膊腿儿有劲儿。

京城的第一场初雪在腊月十三,白雪将朱门高墙、青石板路都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素白。

吴启雷在京城门口下了马车,呵出一口白气,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巨大的城门甬道搓了搓手。

黔东南冬日虽也寒凉,却从不曾有过这般刺骨的冷意。

北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他低头整了整身上那件厚实的靛青色侗布长衫。

这是婶婶特地用双层布料缝制,内里絮了软棉以抵御北地严寒。

心灵手巧的阿妹还用彩线,绣了不易察觉的缠枝纹样。

第 284 章 你的不还是我的?

李家府邸前高墙灰瓦,石狮肃立,门楣上李宅二字匾额显得厚重有力,听说是陛下亲笔写的,工匠照着陛下的字迹造的。

光是这个匾额,就与别的臣子们不同。

门廊下已挂起防风保暖的棉帘,门前值守的仆役穿着厚实棉服,见周瑾引着人来纷纷行礼。

“周先生。”

态度很是恭敬有礼,和他想象中的拿鼻孔瞧人很不一样。

“这位是黔东南来吴孝廉,咱们府上的贵客。”

周瑾对着仆役介绍完后,门房便立刻恭敬地掀开棉帘,瞬间便有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吴启雷这时候才发现,门房的内外都有炭盆。

他不禁有些羡慕起来,虽然他家条件算是好的,可也没好到给仆人都实现炭火自由的程度。

待安置好自己的行李和沐浴更衣后,吴启雷便迫不及待地跟周瑾出门去,他想好好看一看帝都。

周瑾虽然惊讶于他的好精神,却也正中他的下怀。

初雪美景,正是赏雪吟诗的好时候。

窝在家里看公文岂不是……太过于无聊了吗?

不怪李中堂对自己恨铁不成钢,说他只需要稍微再努努力,这乡试还不就是手到擒来的事。

只不过他实在是没法努力,只想吃喝喝人间。

他带着吴启雷去听了说书、看了戏、还吃了糖葫芦和糖炒板栗,除了青楼没去别的好玩的几乎都体验了。

在华灯初上的时候才回了李家,再一次见识到了京城的繁华的野景,

待回到李家时,吴启雷发现李中堂居然还没有回来,说是被陛下留下商议什么事了。

怪不得都说李中堂位高权重,陛下如此信重想不权重都难,就是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和李巡按有多像?

他晚膳没有见到李家的女主人,却吃到了九道菜的席面,不仅有炙烤鹿肉还有据说是文人最爱的金华酒。

席间是李家的公子亲自作陪,甚至李淳还亲自给他斟酒。

“我家三叔三婶一切都好吧?”

这些年李瑜和宁照安是越发纵着他,家里来客都会让李淳跟着招待,倒倒酒说说好听的话啥的。

他也都能做到游刃有余。当然他还不能喝酒只能以茶或水来代酒,不过客人们也不在意。

吴启雷轻声回道:“李巡按和巡按娘子都挺好的,刚开始饮食稍微有些不习惯,不过我离开家乡的时候也好多了。”

那时候他被人冤枉下狱,李巡按救他出来以后。

第 285 章 冰上竞技

李淳听完后便低着头沉思,李瑜又接着意味深长地道。

“有些时候有些事情,完全就没必要咱们自己去做。”

这种事情便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有些人就觉得李瑜这个人,是不笼络学子的纯臣一枚。

可那些与吴景诚关系好的学子也好,大臣们也好,有吴景诚这层关系在,他们怎么可能站到李瑜的对立面去呢?

他们默认自己就是李瑜人,都不需要捅破窗户纸的。

当然也有人看透其中的弯弯绕绕,可到底明面上说不出李瑜什么,毕竟他李家一向都是干干净净。

李淳恍然大悟,父亲的为官之道不在于别人怎么看,在陛下眼里他是个纯臣就够了。

况且姑父是陛下的眼睛耳朵,他与各方交好都是陛下允许的。

谁能说什么?

还真的没法儿说什么,

父亲看似在朝政没有党羽,但实际上你要细数党羽还真不少。

腊月里的太液池早已冻得结实,光滑的冰面映着冬日稀薄的阳光。

池子四周搭起彩棚悬挂着各色灯笼,纵然是寒冬时节也显得热闹非凡,让人觉得喜气洋洋。

皇帝赵翊裹着厚实的玄狐大氅,坐在观战阁楼的正中央,面前摆着暖炉热气腾腾周围围着太子与众位大臣

皇后则带着后妃公主、外命妇在另一个观战的阁楼,和这些外臣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刚下场小试完身手,换好衣裳的赵翊将冻得通红的手,放在火炉上边烤边对李瑜自傲道。

“子璇,你这骑射还是得练啊,居然差点得了个垫底的名次。”说着他指着李瑜身后的寇朋大笑道。

“人家寇子友头发都白了一大半,骑射都要比你好上许多。”

怪不得每年秋狩子璇都不下场,听说当年与宁夫人还是马球会上定的情,也不知道是怎么脱颖而出的。

“臣素来是不擅弓箭的。”

李瑜没想到带儿子进宫混个脸熟,却反倒是把自己给累了一场,那弓是那么好拉的吗?

老重了好不好?

寇朋也跟着笑道:“还好李中堂一不擅诗词,二不擅骑射,若是李中堂样样都无可挑剔的话,便真叫我等无地自容了。”

不擅长的都是些不实用的东西,不怪人家简在帝心呢。

元仪不想参加讨论人缺点的事,毕竟他这两样说来也很是一般,他忽然指着冰面上笑道。

第 286 章 何愁李家将来门楣?

待轮到赵钧的时候,便见他稳稳滑至指定位置拉弓放箭正中靶心。

众臣很给面子地大声叫好,有那么几个表演性人格的已经落了泪,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千古明君了。

李瑜看了都替他们尴尬,觉得他们特像某家脑残粉。

哎呀哥哥(姐姐)好厉害,明年视帝(视后)一定是我家哥哥姐姐的,哥哥姐姐加油啊。

皇长孙享受着天下最优质的教育,这个成绩很正常好不好?

赵翊倒是也很高兴:“太子啊,钧儿这孩子近日有长进。”

闻言赵明只是微微笑了笑,在他看来这还远远不够。

赵钧滑回棚前额上出了些微汗,向来故意装沉稳的脸上,也忍不住带了少许少年人特有的得意。

刚刚皇祖父夸他了,声音大的他都听见了。

王守初却是不按常理出牌,只见一路倒滑至射箭点,突然转身发箭也中靶心,引来满场笑声。

皇上笑骂道:“这小子。”

除了长得像王家的人以外,其余就没一点儿像的。

李瑜也笑了:“崇国公这是艺高人胆大。”

接下来上场的就是李淳了,对于这个从来没出过风头的权臣之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身上。

赵翊身子甚至都往前倾了倾,皇室子弟也都好奇地盯着他。

李淳在冰面上如履平地,至指定位置时拉弓搭箭,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

箭离弦的刹那,远处靶心应声中箭,那箭正中前箭箭尾,将王守初射中的箭劈成两半。

“好个你个李子璇。”皇上见状忍不住抚掌笑道:“藏着这么个好儿子到现在才让朕瞧见,你实在是有些该罚。”

“王吉祥,给李卿斟满三杯御酒,让他现在就喝个干净。”

子璇这个当老子的年少清苦,骑射不好是自然的。

今日他一见李家小子便知道,以后他大孙子的骑射不愁找不到陪练了,至于那些勋爵之子哪里凉快哪里待着去。

莫要教坏了他家大孙子。

这时王守初不知道站在赵钧身边,跟这位小皇孙些什么,两人便划到李淳身边交谈起来。

女宾席上。

皇后笑着扭头左右看了看,然后看向宁照安问道。

“盼盼小丫头怎么没见,两个多月没有看到她进宫了,本宫还有些想她了,还说介绍几个姐妹同她去滑冰。”

皇帝登基以后,虽然确实给了她娘家许多荣耀,可那都是些华贵富丽却不实际的东西。

除了她弟弟以外,旁人都没有得到丝毫实权。

第 287 章 勋爵在京城婚恋市场地位

李家。

不管宫里是如何的热闹非凡,李家的庭院里却显得有些冷清,院子里正坐着个正堆雪人的小姑娘。

盼盼满脸都写满了不高兴,对着正在一旁下棋的祖父祖母道。

“父亲母亲为何不让我进宫玩儿,我也想学滑冰,还想带着淑娴姐姐一块儿滑冰。”

她明明就没病,父亲母亲却偏偏说她病了。

李纲赢了自家婆娘后,便走到盼盼身旁陪她玩雪。

“咱家后院的池塘不是也结冰了么,祖父让人拿了冰鞋过来,找几个小丫头陪你玩儿好吗?”

盼盼也不是就想玩,她是想和自己朋友一块儿玩。

她皱着一张小脸:“祖父,您说父亲母亲为什么不让我进宫呢?”

平时进宫就没什么事,只要一到大的节庆日子就不行就说她"病"了,还把哥哥也给带走了。

只能在家和祖父祖母玩儿,祖父祖母又跑不过自己,走快点她还怕两位老人家摔着了。

李纲哪里知道是为什么?

他和三娘不是也没有去成,只不过是他们自己不愿意去。

儿子儿媳这般做,那自然是有他们的道理。

两人只能让人拿好吃的好喝的,还有好玩的哄着,好在小孩子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

没一会儿就被别的吸引了兴趣,等到李瑜他们回家的时候她都睡着了。

先将手在炭火上烤热后,李瑜才掐了掐她白胖的脸蛋。

小家伙也根本醒不了,而是不耐烦地嘟嘟嘴挥了挥她的小胖手,便侧过身去又睡了。

“啧,雷都打不醒。”

回到主屋的卧室之后,宁照安才对李瑜说尤皇后今日问了盼盼。

“她居然说她想盼盼了,只是我怎么也是不信的,姐姐回来的路上也奇怪,说皇后怎么忽然说这么一句话。”

“没头没脑的,叫人觉得奇怪。”

从前盼盼进宫的时候,尤皇后虽然看着待孩子也是疼爱疼爱,只是那是假客气还是真心她是能分出来。

李瑜闻言皱眉:“以后还是少让盼盼进宫越少越好,有什么事我让胖仔和淑娴说就是。”

“还有就是莫要太拘着盼盼,凶悍些的名声对她不是坏事,最好是叫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她性子不怎么好。”

“别以为贤惠端庄是好名声,传久了说不得就把她一生给葬送了。”

他的孩子就是老死在家里,也不去受尤家的那个罪。

宁照安给他解下披风,闻言有些不确定。

“真是我想的如此?那是谁?”

只是这年纪也太小了吧,皇孙们的不是不能从高级文官里选的吗?

第 288 章 我就一说,谁知道就这样了

冰上竞技结束之后,赵钧果然时常邀请李淳进宫。

再加上有王守初在中间当润滑,故意从中给两人拉近关系,一来二去倒也算是交上了好朋友。

赵钧特意去找了皇帝,让赵翊给了李淳随时出入东宫腰牌,嘱咐他有时间就进宫来陪自己玩儿。

皇帝本来就觉得李家小子好,自然也就爽快地答应了。

李家书房内。

“爹,儿子没让你失望吧?”

他爹能把皇帝哄得服服帖帖,他从小耳濡目染可都记在心里了,既表现出自己的能力又不抢皇孙的风头。

现在皇孙还想把自己留在东宫读书,只不过被他以不忍离开恩师推拒了,谁能受得了天天去宫里读书啊?

他爹可是东宫詹事,他还不得天天生活在他爹眼皮子底下?

“还行吧。”

李瑜闻言觉得甚是欣慰,只不过还是不忘敲打道。

“好好记着,莫要在心里真的把皇家的人当朋友看,但是你一定要让他以为你是与他不话不说的。”

李淳点头应下,他又跟李瑜说起了宫里的所见所闻,还有几个皇孙之间微妙的关系。

“几个皇孙表面看着和气,成日哥哥弟弟地叫着亲密无间,实际上好像都盼着对方出臭……”

李瑜将儿子的话记在了心里,小孩子的言行其实都是大人的投影,他们之间微妙的关系就是大人之间微妙的关系。

肃王肯定很不服气,所以他儿子才处处看皇长孙不顺眼。

转眼年就已经过了,新的一年会试也在京都举行。

景和九年的会试录取两百四十三人,不仅有了各族学子加排名,其中北方学子更是占了六成。

这与过往的结果差异格外大,一时之间南方学子都忘记抗拒加排名的事情,转而纷纷要求礼部公开阅卷。

“这榜单不对,北方士子的文章怎么可能比得过南方?”

“其中定然有鬼,绝对是有人作弊、泄题或是评卷不公。”

“公开阅卷!!!”

“对,公开阅卷!”

这些南方学子聚集在宫门口闹事,不远处的马车上李瑜放下车帘,看向缩着脖子的吴景诚。

“这是你给陛下出的歪主意?你这脑子怎么想的?这么烂的主意都想得出来,你挺能耐的啊?”

过往南方士子能占七成,西南两广也就占个一成,北方那么大的人口基数也不过才两成录取而已,

第 289 章 赵翊:错了就是错了

李瑜闻言重重松了口气,只要大家不知道是吴景诚挑起来的就好办,想必皇帝也不会主动提起。

在禁军的帮助下,李瑜和吴景诚才进到了皇宫。

李瑜让自家姐夫还干什么就干什么,装作这些事儿,和他没有丝毫的干系光看着就好了。

吴景诚连连点头,暗道有个这样好的舅子还挺不错。

望着李瑜急匆匆离开的样子,他忍不住拍了拍自己胸口。

你说说他小心翼翼为官十几年,怎么还能闯出这么大的祸呢?

人呐,还是得稳重些。

不能因为皇帝对你看重,随口对你说上几句好听的话,你就把自己给栽到坑里头去。

内阁。

寇朋等人已经聚集着讨论这件事了,见李瑜进来以后,他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

“子璇,今年会试闹出的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吧?”

这事儿林伦也没和自己商议,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他才发现。

生气归生气,可不管怎么说。

林伦也跟着自己这么多年,该擦的屁股他还是得帮忙擦的。

他看了一眼林伦之后,又给李瑜赔着笑脸道。

“这可不能公开阅卷啊,一旦公开阅卷那组织会试的同僚们可就……”

少不得要推几个出去平息众怒,林伦这个礼部尚书屁股还没有坐热呢,若因为科举舞弊被推下去可就毁了。

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回到这个位置上来了。

李瑜拍了拍寇朋的肩,觉得他这个人千不好万不好,倒是对着自己人那也是真的好。

然后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对着众人道。

“可也不能不表态就放任啊,这事可是关乎科举的公允,事关天下学子对朝廷的信任。”

国家的公信力一旦下降,那可是要出大事的。

刘砚声也道:“确实是不能不查,只是咱们也根本经不住查,林尚书自己惹出来的事还是自己想法子吧。”

林伦手下的人阅卷都是正常阅卷的,只不过在最后公布名次的前几天,将排名给换了而已。

你将卷子拿出来,都不需要大儒评判文章什么的。

上头的点圈直就能说明一切,到时候那才是下不来台呢。

陛下一时气愤和林伦狼狈为奸,倒是让他们底下人跑断腿。

林伦:“……”

说得倒是轻巧,这法子是那么好想的吗?

第 290 章 转移矛盾

刘砚声上前谏议道:“咱们不如直接以闹事为由,派兵驱散聚集学子逮捕首领并严惩。”

“杀几个也好,流放几个也好,总之得让他们害怕。”

“然后禁止议论本场科举结果,派人严厉打压南方民间的书院文集、私刻报纸的书舍。”

“最后私底下向这些学子承诺,三年后的会试录取就正常了,但是本次科举的结果绝对不能变。”

这样就可以维护皇帝的权威,还不用卷入复审的舆论漩涡里。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寇朋再次反驳了这个法子:“这很有可能引发南方官员联手上书,或者是民间暴动。”

“说不定还会载入史册遗臭万年,就连陛下也……”

很有可能会被批昏庸暴戾,到时候他们这么权臣也难辞其咎,最后个个都是大奸臣。

赵翊闻言忍不住将手揣进袖子里,脸上的表情有点像做错事的大猫,你说人怎么能闯这么大的祸?

他不怕那些书生,就是怕民间的舆论。

都怪吴孟贞,以后还是少听些他的馊主意比较妥当。

刘砚声烦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怎么办?”

“这能来参加会试的,哪个不是当地的佼佼者,文章又不是评判能当好官儿的唯一标准。”

“那要叫我来看,那肯定就是不能改这结果,天王老子来了也绝对不能改,可你们偏又在意那些破名声。”

要是改了的话那就是怕了他们,天家的威严何在?

当下的威严才是真的,死后的名声能顶什么用?

反正他死了以后变成一捧黄土,什么不知道。

寇朋根本不理刘砚声,轻声道:“启禀陛下,臣以为咱们不如……向南方籍的官员施压比如工部尚书夏云庭等人。”

“还有各大族的族长或书院山长,让他们私下劝说这些学子停止闹事,承诺后续会优抚他们。”

“然后在殿试或授官时,咱们可以向南方学子多倾斜一些,最后再通过官报宣扬陛下惜才重教。”

“强调北方学子不是文章不好,只是更务实一些,这是今年会试的重点,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录取结果。”

赵翊陷入了沉思。

这样确实可以避免公开阅卷,理由听起来好像也说得过去。

可是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闹事的明明就是南方学子,他们既然不想当官儿自己不勉强就是。

多多录些北方学子就是,结果他们还不满意。

这再一闹事。

居然还要自己找人去说好话,他这个皇帝是不是当得太窝囊了些?

第 291 章 难不成我去?

李瑜无语反问:“……难不成我去?”

礼部惹出来的祸让刑部去平,这到底是去安抚还是去威胁的?

寇朋怕他生气,也对着林伦道:“自然是该你去,安抚几个酸学生还用得着李中堂亲去?”

主意都告诉你了,难不成还要别人去给你擦屁股吗?

林伦小心翼翼地看了眼皇帝,见他没有反对便忙不迭地点头答应。

天子近臣是这样的。

没出事儿的时候,那自然是皇帝说什么就是什么,出了什么事儿被皇帝推出去挡枪更是正常。

他都做好牺牲自己的准备了,没想到居然没推自己去挡枪。

这么想想李中堂人也挺好的,这是不是间接挽救了自己的仕途?

“那就这么着吧。”

照目前来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皇帝私心里也是不愿意推近臣出去挡枪,于是挥手让他们去忙。

“众卿便都各忙各的去吧,这事儿要尽快平息下来。”

众人从紫宸殿出来后便不发一言,摇人的摇人、抓人的抓人,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

最好命的就是吴景诚,闯了祸之后却什么都不用干。

皇帝找人商量怎么收拾烂摊子,都没有想起要把吴景诚叫过来想办法,甚至提都没有提他一句。

估计人家赵翊打心里也觉得,能闯出这么大祸的人,肯定是想不出收拾烂摊子的法子的。

所以……就把这个罪魁祸首给忽略了。

住在李家的吴启雷自然也上榜了,加了二十个排名后刚刚入围,不过也没有到倒数第一的地步。

倒数第十五!

不管这会儿外面闹成什么样,但是吴启雷的进士肯定是稳当了的。

李瑜更是百忙之中抽出时间,询问他是要留在京城,还是要去地方、或者是要回到家乡去。

“你留在京城能给家里带来声誉,将来你们家乡的学子,都会以你为荣为榜样而努力读书。”

“若是去地方上,能看看中原大地的民俗风情也是好的。”

“如果你想回家乡的话也行,可以照顾你们当地百姓,你们吴氏的门楣在当地就会更上一层楼。”

吴启雷满脸惊讶,这……这还是可以选的吗?

李瑜笑道:“你是我家三弟这么多年唯一举荐的人,这点子方便我还是有些权限的。”

这也不仅仅只是他的意思,更是皇帝的意思。

不管吴启雷怎么选。

总之只要他不作死,那他就是朝廷收拢西南边民的活靶子。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吴启雷便真的琢磨了起来。

留在家乡虽然自己的家族是风光了,但是会不会少了些神秘感呢?

去地方上感受风土人情,好像也没有那么吸引人。

如果自己能留在京城里当官儿的话,自己再偶尔风光回乡祭祖,是不是就能给家乡学子许多想象?

想着自己在京城的日子多么好过,这读起书来是不是就更用功,将来侗族学子是不是就会更多?

第 292 章 为了你们的前程

林伦抬手示意:“不必多礼,坐吧,今日咱们不论官民,只以读书人的身份相谈即可。”

说罢他亲自执壶,为三人斟茶。

三人面面相觑,但也还是坐了下来。

陈允修率先开口:“不知大宗伯召我等前来,所为何事?”

他的语气虽然礼貌但很是警惕,猜想林伦是不是想收买他们几个。

林伦只是微微一笑:“今日请诸位来此是因着惜才之心,本官不愿见你们这些朝廷将来的栋梁之材自毁前途。”

周世昌闻言便皱眉道:“原来如此,只是大宗伯不必为我等忧心,我等所求无非公道二字。”

“今科会试明显不公,朝廷若不能公开阅卷何以服众?”

今年北方取中一百二十人,南方仅七十八人。

你说里头没有鬼,岂不是笑死人了?

林伦不急不缓地喝了盏茶,笑容依旧温和尽显礼部风范。

“你们可知道这个翰林楼的来历?”

他没有回答两人的问题,而是缓缓说起了前朝旧事。

“新太祖武宣十三年,那年这里还是一间小茶馆,那年会试后有一群北方学子在此聚集。”

“抱怨朝廷取士不公,说南方学子靠关系得中。”

三人闻言都没什么表情,觉得北方学子技不如人还不服气。

林伦继续道:“新太祖雷霆震怒彻查后发现确有舞弊,当即处死了主考官,亲自重试。”

“这些学子后来进了许多翰林公,这间茶馆就此更名为翰林楼,从此扶摇直上九万里,成了孝廉们最爱住的酒楼。”

“这就是新初有名的南北榜案,这就是翰林楼的由来。”

三人依旧觉得没有问题,公开重试他们也是服气的。

“可新太祖处死了主考官之后,发现南北文风确有不同、难分高下,今日之势与当年何其相似。

“但你们可知,为何今科要调整取士比例?”

三人摇摇头,知道他们还会闹吗?

林伦才压低声音道:“新政推行引起南方士绅不满,吏部为了新政推行罢了许多吃干饭的地方官儿。”

“如今朝廷需要的是懂得农政水利的实务之才,北方学子也确实比你们更重实际一些,更何况想必你们也听说了。”

第 293 章 有胆子闯祸没胆子淡定

茶楼之中。

吴景诚等得着急,大春天的居然连脑门儿都急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水,不停地向着翰林楼张望着。

“怎么还没出来?”

这林伦到底行不行啊?

李瑜:“……有本事儿闯祸,就没有本事淡定一些?”

吴景诚表示他不是怕,他这纯粹就是质疑林伦的能力。

“这么多的学子在宫门口闹事,干脆都叫过去训话啊,只叫三个寒门学子过去顶什么用?”

那么多的学生,还能都听这三个的不成?

李瑜放下手中的茶盏,懒洋洋道:“只要这些寒门的学子都散去,剩下的你觉得能成什么气候?”

有身份地位的学子反而贪生怕死,只会撺掇这些寒门学子去冲锋陷阵,等没人冲锋陷阵了。

这些有钱人家的少爷还有胆子闹?

“所以人家能当礼部尚书。”见吴景诚恍然大悟,李瑜忍不住嘲笑他:“而你呢,现在就只是副都御史。”

吴景诚只不过有些急得没了头绪,这会儿冷静下来也就想明白了,明白归明白却很不服气。

他瞪着李瑜:“你不刺我两句你过不得是吧?”

这件事说来说去,归根结底那不还是得怪子璇吗?

要不是子璇得到了皇帝青眼,然后间接养大了自己的人胆子,他敢给皇帝出这个馊主意吗?

正说着就见那三个寒门学子,从翰林楼里出来了。

此时他们脸上没有进去时候的愤怒,而是满脸的迟疑犹豫,有经验的官员一看就知道威逼利诱起效果了。

吴景诚乐道:“看来这林尚书还是有两招啊。”

什么明确的利益都不给,就能将几个气血肝火皆旺的少年,给劝成这个样子也是不容易。

李瑜无语地看向他:“……这会儿又不叫人家大名了?”

忒现实了也。

吴景诚优雅地擦掉额头上的汗,只要这事儿能完美解决,以后他还是有脸去见陛下的。

只不过还是得去陛下面前,装装样子才行。

最起码得痛哭一场,告罪自己犯下大错让陛下辞了自己才行。

不过他觉得陛下不会辞了自己,没了自己他去哪里找下饭的笑料啊?

晚上就传来了消息,说这三人回去以后就召集了寒门子弟共同吃酒,结果可能要明日才知道。

第 294 章 臭外地的

这天赵翊正和李瑜商量殿试的事情,王怀恩便进来通报说吴景诚来了。

皇帝闻言抬抬手:“宣。”

祸是两个人一起闯的,他甚至都没有责问对方的想法。

李瑜还不了解吴景诚是什么人,当即便晓得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于是迅速在脑子里想好了如何配合。

果然吴景诚进来见李瑜在这儿,倒是也不惊讶和避讳,直接就朝着皇帝跪了下去告罪。

“陛下,臣有愧陛下啊,臣有罪……”

他那掉眼泪的功夫,和前些日子的冰上竞技的表演型人格大臣差不多,说掉就往下掉了。

“哎呀,吴卿你这是作甚呐?”

赵翊赶紧想将他给拉起来,谁知道这小小文官儿居然还挺有劲儿,头一次没使劲儿居然还拉不起来。

不愧是郎中的儿子,看来这从小的身子没白调养。

“陛下,臣犯下了大错,恳请陛下治臣的罪。”吴景诚满脸悔恨:“臣胡言乱语、险些误了国家大事。”

“臣实在是无地自容,臣这个官儿实在是没有脸面当下去了……”

之前事情没解决的时候他不敢来,就怕皇帝看到他来气真罚了。

如今事情已经解决,陛下是仁君应该大概自然不会再罚他。

虽然他这般做作是有些假,但这种假并不会引帝王讨厌。

赵翊喜欢能臣直臣没有错,可他同时也蛮喜欢吴景诚这种没心没肺、在一块儿聊天不用玩心机的。

就比如说此时此刻的现在,他就清清楚楚知道吴景诚想干什么,他那点儿心眼子都快写脸上了。

刚要说这事儿不怪你,就见一旁的李瑜凉嗖嗖地道。

“确实是该罚,陛下,臣以为不如就罚吴御史贬回翰林编修,滚回去编书誊写公文得了。”

“叫他好好长长记性,看看以后还敢不敢胡言乱语。”

翰林院这种清贵的地方,是新科进士们特别想去的地儿。

可吴景诚在翰林院熬那么多年,深深知道这就是个好听不务实的,穷得就差把亵裤都拿去当了。

他好不容易才混到这么有钱、有闲还有权的身份地位。

怎么能回翰林院呢?

那同僚还不得笑话死他么?

第 295 章 让盼盼去黔贵玩三年

照安见水的温度差不多了,又给他加了点儿热水进去,只不过却没有与他讨论三叔的事情。

“夫君,我想让盼盼趁着机会,去黔贵住些日子。”

她的表情有些忧心,李瑜几乎是瞬间便明白了。

“皇后又提盼盼了?”

宁照安点了点头,上巳节、端午、中秋节几乎都提了,还时不时说让盼盼去国公府找尤家的姐妹玩儿。

“什么王侯权贵我不在乎,为娘的不就希望孩子平安快乐一生,淑娴和太子妃过的是什么日子夫君你也看到了。”

宁照安语气有些激动:“前几日我让瑛姐替我去打听,尤家情况复杂,家里媳妇嫂嫂婆婆辈长辈的一大堆。”

“别说不可能是与长房长孙结亲,就算是真的嫁给能袭爵的长孙,我也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可是皇后到底是皇后,她要是去陛下面前说些什么,保不准……况且我也怕陛下觉得咱们有什么心思,从而疑心于你。”

皇后让你去和谁玩你不去,那就是在藐视皇权。

躲一次两次还好说,总不能次次都躲的。

皇帝见你和勋贵之家往来频繁,心里又会怎么想?

就算是说清楚了,帝王的疑心也不是那么好消的。

只有在皇后刚表示亲近的时候,就将盼盼送出去表明自己的立场。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父母之心,他们绝不能让盼盼这孩子,被圈在深宅大院蹉跎过完一生。

他们两人对女婿要求很简单,家中只要是人口简单、长辈和气好说话,能舒舒服服过日子的就很好。

嫁进这样复杂的人家里,不是挖他们的心是什么?

“好。”

李瑜将妻子揽入怀中,觉得这也确实是个好办法。

“我让人给盼盼收拾东西,就让她出这趟远门。”

一来爹娘长途跋涉难免无聊,有个开心果陪在身边也能开怀。

二来便是要叫陛下知道咱们的态度,联姻的事儿不过是皇后一厢情愿,他们李家可没有这个心思。

三来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能出远门看看各地的风俗人情,这对孩子来说也是好事。

盼盼听到爹娘这个决定,眼泪瞬间就在眼眶里凝聚。

第 296 章 指婚

王吉祥站在一旁表情恭敬而卑微,似是帮着皇后说话般道。

“英国公府到底是皇后娘娘的娘家,奴婢说一句不该说的,姑娘家从小在娘家受尽了宠爱。”

“哪里会不惦记着娘家的,这也是人之常情啊陛下,长公主不也时常教导驸马一家不可仗着权势跋扈,这就是怕给陛下惹了麻烦。”

“娘娘自己也是知道这个道理,才会将张家的姑娘接进宫来,以后的皇长孙妃定然不会再惦记着娘家。”

“娘娘为了陛下、为了太子殿下与皇长孙殿下是尽心尽力了的。”

他句句都看似为尤皇后开脱,却句句坐实了尤皇后心里就是向着娘家。

男人都希望自家女儿向着娘家,却不希望自家媳妇向着娘家,何况还是向着武勋外戚这样的娘家。

虽然少年夫妻、恩爱多年,可和江山比起来自然是江山更重要,他可没有重婆娘宠到拱手让江山的癖好。

“她教训别人的时候倒是清醒,轮到自己怎么便糊涂成这样了。”

说到底,还是权势动人心。

皇后如今也并不是糊涂了,她这是知错犯错啊。

对内将尤家子弟送到大孙子身边,对外想和文官权臣扯上关系,姑娘还有嫁给各大勋爵的。

文武官员皇室都算计上了,尤家和皇后这是想干嘛啊?

真当他舍不得落他们脸面?

王吉祥不再继续说话,只满脸担忧地垂下了脑袋,似乎是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赵翊也没有怀疑过他,毕竟皇后那边也没人得罪过御前的人。

印象中王吉祥和李瑜,平时好像也根本没怎么接触过。

况且他自问待身边人不薄,没道理这些奴婢会背叛自己,再说王吉祥说的难道不是实话?

皇后对尤家怎么样,对儿媳妇孙媳妇又是怎样?

“研墨。”

既然尤家想要通过姻亲权势,那他就给他们不就是了?

他与淑妃的女儿刚满十四,和尤家的长子长孙年纪倒是相仿,他正愁给闺女找个什么样的女婿。

这不就有了?

以后闺女的儿子都不用筹谋荫封,直接承袭英国公的爵位,对闺女好,也满足尤家亲上加亲的想法。

这事儿没经过和皇后商议,旨意就这么径直下达了。

第 297 章 老二,你比你大哥强

李瑜得知这事儿后,嘴角的笑容差点就没压住。

他记得在现代时半夜睡不着,打开小说软件平台胡乱刷着。

你猜猜他看到了什么?

一个主角去明朝,居然把朱元璋的女儿全娶了。

真是乐死人了,当天他就没忍住在评论区问候了作者的脑子,朱元璋的女婿是那么好当的?

还把朱元璋的女儿全娶了?

他只见过人上赶着干饭的,没见过有人上赶着去送死的。

吴景诚乐道:“这下你便可以高枕无忧了吧?”

勋爵家族想尚公主的不少,可都不愿意长子长孙去尚公主,而是希望长子长孙靠军功掌权袭爵。

这和公主联姻的任务,一般都是次子或者是庶出的事情。

这样既能维系和皇室的感情,还能维护家族核心的利益,两头都可以吃两头都可以占。

“嗯,尚可。”李瑜出了气,却也还惦记尤桓这个长孙身边的小伴读:“身为帝王的身边人尤为重要。”

近人之所以被称为近人,就是近人说的话他打心眼里相信。

就像如今不管自己给皇帝如何进谗言,短时间他都不会发觉,历来皇帝因宠信近臣而出乱子的还少。

就像皇帝以前那些伴读,皇帝有可能会杀了他们利用他们,但是皇帝绝对会相信他们说的话。

“你让人想想办法,把尤桓从皇长孙身边给弄走。”

他说的天经地义,吴景诚嘴角抽了抽也没有拒绝。

“……行吧。”

你自己不是有人脉在宫里,怎么不用自己的尽用他的?

不过看在子璇经常帮自己擦屁股,他辛苦点儿就辛苦点儿吧,尤李两家闹成这个样子。

以后真让尤家人得了势,对自家也没有什么好处啊。

尤桓在家里时身强体壮,不知为何到了宫里就三天一大病,两天一小病,那咳嗽的声音大得吓人。

别说是太子,就是一向温顺的太子妃也不大高兴了,体质弱成这样,怎么给皇长孙伴读?

别伴读不成,还把皇长孙也整成病殃殃的样子。

以后的一国之君,怎么能是病殃殃的样子?

于是两口子就直接去求尤皇后,说想给给皇长孙换个伴读。

第 298 章 别是杨家那一套吧?

李瑜只想断了尤家掌权的路,也没想着非要尤家和尤皇后怎么样,只要别有大权碍着自己就行。

毕竟她和皇帝既是少年夫妻,更算得上是患难夫妻,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以色侍人或是当雕塑傀儡的后妃。

只不过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帝后俩人居然还没仨月就和好了。

李瑜本来觉得就是感情再好,赵翊也应该忍着自己的理性,好好吓唬吓唬她再说以后的事儿。

吴景诚找到他悄悄地道:“听说皇后娘娘卸了凤钗着了素衣,提着陛下最爱的食盒去了紫宸殿。”

“不知道说了什么,君王的威严竟连半刻都没有维持住,如今已是帝后情深,一片恩爱祥和之景。”

其实都不需要仔细打听,李瑜就知道皇后说了什么。

试问如果自己是皇帝的话,照安这个皇后做错了事情触碰了底线,因而感情稍有冷淡些。

可若是她若带着自己爱吃的东西,来到自己面前追忆往昔,痛哭流涕地说自己已经知错了。

他也遭不住啊!

帝后琴瑟和鸣也是好事,只不过李瑜心中还是隐隐有些不安,被皇帝下那么大个面子忽然就能想通?

一个很有野心的人,怎么忽然就变得没有野心了呢?

“肃王今日又进宫了?”

李瑜坐上自家马车之前,忽然发现了肃王的马车。

“你别说,这肃王还真是孝顺。”吴景诚伸手将车帘给拉好,低声道:“陛下怎么赶都赶不到封地去,这么多年每日都进宫给帝后请安。”

“晨昏定省,一日不落,自己病了也要让和世子进宫,前些日子皇后娘娘不是病了么?”

“听说他在病前一直侍候着,连药都是自己亲自煎的,陛下知道了以后都忍不住动容。”

吴景诚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登基以后肃王一直如此。

李瑜却察觉到了些异常,别整出独孤皇后和杨广那套吧?

只不过独孤皇后是被广子给骗了,这尤皇后和独孤皇后可比不了啊。

“子璇。”

吴景诚忽然想起什么来,忽然拍了拍李瑜的肩。

“这等开春儿了,胖仔那孩子该要下场了吧?”

“你也是由着这孩子胡闹,你这样的权臣子弟参考非比寻常百姓,稍有差池便是要闹得满城风雨啊。”

“中了指不定说你给儿子开后门,不中文武百官可都盯着呢,想看你笑话的那还少啊?”

第 299 章 给自己找个什么亲家?

官家子弟和普通学子的考前检查也是不一样的,官家子弟的反而要检查得更仔细些。

那些寒门子弟的眼睛毒的很,给他们看到一点不妥当且还有的闹,到时候闹起来吃瓜落的还是他们。

巡绰官尽忠职守,格外仔细地检查了李淳的考具。

连他的衣裳都让人脱下来,反反复复看好几遍,就是生怕藏有夹带,不仅对自己不敢对李部堂也不好。

李淳配合得很,还打趣道:“大人要不要把学生的袜子也脱了查验一番?听说前年有人把经文写在袜底上。”

他真就把自己的袜子给脱了下来,翻给巡绰官看了不说,还把脚底也翘起来给那人看。

巡绰官被他给逗笑了:“李郎君真是会说笑,快进去吧。”

五场县试下来饶是李淳也觉得辛苦,但是却不觉得考题有多么难。

夜深露重,他撑着脑袋发呆。

祖父说父亲科举的时候,他可是走了关系给父亲加了炭的。

轮到自己,父亲却什么也做不得了。

这是不是就是父亲常说的,职责越大担子就越重,官儿越大那就越不能犯错,他若是不考出好的成绩,如何给父亲的脸争光争彩?

五日试毕,一月后张榜。

放榜那日李淳混在人群中观看,只见自己的名字高悬榜首,后面还有个小小的官字。

人群中议论纷纷。

“这李淳李子诚是何许人也?”

“听说才十五岁,真是前途无量啊。”

“竟是刑部大堂的公子.……”

亦有人不服气:“不过就是仗着自己家世罢了。”旁边一个落榜的书生也道:“就是,懂得都懂。”

恰好李淳就站在那人身旁,闻言便笑着接口道。

“兄台说得是,我确实是仗着家世,要不是家父逼着我读书,我现在还在后园掏鸟窝呢。”

这些连县试都过不去的,将来多半不会有什么交集,没必要和这种人争论降低自己的身份。

这话说得众人都笑了。

那质疑的人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只是却后悔自己嘴上没把门儿的,怎么乱说话还让人听见了?

若是没有听见,将来成了同僚还能好好相处。

如今给人家听见了,他不会给自己穿小鞋吧?

过后又觉得自己想多了,他县试都没过怎么可能和他当同僚?

李瑜知道也没有说什么,不过就是个县试而已。

第 300 章 一家有子百家求

院试是由提学御史主持的,这场考试将直接决定能否取得生员资格,进入官学读书。

院试最后一场的考题,出乎意料的简单又困难。

考题便是论语二字。

这看似宽泛的题目实则最难发挥,李淳沉思良久提笔写道。

“论者伦也,语者叙也,论语者,叙人伦也……”

洋洋洒洒几百字豪不卡顿,到末尾他又添了段趣话。

“昔有士子读论语,至食不厌精,大喜曰:‘圣人有旨,美食无罪’。至‘脍不厌细’,更喜:‘圣人明训,细切为上’。”

“遂日求精馔,体渐丰盈。”

“邻人笑问:‘学问进否?’答曰:‘已得圣人食经三昧’。”

“此非解论语,乃曲解圣意也。故曰:读论语当明大义,不可拘泥字句。”

考毕。

提学御史阅卷见到他的试卷,先是连连点头称赞。

待看到末尾不禁笑出声来,与众人商议后便决定仍点他为案首。

“此子虽偶有戏言然皆不离大旨,且文采斐然理当第一。”

想不到严肃的李部堂,居然能养出这么有趣味的孩子。

李淳中了小三元的消息,瞬间便传遍了整个京城,李瑜与照安就是想低调也是不成了。

“挂红灯笼,放爆竹,给京中乞儿百姓施食施药,包红钱,准备百吊钱、千匹粗布、千石粮送去慈济院……”

慈济院是大雍官方开的慈善机构,收养孤儿与无子女的老人,还有一些被家人抛弃的残疾人。

京城的权贵之家,但凡是有大喜事都会这么来一套。

为了喜上加喜,为了名声和积福。

这时候李瑜若是再低调的话,那肯定会被人家骂装货的。

李府门前鞭炮齐鸣红纸如雨,围观百姓在门前挤得水泄不通,纷纷称赞李家公子年少有为。

每称赞一句,门房就会大方地撒上一把红纸包的钱袋子,每个钱袋子里有两枚铜板。

有的运气好抢个四五个,有些运气不好的门房也刻意送一个。

大喜事嘛,最好是人人沾些喜气。

那一日别说是乞丐百姓,就是京城的流浪狗也混了好大一顿油水。

李瑜觉得他儿子中的这个秀才,比他当年考中进士还要风光些。

只不过这位在外人面前,可以光宗耀祖的少年郎,这会儿却被迫在厅堂里听长辈们说他的亲事。

第 301 章 全靠你了啊儿

谁知道他还没有说什么呢,就见吴景诚满脸写满不愿意。

“不行吧,盼盼那丫头厉害着呢,我怕咱们君朴吃亏啊,总不能让他走我老路是不是……”

吴君朴这孩子虽然年纪小,但是性格是肉眼可见的老实。

待人谦逊有礼貌,眼睛里写满了清澈和童真。

几个孩子在一块儿玩儿犯错的时候,往往背锅的就是这傻小子。

盼盼多厉害啊……他没有说盼盼不好的意思啊。

“你这话是啥子意思嘛?”

李瑛听到前面的时候还好,听到后面的话连声音都阴阳怪气了起来。

“啥子叫走你的老路了嘛,我到底把你咋个了嘛?”

“哦,这些年我让你受委屈了是不是嘛?”

“要不要我回去给你吴家祖宗十八代磕上三个头,再给你讨十房小老婆回来,让你好生享受一哈嘛?”

说得好像她是傻子悍妇一样,说得好像后悔娶自己了一样,说得好像她就不后悔一样。

“你后悔了是不是嘛?后悔没讨你隔壁那个张郎中家的姐姐是不是嘛?你看得起别个别个看得起你不嘛?”

“你现在就回去把别个讨回去撒,又没哪个把你拦到起,只不过别个怕是理都不得理你哟。”

吴景诚的话刚出口,就晓得自己不小心说错话了。

可惜想要收回已经来不及了,正想着要怎么解释。

“哎呀,我不是得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

听到这段话,李瑜来了兴趣:“什么什么什么,当年你们之间还有张家姐姐什么事儿?”

他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事儿呢?

不是,这两人到底有多少事儿瞒着自己啊?

都这么多年了,他怎么从来都没有听这俩人说起过啊?

太过分了!

当年两人在自己眼皮底下,花前月下不告诉自己就算了,这么吸引人的爱恨纠葛也不和他说?

吴景诚脸都被阴阳红温了,见李瑜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便忍不住瞪他。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他觉得自己吃亏就吃亏在嘴笨上,嘴巴骂不过媳妇儿,脑子又干不过这个妻弟,被这两人奴役真是不冤。

本该商量李淳的终身大事儿,瞬间就变成众人围攻往事。

李淳趁着长辈说话,蹑手蹑脚走到吴静姝身边。

“静姝姐姐,你真不喜欢守初啊?”

第 302 章 是挺厉害的

李淳倒是想反驳老爹来着,忽然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驳。

因为他爹说得没错,他确实就是家里的独子嘛。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以前觉得别家兄弟争来争去,还庆幸自己是独生子来着。

如今再看看还是有几个兄弟好,就不会被老爷子逼着出去家家晃悠,找什么心上人了……

心上人有什么好找的,还不如待在家读书呢?

可惜父命不可违,李淳开始跟着父母辗转在各家的席面雅集、赏花打球、曲水流觞的各种活动里。

不仅认识了如今朝中高官所有公子,还见到了不少未出阁的小姐,并与他们谈论诗词歌赋。

在亭台上的李瑜忍不住叹了口气,宁照安疑惑地道。

“夫君,怎么了?”

李瑜有些惆怅地表示,这有了些门第再相亲确实是不一样。

“当年我去你家的时候,头一回都是你和一堆嫂嫂姨姐在阁楼上挑郎婿,我那时候都没资格见到你。”

都是被挑上了看中了,才轮到后来二次相见。

他那时候是被挑的那个,如今他儿子是挑别人的。

果然人只有强大了,才有资格对别人挑挑拣拣。

宁照安笑道:“夫君应该高兴才是,今时不同往日,夫君让这些比宁家还高的门第待淳儿如此客气,不正说明了夫君的厉害之处?”

她当年早说了要多生几个,夫君却始终不肯点头。

就连生盼盼都磨蹭了好几年,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凭他二人的才智,养什么孩子养不好?

“是挺厉害的。”

李瑜低头看了眼自家兄弟,随后便骄傲地挺起腰板。

两娃都是一回就有,怎么能说不厉害呢?

宁照安无语:“我不是说这个……”

老不羞的,一点儿也不正经。

“子璇贤弟,宁夫人,请。”

主位上的元仪此时红光满面,眼里闪烁着高兴与期待。

本来还怕和李瑜结亲危及三代,不过看到李淳这小子的文采,他就坐不住一点儿啊。

今日他邀请了许多小官之女,来给自家女儿做陪衬。

确保将这未来的才给收入囊中,给他元氏的门楣再添上一笔光彩。

第 303 章 咳疾

李瑜两口子陪着儿子,在京城各家转悠大半个月下来,这小子居然一个瞧上眼的也没有。

看着还有如山高的请帖,他决定再也陪着儿子去空跑了。

临出门上衙的时候,他严肃地给儿子下了命令。

“老子不管不管这么多,十七岁之前你得给我找个儿媳妇。”

说罢,他两手一背就出门了。

十七岁看上眼,等到成亲再怎么也得十八九去了。

等生了孩子都二十岁了,他希望自己在四十大寿的时候抱上孙子,让远在黔贵的老爷子抱上重孙子。

不然万一没看到重孙子就死了,那也太遗憾了不是?

李淳满脸不乐意,他就没见过谁家催婚催这么着急的。

正常的父亲不应该让自己再接再厉,等高中了以后再考虑成亲的事情吗?

高门子弟,二十二三再成亲相看的又不是没有。

就连赵翊都注意到这个情况,他笑着对李瑜道。

“少年郎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其实亲事大可不必着急,咳咳……”

不怪朝堂上那些人的嘴脸,就是他自己听说了也有点手痒。

只可惜啊,公主不能嫁给文官儿啊。

李瑜没有回答自家儿子的事,有些担忧地看着皇帝道。

“陛下也要保重龙体才是,这咳疾臣见都五日了还没好,要不要从外头寻些郎中来?”

老这么咳着,那肺能受得了吗?

赵翊摆了摆手,“不用,朕也没有旁的不适,不过就是受了凉多咳了几日,不必劳烦到宫外去。”

周太医是他用惯了的,外头的郎中他更不放心。

话虽如此,可那咳嗽声却时不时传来。

李瑜心中有些疑虑却也不好再坚持,他要紧追不舍的追问,倒是显得他别有所图似的。

景和十年,八月十三。

许焕章带着江浙的新鱼鳞图册、黄册成功回到京城,赵翊大喜过望晋升他为户部左侍郎。

而这个时候皇帝的咳嗽,居然还时不时的咳着。

只不过不是刚开始那样咳得心脏疼,现在咳得看样子轻些,实际上却感觉他身体力气大不如前。

眼前秋狩就要到了,赵翊从前常拉的二十石弓拉不开了不说,就是六石的弓拉也费老劲了。

李瑜只好再次劝皇帝派人,从宫外请名医进宫。

可赵翊只是将手中的弓给放下,轻轻地说自己大概是已经年老,秋狩就让太子替自己去就是。

第 304 章 私德有亏?

王吉祥闻言却是长叹一声,眼中泛起复杂神色。

“李大人,此事...此事关乎陛下私德与皇家颜面啊。”

他日夜跟在陛下身边,别人不知道的事儿他可是知道的。

“私德?”李瑜皱眉:“陛下勤政爱民,何来私德有亏?”

他一不贪恋女色,二不沉迷丹药哪里来的私德有亏?

没道理啊!

王吉祥警惕地望了望门窗后面,声音压得极低。

“八月前御前新进一宫女,听说是幼年就已进宫的新罗婢,那女子柔中带怯,怯中带点娇俏野蛮。”

“身姿丰腴、走路的时候一扭一扭……总之能扭到男人的心尖上去,说话一颦一笑都能热男人的心。”

“陛下爱吃酒、身边有个这样的宫女哪里忍得住?”

事后查过祖宗三代,确定是从小长在宫中便就留在身边,在御前待着召幸什么方便。

因为没有位分,所以外臣不知道。

“有几次陛下觉得力不从心,偶然从穆大监那里得到一偏方,说是能延年益寿,强身健体。”

“那方子需以金石为引,配以特殊炼制之法……”

“陛下用后果然生龙活虎,可有次天气不好过后有个小黄门不懂事,居然没关严窗户让陛下吹了风,就此便染上了风寒。”

往年染了风寒几日便好,这次居然怎么都好不了。

李瑜心中一震:“金石之药?太医院可知情?”

他刚刚还说呢。

皇帝一不好女色二不好丹药,这居然来的这么快?

他只挑一个也好啊,居然两个都挑了?

怪不得不请外头的郎中,感情这老头也知道自己不对。

王怀吉摇头叹息:“陛下心知这事很是不齿,传到前朝又是一番是非,是以周院判都不知晓实情。”

“除了周院判,旁的太医都摸不着陛下的脉。”

“如今陛下咳疾日益严重,陛下心知可能是丹药所致,却不愿声张,若请外医此事必传扬出去有损圣誉啊。”

皇帝这个皇位怎么来的?

他是宁愿就这么死了,也不要再沾上这么一个污点啊。

“陛下如今已不服用丹药,更不近那宫女的身了,那穆大监上供的丹药陛下接了却也没吃。”

“只是这身子依旧是……我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啊。”

早知道有这么遭事儿,当初他就不会放这么个尤物到陛下跟前。

本想着让陛下松乏松乏,谁知道竟过了头了。

第 305 章 太子出事

深秋的皇家园囿层林尽染,金红交错旌旗招展,号角长鸣,一年一度的皇家秋狩大典正在举行。

李瑜勒紧缰绳,控制着身下略显焦躁的枣红马。

前方太子赵明一身明黄猎装,骑着西域进贡的雪白宝马。

正与肃王赵昀并辔而行,太子面容温润眉目间自有储君的雍容气度,却又带着几分文人般的谦和。

“二弟,今年秋狩,你可要让我这个兄长几分啊。”

太子笑着对肃王道,语气就像是普通人家的兄弟。

其实他的骑射并不差,只是说话习惯了谦逊几分。

肃王赵昀闻言,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大哥真是说笑了,您乃国之储君天下什么不是您的?何必还要臣弟相让?”

话语表面恭敬,却隐隐带着刺显出这兄弟俩的隔阂。

赵明早已经习惯他的阴阳怪气,只是笑笑并不和他计较。

李瑜在一旁默不作声地观察半晌,看着太子身边涨了的一圈护卫,决定自己还是不要参与进去。

人若是要出事,不是多些护卫就不会出事的。

万一在自己眼皮底下真出个什么事儿,对他不好。

知道李瑜不擅骑射,众人倒是没有阻拦他下马。

吴景诚悄声道:“既知有危险,陛下为何还要太子亲狩?”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李瑜淡淡地道:“陛下认为天下储君都是要迎难而上的,若因未知的风险就放弃当什么太子?”

皇帝本来就是个严父,他不会选和懦夫当皇帝。

更何况,秋狩皇帝不在,没有太子那成什么样了?

吴景诚摇摇头表示不理解,皇家的事情太复杂了。

若是他的儿子,这会儿早捆在家中不让出门儿了。

狩猎开始后太子一马当先,肃王紧随其后始终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赵昀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太子身上,那眼神复杂难辨。

既有兄弟间本能的关切,又掺杂着经年累月的嫉妒与不甘。

“看呐,一头白鹿!”

不知谁是喊了一声。

众人望去,只见林间空地上一头罕见的纯白公鹿正警惕地昂首四顾,太子顿时眼中放光。

“拿下它!本宫要将它献给父皇!”

第 306 章 碎了

文华殿内弥漫着浓重的压抑气氛,赵翊投在明黄帐幔上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正如他此刻的心境。

他坐在龙榻边的绣墩上,眼睛直直盯着自己的长子。

太医院院判周太医,此时跪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地面。

他刚刚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刀刃。

狠狠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尤其是身为皇帝的父亲。

“……陛下。”

周太医见皇帝久久不说话,鼓起勇气再次道。

“臣等……已竭尽全力,奈何……奈何太子殿下右腿胫骨、腓骨……皆被那马蹄彻底踏碎。”

“骨裂如粉,经脉尽断……非药石所能及纵有扁鹊再生华佗在世,亦……亦回天乏术了。”

说罢他停顿了一下,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最终且最残忍的判决:“殿下此生……恐……恐再难站立行走了。”

然后他头就死死埋了下去,先不说太子以后还是不是太子,就是不知道他的脑子还能不能保住。

不过这么多年过去,陛下应该不会杀自己的……吧?

侍立的宫女太监们将头埋得更低,纷纷为自己的未来犯愁,他们总不能去伺候废太子吧?

没有前途的事先不说,将来说不准还会被新君猜疑嫌弃。

皇帝的身体猛地一晃,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榻沿才勉强稳住。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榻上,因剧痛而陷入昏睡的儿子。

太子年轻的面庞苍白如纸,赵翊的心何尝不是痛得滴血,且不说儿子醒来以后是否能接受。

难不成,他老赵家就冲不破这个宿命?

老大与老二之间,永远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爹啊,儿臣……忽然有点懂你了。

爹啊,娘,你们说儿臣现在该怎么办?

“废物……都是废物!”

赵翊的声音显然已经濒临崩溃,周太医和身后跪倒一片的太医们更是体若抖糠,除了磕头请罪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这时候暖阁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却清晰的脚步声,然后伴随着内侍小心翼翼的通传,

第 307 章 腿瘸了脑子又没坏

赵翊闻言便抹了抹泪,下令封锁了东宫以后便将李瑜带回了紫宸殿,事到如今他也不想废太子。

“子璇,这个谎定然是撑不了多久,朝臣们不会答应,大雍的天子让一个瘸腿的来坐。”

赵翊从一个父亲的角度看去,觉得瘸腿没有什么,可从天子的角度看去便觉得会让四夷嘲笑的。

李瑜当然知道撑不了多久,那些人定然会处处打听、处处为难,再下一步就会要求换太子。

见他迟迟开不了口,赵翊终究还是先把话说明白了。

“子璇你说朕……后继何人?”

他知道李瑜是什么意思,得在大家还不知道太子无药可医的时候,将继承人和罪魁祸首给定了。

“陛下。”李瑜轻声道:“陛下有两个选择第一就是可以立皇孙,虽然皇长孙年幼但陛下强健倒是无碍。”

“皇长孙将来继承陛下志,还有太子殿下在幕后教导,太子殿下与皇长孙是亲父子相处也融洽。”

“然皇长孙年纪尚还幼,只怕大臣们不会同意。”

有了赵翊起兵这个事儿,大家对立孙子为储君这事都有阴影,万一再打一仗可怎么办呢?

李瑜微微停顿了一番以后,观察着皇帝的神色。

“这第二嘛也就是……立长成的皇子。”

长子次子都是皇帝的儿子,再没有选择皇帝也不会选别人的儿子。

肃王再怎么样,那也是能打仗的成年皇子。

老大老二都在呢,皇帝不可能会去选老三。

何况赵家老三没心没肺的,哪里是合格的储君人选?

而且他不认为皇帝这个人,会将坤宁宫和肃王的罪状公布天下,那不是让天下人耻笑吗?

当皇子二字出口时,皇帝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眼中跟着翻涌起压抑不住的怒火与痛楚。

“皇子……呵。”皇帝发出一声冷笑,充满了自嘲与恨意:“朕的好儿子!朕的好皇后!”

他的发妻啊,居然为了尤家的权势背叛他!!!

肃王,他的次子,太子的亲弟弟!

皇后,他的结发妻子,太子的亲生母亲!

他们怎么敢?

为了那所谓的一点权势,竟不惜骨肉相残罔顾人伦!

他没想着要瞒着李瑜,他单独带李瑜过来就是为了解决问题的,丑闻让他知道也就知道了。

在李瑜假装震惊的眼神下,赵翊悲愤地抚面长叹。

第 308 章 若他是清白……

待李瑜思虑再三过后,还是主动提起来尤家。

“陛下,那尤家呢?”

皇帝的脑子看着冷静,实际上估计是一团乱麻。

他该提醒的还是提醒吧,免得一时冲动再做出啥事来,到时候还不是又得把自己叫来商量。

再好的军师谋士,也不愿意处理太复杂的事儿不是?

“尤家?”

赵翊闻言就是一怔,事情发生地太突然他都暂时没想到尤家。

“是,正是英国公家。”

李瑜抬起头道:“皇后娘娘的母家,太子殿下的舅家,现任英国公尤烈,是皇后的亲弟弟,手握京城三大营兵权。”

“若此事……与皇后娘娘和肃王有关,英国公府真的能全然置身事外,毫不知内情吗?”

赵翊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寒意瞬间将他的全身包裹。

他缓缓靠回椅背,脸上血色尽褪。

“尤烈……”他眼神复杂:“他是跟着朕一起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兄弟……尤烈那小子也是朕看着长大的。”

“他从小跟在朕屁股后面喊姐夫,他……他有这个胆子?他有必要吗?太子可是他的亲外甥!”

不管那个外甥成了帝王,还会亏待他们尤家吗?

何必多此一举?

尤烈又不是很爱权利的样子!

李瑜心里默默翻白眼,他从小叫你姐夫那确实没错,你婆娘还叫了你好几十年夫君呢?

太子是他亲自去没错,可太子还是皇后的亲儿子呢。

“陛下,这在权力面前,亲情有时是薄如纸的。”

还没臣子靠谱。

李瑜叹了口气,认真分析道:“即便是英国公并无主动参与之心,但若皇后或肃王借其势用其兵呢?”

“他是否察觉?是否默许?亦或是……他麾下之人,早已被渗透收买,背着他行事呢?”

“无论哪种可能,陛下,手握京城防务三大营的英国公,此刻都已是一把可能随时倒戈的利刃。”

为了权利,他什么胆子没有?

赵翊沉默了。

他也确实不得不承认,李瑜的这番话是在理的。

良久。

赵翊深吸一口气,眼中终于恢复了帝王的决断与冷硬。

“飞鹰司。”

第 309 章 雁郎,你要杀我

晚上回到家里吃饭,同老婆儿子说起这事儿的时候。

他们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尤其是照安更是不理解。

“尤家又不是没有富贵,何至于对陛下下和太子下这样重的手,儿子的性命难道比弟弟的仕途还重要。”

可能是家庭教育不一样,在她们宁家都是哥哥弟弟护着姐姐妹妹,宁家的男人没有一个占姐夫妹夫的便宜。

从小她爹就教育家里的兄弟,你们要好生读书做官,好好庇护家族,庇护家中的姐妹。

就像宁源被贬到滁州去,她爹也没写信让她帮忙求李瑜捞人。

但是当年夫君落榜,她爹让叔本去翰林院打听了不说,还特意写信给老友询问过一二。

她觉得家人的性命都是一样重要,若是以命换命想不明白救谁,那倒是也不能不理解。

可你要把性命和权势用来对等,她就怎么也想不明白了。

李淳叹道:“既然都想得到,只得到一样怎么能甘心呢?”

宁照安摇头,到底夫妻几十年,怎么下得去手?

这是她想不通的第二点,青梅竹马少年夫妻啊。

不都说难得夫妻是少年吗?

李淳乐呵呵地道:“从前皇后只是鲁罢了,陛下也只是个被忌惮的鲁王,两人整日想的是如何保全家人。”

“他们那时候性命绑在一起,自然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同患难、共甘苦的好夫妻。”

“世子之位有定论没什么好争的,陛下一个王爷给小舅子的权利有限,也不会有任何防备之心。”

“能给的都会给,夫妻之间自然没有隔阂。”

像百姓家里穷得都吃不上了,谁家夫妻会闹着要争夺当家权?

那几个子儿,有啥好争的?

“可如今陛下成了皇帝,身边多了许多位枕边人。”

“陛下还得考虑外戚的问题,自然要限制小舅子家的权势,这是所有帝王都要考虑的问题。”

尤皇后有了闲有了些权,那肯定心里就不平衡了啊。

你能够当上皇帝,我尤家可是出了汗马功劳的。

现在你功成名就了,就想把我尤家从权利的中心踢除?

李淳继续道:“皇后可就这么个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可是成年的儿子她却是有三个。”

“俗话说物以稀为贵……那夫妻之情、母子之情定然抵不上手足之情,何况什么能和权利比较呢?”

李瑜赞同地点点头,好大儿分析得确实很透彻。

可以这么说。

第 310 章 皇后崩

“你也真是个……”

尤皇后直接给气笑了,她没想到事到如今闹成这个样子了,他居然还想着到了阴曹地府也要面子的事情。

“你们老赵家的颜面早不剩啥了,你再丢一些又有什么关系,何必委委屈屈地要同我合葬呢。”

赵翊的帝陵少说还有两三年,完全可以找借口不同她合葬。

夫妻走到如今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合葬的必要吗?

赵翊沉默良久后道:“往昔种种,虽有龃龉,但我们也曾有过恩爱两不疑之时,事情闹到今日这地步……”

“这酒你就喝了吧,朕可以保全你的体面保全孩子们的颜面,还有你那个……不赞成你却也不反对的弟弟性命。”

子璇说的真没错,尤烈那小子确实没有这个胆子。

但是他也没有胆子反抗姐姐,在姐姐和姐夫之间。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他姐姐,装瞎装聋地让这事儿发生了。

对于帝王来说,默认就是背叛了。

听到弟弟的名字,本想将毒酒摔碎的尤皇后顿了顿。

“你打算怎么放过他的性命,你知道的这孩子没什么坏心思,他在战场上也数次救过你的性命。”

他们夫妻太了解彼此的弱点,所以只要对方一出手,就能纷纷找到能将对方致命的死穴。

因为两口子太熟悉对方的手段,所以尤皇后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保全性命等于能活着,至于怎么活着她就不知道了。

被打得半死不活,丢在床上有一口气也是活着。

赵翊冷静地道:“太子断了一腿,便叫他也断一腿吧。”

左不过以后都躲在家里"养病",外人也不会知道国舅爷的腿瘸了,也算是看在他陪自己出生入死多年,自己给他的优待恩典。

他觉得自己是个仁慈的皇帝,比祖父与父皇他们要仁慈得多。

若不然,如今早就血流成河了。

李瑜听到皇后丧钟的时候,还有一瞬间的惊讶。

这皇帝动作也太快了点儿吧?

赵铁衣道:“如今整个京城,都说皇后娘娘是听闻太子殿下的腿受了重伤,本就病重的身子才没有撑住。”

想想也是。

一个母亲本来就在病中,听到儿子腿可能断了自然着急。

气急攻心,急死了不是很正常?

所以民间纷纷赞扬皇后慈母,感叹东宫太子时运不济,皇后死了,只怕是这太子心里始终是过不去这坎吧?

太子心里确实是过不去,却不是因为急死母亲而过不去。

第 311 章 朕说了这天下不给你吗?

出了宫,吴景诚就将李瑜堵住了。

连拖带拽将李瑜拉上马车,然后很是惶恐地道。

“子璇,陛下让我将太子断腿的消息散播出去,然后再替他搜罗京城所有官员对东宫的嘴脸动向,你说陛下这是要干啥啊?”

本来瞒了大半个月,外头的人就流言蜚语一大堆了。

这时候再把这事儿散播出去,那些官员还不得逼宫换太子啊,听说现在已经有人去肃王府献殷勤了。

“陛下让你怎么干,你就怎么干吧?”

李瑜揉了揉有些疲惫的眼睛,缓缓靠在柔软的马车靠垫上。

“反正你是陛下半个亲家,陛下也不会将你害死的。”

无非就是信不过飞鹰司的能力,再说御史的职责本来就是这样嘛。

吴景诚松了口气,子璇说皇帝不会要他命那就是真的不会要他命,只要不要命那一切就都好说。

“皇后死了第三天,英国公就在家重病不起了。”

京营的差事也卸给别人了,陛下的动作实在是太快。

“子璇,你说太子会不会……把自己给气死啊?”

母亲要杀了自己,自己还残了,天底下哪个儿子能受得了这啊?

普通人尚且受不了,一人之下的太子怎么受得了?

李瑜只是摇摇头,他又不会算命怎么知道?

不过这事儿换到谁身上,估计都是很难接受的。

“陛下应该要借着朝臣们,和肃王亲近为由大洗朝堂,再顺便给肃王定个结党营私居心不良的罪名。”

绝了他的念想,彻底与皇位无缘。

文华殿。

赵明刚刚又把药打翻了,吐了口鲜血后大声喊道。

“去请父皇,我要见父皇,本宫要听父皇说话……”

从他醒来开始就没见过他爹,只从太子妃嘴里知道了事情的全部,可是他却是怎么也受不了。

受不了母后要杀自己,更受不了他永远不能站起来。

宫人离他远远的,除了两个亲近的太监还敢近他的身以外,别的都怕死在暴怒的他手下。

“殿下,陛下最近太忙了,等不忙了自然就过来看您了,您快吃点东西……将药给吃了吧殿下。”

赵翊这些日子确实很忙,他忙着办皇后的葬礼、忙着派人打断尤烈的腿,忙着想办法怎么说服朝臣立皇太孙。

听说太子好几日不肯吃喝,他也不着急过来看他。

就是要让他明白,人在落魄的时候会遭到何等冷遇。

看清了人情冷暖,以后遇到挫折就不会过于脆弱。

第 312 章 李瑜是非不分

随着太医署频繁出入东宫,加之随行侍卫的“口风不严”,太子腿骨彻底断裂、恐难痊愈的消息彻底传了出去。

起初几日,众臣还只是私下窃窃,目光交换间尽是揣测与不安,不知道这事儿是真的还是假的。

然而当太子的伤情,被私下传得越来越确凿,甚至有了“终身残疾”、“不良于行”的骇人说法后,他们终于坐不住了。

都两个月了,再重的伤也该能站起来了吧?

若是站不起来,那肯定就废了呗。

这日早朝气氛格外凝重,例行政务奏报完毕后。

殿内出现了一段反常的寂静,大臣们眼观鼻,鼻观心,年轻些的则忍不住用眼角余光扫向御座上的皇帝。

终于一位以耿直闻名的老御史,手持玉笏迈步出班,深深一揖:“陛下,臣有本奏。”

赵翊眼皮未抬,只淡淡道:“讲。”

早知道有这么一日,越早定下来他也好安心些。

“陛下。”老御史声音洪亮,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近日宫中流言纷纷,皆言两月前太子殿下于围场意外坠马……”

瘸腿两个字他说不出来,只能道:“臣等深知陛下爱子心切,然太子乃国之储君耳。”

“身系社稷安危,万民所望,如今流言愈演愈烈,已动摇朝野人心,为安天下计臣斗胆恳请陛下。”

“允太子殿下明日临朝,以正视听,平息浮议,只需殿下如常站立片刻,则谣言不攻自破朝野自定。”

哪怕是站起来又得立马坐下去,那也好歹让他们看着有希望,而不是把他们当傻子哄啊。

他的话音刚刚落下,立刻又有几名大臣出列附议。

“臣附议,储君安康乃国本,不容含糊!”

“正是此理,请太子殿下临朝,以安百官之心!”

“若殿下果真无恙,现身一见,有何不可?”

请求之声渐起,逐渐连成一片。

他们不敢直接说太子腿断了,只一口咬定要太子站立在殿上证明无恙。

若太子不来,或来了却无法站立,那便是坐实了残疾之事。

一个身有残疾的皇子……

按祖制与朝野的共识,是绝无资格继承大统的。

赵翊的面色沉静如水,他目光扫过这些站出来的人,将他们的名字都一一记在心里。

“太子坠马受伤,需静养些时日。”

赵翊故意假意推辞,避开了伤势轻重的关键。

“尔等让他拖着病体来朝,只为站立片刻这是为人臣子的道理吗?”

李瑜看出这是激将法,皇帝越退缩他们就会越怀疑。

果然那位老御史,闻言便梗着脖子再度开口。

第 313 章 还是立肃王好

“哦?”李瑜表明立场:“依洪御史你的意思来看,莫非太子殿下若真有不便,便不堪为储君了?”

“储君之德在于贤能,在于仁孝,岂独在于行走?”

洪御史差点将自己气撅过去:“身有残疾者如何君临天下、威服四方?此非下官之见,乃历代之规。”

朝堂之上,顿时又争论起来。

支持太子必须现身证明的一方,与认为此举不妥的一方争执不下,但明显前者声势更壮。

赵翊知道他们逼的不是太子现身,是逼他这个皇帝表态。

逼他废储!

就在大家的争吵得越来越大声时,赵翊缓缓站起身。

他一动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到皇帝身上。

赵翊声音带着疲惫与无奈:“尔等无非就是想知道,太子的腿是否还能好,他是否还能如常行走,是否还适合这储君之位罢了。”

“朕告诉你们也就是了,你们没有必要在这殿前要死要活地逼宫,闹半天也没一个真去撞柱子的,倒是吵得朕耳朵生疼。”

众人屏息。

他们确实就是这么个意思,陛下说的虽然不雅但是实在。

“朕,可以明白地告诉你们。”赵翊一字一句地道:“太子的腿,太医已尽力,然恐难恢复如初。”

尽管早有预料,但这话由皇帝亲口证实依旧在朝堂上引起了巨大的震动,惊呼声、抽泣声此起彼伏。

“陛下,既如……”立刻有大臣急切地想说话。

那是个年轻的翰林,去年的榜眼。

赵翊一挥手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提高表明自己的立场。

“但是太子之贤,天下共鉴,其仁孝其才智朕深知之,尔等难道不知?”

众臣不语,再贤再孝那也是瘸子啊。

赵翊痛声道:“只因一场意外,便要否定他的一切,废黜国之储君,尔等可曾心安?”

大臣们可不管什么心安不心安,说白了太子换谁干都是干。

贤也好,不贤也好,那也是在身体健全的前提下考虑的事情,身子不健全贤如孔圣人那也不行啊。

“朕有一想法。”

赵翊见众人不说话,便说出了自己心里的打算。

“朕想着让太子仍居东宫,总理政务一如往常。”

“然为安社稷定人心,朕决定即日起改立太子为摄政王,辅佐国政,同时立皇长孙赵钧为皇太孙,正位东宫为国之储贰。”

第 314 章 朕也觉得肃王贤孝有加

更何况肃王若是真的上位,他们这些皇帝的心腹、太子的旧臣。

岂能有好下场?

这事儿不管别人怎么说,总之李瑜是坚决不能同意的。

几个东宫的大臣也是纷纷认可,肃王上位能厚待他们才怪了。

皇长孙就不一样了,皇长孙登基和太子登基有区别吗?

根本就没区别嘛!

洪御史被李瑜这直白的一问,噎得脸色有些涨红。

“肃王殿下虽未总理政务,然在军中威望素著且又体恤士卒,勇武果决,此皆为人君之德。”

“岂可因未处理过政务便轻言否定?”

“反倒是皇长孙尚且年幼,言行未知如何能托付江山社稷?”

“李部堂此言,莫非是质疑宗亲藩王肃王殿下,连处理政务这样的小事都学不会吗?”

这话引来平时与肃王交往密切的武将的侧目。

李瑜却只是淡淡地道:“我只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储君之位关乎天下,需慎重再慎重。”

“陛下方才所提之法,已是眼下最能稳定局面的万全之策,洪御史张口祖制,闭口贤能。”

“却对陛下深思熟虑之策百般指摘,执意要推举一位从未涉足朝政的亲王,我倒是想问。”

“洪御史写究竟是为国举贤呢,还是另有所图呢?”

同李瑜想法一般的人,也立刻站出来质问洪御史等人。

到底是不是有所图谋?

那话里的意思,就是在说他早就和肃王勾结了。

“你!李瑜!你怎么血口喷人?”洪御史气得手指发颤。

动不动就说人和藩王勾结,这种话是能乱说的吗?

“够了。”

御座之上赵翊终于再次开口,他看着下方吵成一锅粥的臣子们,目光在那些极力推举肃王的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语气有些疲惫地道:“立储乃国之根本朕知道,尔等皆是为了江山社稷,洪御史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

“肃王确是朕的儿子,勇武刚毅贤孝有加朕心甚慰。”

这话让支持肃王的一派精神一振,脸上露出喜色。

然而赵翊话锋确实一转:“然,李爱卿等人所言亦是老成谋国之言,皇长孙虽年幼却是嫡长孙。”

“名分最正,且有太子……哦,是未来的摄政王亲自教导辅佐,亦可保江山平稳过渡。”

他像是陷入了极大的为难之中,手指轻轻敲着龙椅扶手沉吟良久,让在场的人都抓心挠肝。

不过李瑜心里很清楚,皇帝这为难的模样根本就是装的。

赵翊长长叹了口气,仿佛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第 315 章 要不我还是去就藩吧

与此同时,肃王府内却与外界的猜测截然不同。

赵昀并未如外人想象的那般,欣喜若狂或积极与朝中大臣活动。

他穿着一身素色袍坐在书房里,眉头紧锁还有些母丧的哀伤。

脸上非但没有即将被推上储位兴奋,反而带着深深的不安和焦虑。

今日朝堂上的消息,早已通过他的眼线飞快地传了回来。

“本王还是给了遣散银你们,你们速速离开京城。”

“本王……也该去另谋出路了。”

若是老爷子大发雷霆,死活要立皇太孙他还不怕。

可如今居然说要考虑考虑,他便觉得毛骨悚然了。

要不然自己还是去就藩吧?

老爷子让他去甘肃也好,还是去辽东也好他都没有意见。

可这些幕僚怎么舍得走,考科举读书读得呕血也不一定能考上,可跟着肃王一旦成了那是何等荣耀。

于是他们纷纷让赵昀再试试,其中一位幕僚道。

“太子已残按祖制绝难继位,皇长孙年幼难以服众。”

“如今朝中支持您的呼声甚高,陛下似乎也有所松动。”

“王爷此时正该积极联络朝臣,巩固势力以期陛下圣断呐。”

哪能在这时候退缩呢?

然而赵昀却摇了摇头:“你们只看到机会却看不到风险吗?”

“父皇的心思……深似海。”

“他若真属意于我,今日朝堂上便可顺势而为,为何要拖延?他这是……这是在拿我当鱼饵使呢。”

幕僚们面面相觑,觉得亲父子不可能吧?

赵昀站起身在书房里烦躁地踱步:“本王从前虽有军功,虽与东宫过不去,近两年虽然有了和东宫争夺的想法。”

“可我深知父皇的脾性,他是绝对不可能将皇位给我的。”

他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你们若是执意不肯离去,最后也不过是陪我葬送在此地罢了。”

他是真的怕了。

皇位固然诱人那没错,但前提他得有命去做。

老爷子连杀他娘都不带手软的,对自己还能手软?

皇帝杀儿子的又不是没有,他死了不知道要连累多少人。

第 316 章 不必多言

顾明远抿抿唇不吭声,他确实不该管这些闲事。

可是,他姐姐就只有这三个孙子。

争权夺位的事情他不管,可一旦和性命攸关他便坐不住了。

“子璇,父母子女之间常有偏心,所以陛下当年要起兵我理解,肃王一时想差了我也明白。”

“他也不是真的想要帝位,只不过是太想得到父母的关注,若是他再狠些……太子何止只是瘸了腿?”

皇位之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父母之心永远都是偏的。

今日的肃王殿下和当年鲁王殿下有何不同?

当年鲁王殿下就藩去,也曾哭诉父母待他不如大哥亲厚。

“可这和咱们没关系啊。”李瑜表情微微有些不耐烦,甚至还有些排斥:“和肃王保持距离才是咱们该做的。”

“我国顾国公,您这是准备建个庙让自己成佛啊?”

赵昀这小子是有军功在身的,只要放出去稍不注意就得搞事。

看太子那个精神头,万一哪天早早地把自己气死了。

皇帝也跟着死了。

主少国疑,赵昀再打着清君侧的名义起兵。

呵!

那他李瑜岂不是成了下个范承远?

虽然顾明远是皇帝的舅父,肃王太子名义上也得叫一声舅姥爷。

但据李瑜所知,这些年皇家那些人可没把他当回事。

头几年过年宫宴还记得叫他,后来李瑜就没在宫里见过他。

顾明远神色有些复杂,带着几分苦涩还有固执。

“若是您的姐姐早逝,她的后人为了争家夺产打得头破血流都是小事,若是危及性命你这个舅舅管不管?”

他何尝不知道李瑜话中的道理?

他这早已不想再卷入任何是非,只想离赵家人远远的。

可是……

李瑜张张嘴:“……可是这不是简单的争家夺产。”

他瑛姐的孩子若真有这天,确实不可能冷眼旁观。

可他瑛姐又不是皇后,生的外甥也不是皇子啊。

若是皇子,他想管也是有心无力啊。

顾明远的声音带着疲惫:“我并不觉得肃王是多合适的储君人选,他性子太急太傲了。”

“就像一把未经打磨的刀,容易伤人也容易自折远不如太子稳重,可是你我都清楚。”

“平日里他或许念及父子之情,可一旦触及皇权,他……他当年是如何对待……今日也未必会手软。”

就算是圈禁。

第 317 章 他能答应去云南?

第二日李瑜便寻了个机会,私下觐见皇帝赵翊。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赵翊的神色比昨日缓和了许多,但眉宇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

案头正放着肃王那封言辞恳切、请求即刻就藩的奏折。

“这小子,倒是学聪明了些,只可惜太晚了。”

赵翊将奏疏递给李瑜,表示他不会再把辽东和甘肃这样的地方给肃王,这小子不是想呆在京城?

那就留下来,待一辈子得了。

他老子有的是钱,不缺这小子一口饭吃。

李瑜看完奏疏后,只觉得这小子也算是有几分脑子。

“肃王殿下自请就藩,其心可鉴,或许陛下真的可以考虑考虑,不枉费肃王一身好功夫。”

赵翊闻言抬眸看他:“爱卿有何高见?”

好功夫枉费了不可怕,就怕他好功夫都用来对付自家兄弟了。

“臣愚见。”李瑜缓缓道:“或可考虑南方边陲,譬如云南地远偏鄙,足以使殿下远离朝堂是非。”

“且听闻毗邻之交趾,近来常有纷扰其境内有良港颇具价值,或可令肃王殿下镇守云南相机而动。”

“若能为国朝在南方开一扇窗,拓一片土亦是功劳一件。”

“如此既全了陛下父子之情,又予殿下一条为国效力之路,或可平息非议,亦全了陛下与肃王的父子之情。”

真闹到圈禁这个地步,那可是不好看啊。

流放就流放到琉球等地方,被人监视起来发挥不了什么价值。

赵翊闻言沉吟不语。他手指摩挲着肃王的那份奏折。

目光复杂。

他确实不想对老二赶尽杀绝,尤其肃王已经主动请辞,态度摆得足够低,直接圈禁显得他当老子的太过冷酷。

如了他的意思吧,又恐生出后患。

李瑜这个提议,确实提供了一个看似两全的思路,远远打发到云南去可以眼不见为净。

顺便画个拿下交趾的大饼,让肃王有点事情和念想可以做,彻底对东宫没了觊觎之心。

他也还可以是个慈父……

良久,赵翊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听不出情绪。

“云南……交趾……嗯,倒是個去处,此事朕知道了。”

这便是默许了。

又过了两日,再次大朝会。

果然仍有不死心的大臣,或许是得了肃王那边某些人的暗,示或许是自己还想搏一把拥立之功。

再次旧事重提。

言辞激烈地请求皇帝废黜太子,明立肃王为储。

第 317 章 一百文还不够他家老爷子袜子钱

云南?

那是什么地方?

烟瘴之地,蛮荒之所。

距离京城万里之遥,自古便是流放犯官罪臣的绝域。

陛下竟然要让一位亲王,还是颇有军功的皇子。

去云南?

李瑜面上不动声色,回了口型:“咱们赌一百?”

寇朋犹豫了下,回了个一百文的口型?

李瑜:“两!”

一百文厚个啥啊,还不够给他家老爷子做双袜子的。

他每年给远在黔贵的老爷子,赡养费就是一千两银票。

你不能光给银票吧?

布匹、茶叶、药材古董字画都得有吧?

寇朋咬咬牙,答应了下来:“行。”

李瑜觉得无论是顾明远,还是寇朋都不太了解人家赵翊。

圈禁是彻底的废弃,是看着儿子在高墙内枯萎凋零。

皇帝在盛怒与理智的夹缝中,为这个让他又气又恨又无奈的儿子,还是选择了稍微好过的路的。

然而皇帝这番深意,跪在殿中的肃王赵昀此刻又如何能懂?

听到云南二字,赵昀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

眼中先是难以置信,随即涌上巨大的委屈和愤懑。

云南?

父皇竟然……竟然要把他流放到那种鬼地方去?

这比直接骂他打他更让他心痛!

这简直就是否定了他的一切,将他视为粪土般丢弃。

强烈的抗拒和怨恨冲上心头,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儿臣宁愿圈禁的话,但就在话要出口的瞬间。

他猛地想起了自己的,想起了尚且年幼的儿女……

如果自己被圈禁,他们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陪着自己,在方寸之地了此残生,甚至可能更糟……

而如果自己去云南,虽然艰苦但至少家人还能相对自由地跟着他,或许……或许日子还能好过得多。

闻着自由风,总是要好些的。

为了家人……

于是他重重地将头磕在金砖上,答应了下来:“儿臣……儿臣……遵旨,谢……父皇……恩典。”

父皇已经不是以前的父皇,不是他闹着不去封地就随他的父皇了。

他是父皇,是陛下,不再是他的弟弟。

赵翊选择了屈服,为了妻儿接受了这近乎流放的命运。

但他心里很是委屈和怨恨。

第 318 章 他能怎么办?

肃王府内是一片愁云惨淡,仆从们被指挥着悄无声息地收拾着行装,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王妃倒是还好,她本来以为是圈禁来着。

云南好不好坏不坏都是听别人说,只要他们带足了金银财宝,怎么可能过得像普通百姓那么惨。

只不过顾忌着肃王的心情,她也没有表现出松口气的样子。

赵昀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烛火,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

怨吗?

自然是怨的,他舍不得离开京城也不想去什么狗屁的云南,可如今这情况哪里由得他挑三拣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内侍惊慌又恭敬的通传。

“肃王殿下,殿下,陛、陛下驾到……”

赵昀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或是喝醉出现幻觉了。

父皇?

他怎么会来?

来看自己如何狼狈吗?

他心中戾气顿生,竟然猛地将酒杯顿在桌上。

然而当赵翊只带着,寥寥几个贴身内侍穿着一身常服,真正出现在书房门口时,赵昀那点酒意和怒气,瞬间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惊讶、委屈。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父爱的渴望。

他慌忙起身想要行礼,却被赵翊抬手制止了。

赵翊走进书房环顾四周,看到桌上散乱着的酒瓶,和儿子通红的眼眶心中又是一叹。

“心里还在怨朕?”

赵翊的声音不像朝堂上那般冰冷,多了一些父子温情。

赵昀低下头毕恭毕敬地行礼,硬邦邦地拱手道。

“儿臣不敢,父皇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老二何时这么讲过礼数?

“君恩?”赵翊苦笑一声:“这里没有外人也没有君臣只有父子,咱们说说心里话话吧。”

赵翊挥挥手,肃王妃就连忙带着所有人退了出去。

只有王吉祥有资格站在门口,其余人都退得老远了。

可能是酒精的作用,可能是破罐破摔的决绝。

赵昀压抑的情绪瞬间爆发了,他几乎是吼了出来。

“是,我怨,我恨。”

“父皇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老大的腿断了您问都不问就怪我,我就这么让你厌恶吗?我就这么像抱来养的吗?”

王守初就是抱来养的,父皇倒是更疼他一些。

赵翊看着他崩溃大哭的样子,却没有斥责他什么。

“太子的腿是不是你做的,你心里清楚朕心里也清楚,朕不说是还给你留着脸面。”

“老二,你们就那点小聪明,你觉得瞒得过谁啊?”

赵昀哭声一滞眼神闪烁了一下,却没有反驳只是哭得更凶。

第 319 章 手心的肉和手背的肉不一样

“手心手背都是肉?”

赵昀闻言先是猛地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居然控制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里充满了悲凉和嘲讽,赵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狂笑弄得愣住,有些震惊地看着他。

“老二,你笑什么?”

他不明白这句话有何可笑之处,他这话有什么不对?

笑了好一阵,赵昀才渐渐止住。

他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通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赵翊,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地道。

“可是父皇…手心的肉,同手背的肉,永远是不一样的啊!”

他说着伸出自己,因为常年握兵器而布满老茧的手道。

“您看这手心的肉,天生就要比手背的肉要厚实要柔软,被保护得好好的,而手背呢?”

“风吹日晒,磕磕碰碰。”

“永远都是冲在前面,替手心挡着灾受着罪。”

“父皇您告诉我,这能一样吗?这能一样吗?”

这朴实无华的比喻,精准无比地刺穿了赵翊所有为自己辩解、试图维持父子温情假象的言辞。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说不出话来。

是啊,怎么能一样呢?

太子是他的第一个儿子,自幼被带在身边悉心教导,文治武功皆请名师大儒,一举一动都关乎国本。

他倾注了无数心血,寄予了江山社稷的厚望。

而赵昀虽是皇子,但他出生的时候自己并没有太惊喜。

更多的是这个儿子有没有、有没有出息都一样。

他不在乎他的想法,更不曾真正像对待老大那样,事无巨细、深思熟虑地为他谋划过未来。

所谓的一样,不过是身为父亲和帝王的一种自欺欺人罢了。

最终,赵翊什么解释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千言万语。

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疲惫和愧疚的叹息。

他缓缓上前,伸出双臂将比自己还要高大强壮几分的儿子,紧紧地地搂进了自己怀里。

“老二,爹错了,爹不该说话不算话……”

感受到赵昀浑身的僵硬,他将儿子搂得更近了些。

赵昀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那强撑起来的硬壳彻底崩塌。

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大人,将头埋在父亲的肩头,无声地颤抖着,泪水迅速浸湿了赵翊常服的衣襟。

赵翊不再说什么煽情的、试图掩盖自己偏心的话。

他只自己能为赵昀打算的嘱咐道:“去了云南……你就好好待着……别再想着回京的事了……”

“你给你大哥腿弄断了,你想想你在京城他能放过你吗?”

“我在的时候还好,我不在的时候你怎么办?”

第 320 章 都叫他刘臭嘴

第二日李淳知道了这事儿以后,忍不住抽了抽嘴角问道。

“那刘姑娘该不会……天天跟自己夫婿之乎者也吧?”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李淳这小子居然就幻想了起来。

在娶了刘姑娘的某个清晨,夫妻二人正要一块用个早饭。

他婆娘布菜于案,忽执箸长叹:“夫君可知《内则》有云,饭黍毋以’?今夕炊金粒玉,当以手抟之,方得古意。”

他望着面前的饭愕然,良久才拱手曰。

“娘子,此乃珍珠白米,非黍也..……”

妻子却柳眉倒竖:“《周礼》注曰,米亦有伦,夫君岂不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呢?”

晚上两口子正要睡觉,妻子正襟危坐在床上道。

“《易》曰夫妻反目,不能正室也,然《洞玄子》有云.……”

李淳大喜:“夫人竟有研习房中术?”

“非也。”

只见妻子展某泛黄书册:“妾算得本月庚申日乃天德吉时,本应当行夫妻和顺之法.……”

正待自己快速脱掉寝衣时,便见妻子忽蹙眉推演手指。

“夫君且慢,今日星宿犯角木蛟,宜静不宜动,夫君今日累了,还是早早歇下为好?”

想想这样的日子,李淳狠狠打了个冷战。

李瑜看着神游天外的儿子,有些嫌弃地放下手中茶盏。

“人家是书香门第,不代表别人就只会拽酸文,做人啊不能有偏见,武将里头也能出文秀才不是?”

“我也没见过刘学士拽过酸文,人家有啥说啥直来直往,比许多武将都还要爽朗几分呢。”

见老婆和儿子半信半疑,李瑜又将茶盏给端了起来。

“刘学士是个……人品十分端正的人,他养的女儿那能差了吗?”

“你看这么多人都想来巴结咱家,人家刘学士来巴结过没有?”

虽然这人嘴巴稍微有点臭,但是人家还是很有风骨的。

“何况你这小子性子过于跳脱,就应该有个稳重些的老婆管着你,免得你日后行事不知收敛。”

“你们还好意思嫌弃人家,别人刘学士说不定都瞧不上你。”

这世间的千万事都讲究缘法,不是你学问好有才华文武双全,人家就一定能看得上你。

第 321 章 儿子成亲

不管外头吹的再响亮,他也要亲自考察一番。

结亲,可不能不明不白的。

李瑜脑袋点得和捣蒜似的,表示一切都听刘砚声的安排。

见他在自己面前并不傲气,老刘的内心已经多了几分满意。

当即便定下相看的时候,然后便喜滋滋地离开了。

吴景诚吐槽道:“老刘这人缘……他家闺女被他拖累得,十八了还没人上门提亲,你这么大个馅饼他还装啥他啊?”

叫他看老刘不是没想过胖仔,那明明就是觉得没希望不敢想,还不如就让胖仔娶他家静姝……

胖仔:“……”

姑丈,俺真的不敢啊。

“子璇,你这儿子卖亏了。”

不就是个翰林学士,人家元御史和寇尚书谁不比他态度好?

“你懂啥?大点怕什么?”

李瑜就是希望儿媳妇年岁大一点,太小了他还不准备考虑呢。

“十八岁定亲,十九岁成亲,二十岁生孩子刚刚好。”

不早也不晚的,难产而亡或早逝的概率大大的降低。

“何况我这样的身份,用的着在意对方是不是高官儿?”

他要真和那几家联络有亲,他还怕晚年的皇帝疑心呢。

吴景诚撇撇嘴:“行吧,八字还没一撇就想着生孩子了,那我还能说啥,就只能说你想得长远了。”

说白了还是怪自己,从小让静姝和胖仔他们在一块儿玩。

从小玩到大,长大了怎么结为夫妻嘛?

那边的刘砚声很是得意,都说他这人古怪耽误儿女亲事。

怎么样?

他们挤破头都想要的贤婿,最后还不是落他们刘家了?

于是没多久整个京城都知道了,那刑部尚书李部堂李子璇,居然要和那个刘臭嘴结为亲家?

消息传到还在为儿子远行,而略微有些伤感的皇帝耳中。

他不由地叹了口气:“子璇也是不容易啊。”

不愿意和那些人结党营私,竟然委屈自己和儿子找这么个亲家。

三次相看结束。

李淳的表现让岳父岳母都满意,让李瑜也特别满意。

他发现这小子很会投其所好,在刘砚声面前表现得很是正直,一举一动和刘砚声的性格很像。

第 322 章 归来

景和十四年的暮春,京杭大运河的终点通州码头。

漕官船、客舟、货舶,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河道。

帆樯如林,人声鼎沸。

力夫们喊着粗犷的号子,小贩穿梭在人群中的叫卖声,夹杂着车马嘶鸣,构成一副热闹的景象。

李瑜站在码头边一处稍高的石阶上,负手而立。

他今日身着很是平常的衣裳,照安与张三娘还有弟妹刘氏,与沈旦八岁的儿子沈继站在一处。

这一家子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河道入口方向,等待着那艘悬挂着官灯,沈旦乘坐的官船靠岸。

老二沈旦,要回来了。

要说兄弟里头李瑜最心疼谁,那肯定就是这个老二了。

“大哥,大嫂,官船,是夫君乘坐的官船来了!”

身旁弟妹刘氏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刘氏牵着他们六岁的儿子沈继,脸上既有期盼,又有一丝久别重逢前的紧张,那话本子都写着夫君外出几年。

忽然带回一个身份不明不白的女子,说是真爱的事儿应当不会在她夫君身上发生的吧?

小继哥儿努力着脚尖,望向那艘缓缓驶近、气派不凡的大船,

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与期待。

他对父亲的印象,大多来自母亲平日的描述和偶尔捎回的家书,也不知道父亲性子严厉与否。

若是背不出书来,会不会揍自己?

李瑜顺着刘氏所指方向望去,只见一艘高大的官船正破开水波,正稳稳向码头靠来。

船头旗帜鲜明,甲板上人影绰绰。

但是那个是他弟弟沈旦,李瑜只需要一眼便看了出来。

宁照安扶着刘氏笑道:“回来就好,回来了就好。”

夫妻分离多少年了都,总这样也不是个什么事儿啊。

“不仅回来了,还成了大理寺卿,什么都好了。”

正三品位列九卿,也不枉费在外头待了那么多年。

船缓缓靠岸,搭板放下。

风尘仆仆的沈旦快步走下船来,他比几年前清瘦了些。

待看到家人之时,他眼底涌上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温情。

第 323 章 可算是懂事了

酒过三巡,菜添五味。

继哥儿被奶娘带去安歇,张三娘知道兄弟二人必有体己话要说,便借口要和儿媳妇们说话都散了。

留下兄弟二人对坐,桌上残酒微温气氛渐渐沉静下来。

沈旦摩挲着手中的青瓷酒杯,目光有些悠远。

忽然开口道:“哥,今日回来,看到这京城的繁华,再想起在大同看到的边塞苍凉,真是恍如隔世。”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方才家宴其乐融融,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家里的老爷子。”

家里的老爷子这话一出口,李瑜执壶的手微微一顿。

“你不怪我吧?”

去年老爷子就死了,陛下不许沈旦守孝来着。

沈旦摇摇头:“他们的德行,我是知道的。”

死了就死了吧,死的好死的妙死的干干净净。

活在世上久了,不知道会惹多少麻烦。

“听你的管家说。”李瑜叹了口气,给弟弟斟满酒:“他去世前前一年,脾气倒是缓和了不少。”

“还说对不起咱们那早逝的爹,那些年对不住你来着。”

他其实不信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那一套。

李瑜觉得恶人死到临头的时候,其实也是个恶人,只不过是要死了,忽然想起自己作得恶罢了。

沈旦苦笑一声,仰头将杯中酒饮尽。

“年少时我便觉得他冷酷无情,他养我爹也好养那些叔叔、姑姑也好,都像是在养一个农具。”

“对着至亲也凡事只讲利益,不讲亲情落到这个下场也是活该,死后能被追封三品大夫已是命好了。”

李瑜默默听着,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时光流逝,恩怨俱散,只有被伤害过的心灵永远留下了一道疤,疤痕是永远也消散不了的。

兄弟二人沉默片刻,任由往事在月光下流淌。

几杯醒酒汤继续下肚,话题不由自主地从家事转向了国事。

身处他们这个位置,家国天下本就难以彻底分割。

“陛下的身子……”沈旦压低了声音,眉头微蹙:“我在回京途中,便听闻龙体愈发违和,近日甚至连续免了数次早朝,可是真的?”

几年前的陛下何等意气风发,这当了皇帝竟如此催人老去?

李瑜点了点头,面色凝重:“陛下的身子确实大不如前,太医院的太医们轮番值守宫中,药石不断但效果似乎……”

“宫闱之事,不便多言。”

皇帝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没必要说给弟弟知道。

“太子殿下……”沈旦的声音更低了:“听闻自从十二年秋狩意外坠马断腿之后,便成了摄政王?”

“嗯。”李瑜眼神一黯:“太子贤德,朝野共知,可惜天不假年遭此横祸。按祖制身有残疾,确难承继大统。”

第 324 章 吏部尚书

景和十六年,秋意已深。

吏部,作为六部之首,掌管天下官员铨选升降其尚书之位,向来都是朝局风向的标杆。

年近七旬的吏部尚书寇朋,三疏乞求告老回乡去。

终得御笔朱批:准。

紫宸殿内。

药香与龙涎香混杂,皇帝赵翊斜倚在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眸子,偶尔掠过一丝属于帝王的锐利。

他看着跪在榻前的李瑜,声音虚弱却不容置疑。

“子璇,寇朋告老朕已经准了,这吏部天官的担子,你就当是辛苦些一并挑起来吧。”

内阁首辅加太子少傅,晋吏部尚书。

李瑜闻言只是伏在地上,官袍下的脊背挺得笔直。

他知道自己定是推辞不掉的,他也没有想过再让旁人去坐,只不过表面上的功夫肯定是要坐一坐的。

“陛下……”李瑜的声音沉稳:“臣才疏学浅恐负圣恩,吏部关系国本,需德高望重之臣……”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打断了李瑜的话,赵翊喘着气挥了挥手。

“满朝文武,还有谁比你更懂新政?还有谁比你这孤臣更让朕放心?子璇,朕的时间不多了。”

“太子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他如今一蹶不振思绪飘忽,皇太孙尚且年少,终究……你难道希望新政废了吗?”

满朝文武赵翊放眼望去,除了李瑜就没人撑的起来的。

“太孙今年也十五了,朕会尽快让太孙成亲的,张骁将军那边也需要你劝告和挟制。”

如今草原那边成不了什么气候,可张骁的威望却是贯彻南北,全国上下谁提到张骁都是满脸佩服。

“孤臣”二字让李瑜有点脸红,去年小鹿派人问他要不要上交兵权,还是李瑜阻止了他来着。

交不得啊,交了兵权你可就没用了啊。

“臣……遵旨。”

李瑜不再多言,满脸郑重地接过了吏部这个担子。

见他答应下来,赵翊也松了一口气。

他不是不怕张骁和李瑜联盟,只是如今的情况他不得不去赌,去赌一个文官的良心和一个奴隶的忠心。

寇朋离京那日,天高云淡,送行的官员不多,谁不知道寇李两人不和多年,近些年才缓和了些。

还是少去凑热闹为好,莫要碍着新天官儿的眼。

寇朋一一谢过来送他的官员,待到众人散去。

官道旁只剩下一辆简陋的马车,以及特意前来相送的李瑜。

寇朋屏退左右,与李瑜并肩望着官道两旁萧瑟的秋景。

第 324 章 赵翊崩逝

腊月十五夜,风雪交加。

一阵急促的钟声自大内传出,那是皇帝病危的信号。

大臣们纷纷进宫探病,可乾清宫内有一众大臣,最后只有李瑜和秦维祯两人被请了进去。

两人在匆忙中对视一眼,连忙随着内侍进了主殿。

养心殿内烛火通明,赵翊躺在龙榻上气若游丝。

榻前跪着两人:一位是面容冷峻的摄政王赵明,另一位是年仅十五,脸上带着惊恐与悲伤的太孙赵钧。

李瑜快步上前,跪倒在榻前:“陛下万岁。”

赵翊缓缓睁开眼目光浑浊,却努力聚焦在李瑜脸上。

他颤抖着伸出手,李瑜连忙握住,赵翊又向秦维祯伸出手,后者也学着李瑜那般上前去。

赵翊看向另外两人:“明儿……钧儿……你们都过来。”

四人凑得很近。

赵翊的目光依次扫过儿子、孙子和最信任的臣子,断断续续地说道:“朕……朕不行了,大雍的江山就要托付给你们了。”

“……老大你是当爹的,要带着你儿子守住咱们赵家基业,子璇,秦爱卿,你们是股肱之臣。”

“新政……新政不能废,你们君臣……君臣一定要和睦,不可受奸人挑拨误了国政才是。”

赵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沉声应道。

“儿臣遵旨。”

赵钧则已经小声啜泣起来。

李瑜和秦维祯心中悲恸,紧紧握着皇帝的手保证道。

“陛下放心,臣等就是万死,亦要维护新政辅佐太孙,不负圣恩。”

说起来赵翊是个不错的老板,大方性格好特别好伺候。

他要死,李瑜是舍不得的。

可是舍不得也没有办法,他又不是能让死人复活的神仙。

就算是神仙,也不能胡乱改人寿命吧?

“好好……”

赵翊的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丝笑意,眼神却渐渐涣散。

最终,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陛下!”

“父皇!”

“皇祖父!”

养心殿内,哭声顿起。

第 325 章 背叛

从景和十六年到永熙八年,这九年的时间李瑜可谓是春风得意,朝堂上大事小事几乎都是他说了算。

从武力上讲,他不仅让张骁收服了半个高丽地区。

而且还力排众议出钱出兵,帮着肃王赵昀拿下了交趾。

短短几年就使华夏的国土,扩大了不少。

从财政上讲国库充盈,外国的金银不断“和平”地流入大雍,秦维祯已经许久许久不知缺钱的滋味了。

从内政上讲万民安居乐业,李瑜制定了完善的生育奖励制度,人口那些也在迅速地猛增。

百姓文化水平也在逐步提高,各种学问那是百花齐放。

火器上就更不用说了,不然大雍怎么会和平流入这么多钱财进来呢?

永熙三年的时候,赵明便脱了摄政王的衣服去了皇家道观,说是要为大雍万民祈福什么的。

李瑜也没有阻拦,心里有苦想要逃避也是很正常的,反正把他强行留在宫里他也不舒坦。

张淑娴生了皇长子赵烨,李淳进士二甲第三顺利进入翰林院,而后进入都察院任职。

盼盼和许家的小子许知远青梅竹马,这小子虽然读书一般,但胜在对盼盼百依百顺。

李瑜觉得这样的耙耙柑不好找,反正两人都是你喜欢我我喜欢你的,那就答应下来呗。

下聘的时间都定好了,就在景和八年的十月初六。

离现在还有两个月。

就在李瑜认为一切都好起来,他的仕途一生都会这样顺风顺水,儿女都会得到幸福生活之时。

秦维祯得病去世了。

许焕章成为户部尚书,被赵钧重用这些都是小事。

让李瑜感到不舒服的是,他单独与皇帝奏对的时间越来越多了,而且他还举荐了两个女子进宫。

其中一位刘姓婕妤,给赵钧生下了皇次子。

“王公公派人跟儿子说,许焕章前日单独奏对的时候,可是没少挑拨离间您和陛下的关系。”

李淳到底还是年轻,对叫了好几年的许叔叔居然背叛自家,感到格外气愤,甚至觉得对方忘恩负义。

“他可是爹爹你一手提拔起来的,没有爹爹你,还不知道他如今在哪个破地方遭罪呢。”

“不求他回报什么,最起码也不能害咱们家吧?”

他爹不仅提拔了许焕章,还手把手教会了他如何为官。

这些都是小事,可甚至爹爹还愿意同他家结亲。

“什么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李瑜却只是拍了拍桌子,示意儿子赶紧安静下来。

第 326 章 不如召我父回京

许焕章默默听着这些流言蜚语,却也没有来找李瑜解释有的没的,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忘恩负义。

可人就活这一辈子,他当不上文官之首这一辈子也无法瞑目。

只要他此生能够如愿以偿,这些嘲讽之音就会消失的。

赵钧明显感觉到了李瑜的冷淡,他没想到李瑜这么快就发现了,忍不住有一瞬间的心虚。

李太傅是他的老师,教他帝王之术教他稳定朝纲,当年也是毫不犹豫支持自己为皇太孙。

他是想善待李太傅的,但是他曾经试探过太傅。

赵钧想要收回张骁的兵权,想要废除立长子为太子的规矩。

这并不是他不喜欢皇后与烨儿,相反他是喜欢皇后和烨儿的,可这不耽误他不愿意烨儿将来成为皇帝。

他怕张骁造反!

赵钧想着只要太傅站他这边,那一切就都不足为惧。

可是太傅让他失望了,他借口还要打仗为由拒绝了这个提议,还告诉他长子即位是祖宗家法。

祖宗家法?

简直就是笑死人了,李太傅什么时候在意过祖宗家法?

敢情合李太傅所想,那祖宗家法就应该改。

若是不合李太傅所想的话,他就口口声声祖宗家法了是吧?

太傅站在了他的对立面,所以他才会想用许焕章去斗太傅。

“陛下,皇后娘娘给陛下送了宵夜来。”

内侍的声音响起,赵钧稳了稳心神便稳重开口道。

“宣。”

张淑娴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身穿龙袍守礼持重的皇帝,只不过她清楚地知道他稳定下那点儿心思与害怕。

“夜深了,陛下明日再看奏疏吧,吃碗鱼肉羹后歇了吧。”

不提朝堂上的事情,张淑娴柔顺熟悉地替他打汤打菜。

“臣妾陪陛下吃一碗。”

说是陪着吃一碗是好听的说法,其实不过是试毒罢了。

见她从同一个锅里舀出来的鱼肉羹,然后当着自己的面吃了几口,赵钧这才放心大胆地大快朵颐。

“淑娴,你的厨艺真是越发好了。”

不怪他这么多疑防备,他祖父的教训他至今还一直记着呢。

第 327 章 诏令出不了宫门

皇城深处,紫宸殿内,灯火通明。

皇帝赵钧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湿透了明黄色的寝衣。

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眼前似乎还残留着梦中景象,不是刀光剑影而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暗中李瑜那双沉静的眼睛,正淡淡地看着自己,就像是在看一个在胡闹的小孩儿。

他什么都不用说,就能让自己冷汗直流。

“陛下,又做噩梦了?”

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

德妃披着外裳,端着一杯温热的安神茶坐到龙榻边。

她容貌端庄艳丽,是刚登基时被选入宫的妃子。

有位公主,没有皇子,家世普通,赵钧待她一向放心。

赵钧接过茶盏,手却微微颤抖茶水险些洒出。

他勉强呷了一口,温热液体滑入喉咙才觉得好些。

“无妨,只是……有些心神不宁。”

他要召梁国公张骁回京,可谁能想到诏书拟好,用玺完毕,本该由心腹太监连夜送出,结果却如同石沉大海。

次日他问起,司礼监太监支支吾吾只说京城近日戒严,各处关卡盘查甚紧恐有不便。

戒严?盘查?

赵钧当时心就凉了半截,这京城这皇宫何时轮到他这个皇帝下令戒严了?这李瑜到底想要干什么?

他是想要造反吗?

“陛下是在忧心朝政吗?”

德妃轻轻为他抚着后背,语气柔得能滴出水来。

“臣妾听闻,前朝李阁老近日又处置了几名不安分的官员,真是辛苦他了,有他在,陛下也能少操些心。”

“还是保重龙体要紧啊,陛下。”

这话听似体贴,却让赵钧那脆弱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

少操心?

他现在是根本操不上心。

李瑜处置他的心腹官员,就是那几个暗中搜罗李瑜错处的,如今居然都不请示他便给办了。

不过是走个过场,事后递个条陈罢了。

他这个皇帝越来越像个泥塑木偶,被供奉在龙椅上却动弹不得。

“李爱卿……确实能干。”

赵钧干巴巴地应了一句,有些事情他也不能和后妃说。

德妃观察着皇帝的脸色,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她轻轻依偎过去声音更低:“陛下您是天子,万金之躯,保重龙体最要紧,有些事既然有人愿意代劳,陛下又何必亲力亲为呢?”

她眼角看向寝殿角落那尊,正燃着香料的青铜香炉。

这香也不知是何人所配,闻起来甜腻安神太医也看不出什么来,却能让本就恐惧的人噩梦连连。

这人要是日日都睡不好,还能有什么精气神儿?

自己还是莫要久待为好,她还想回去睡个安稳觉呢。

蠢妇!

赵钧心中烦得要死,赶紧将人打发回自己的寝殿去。

没读过书的妇人,什么事都不懂。

他又想起知书达理皇后,不过他已经三年没有与皇后同眠了。

别问为什么,问就是害怕,皇祖父便是前车之鉴。

“陛下。”

送走了德妃以后,王吉祥的声音带着急和担忧道。

“若是先帝知道陛下您,连一封家书都难以送出宫去该有多担心啊?这个该死的李瑜他是想造反呐。”

“陛下,您可怎么办,得想个招才行呐。”

王吉祥说着,还哭了起来。

第 328 章 畏罪自尽

许焕章下狱了以后,赵钧的精神便彻底垮了。

他日夜被噩梦纠缠,满朝文武不是李瑜的党羽,就是明哲保身的墙头草,他必须出宫,必须见到父王。

然而,如何出宫?

皇帝出巡,非同小可,需仪仗、护卫、动静极大。

在目前这种情况下,他若提出要出宫去见父皇。

李瑜怎么可能同意?

只能微服私访!

赵钧盘算着找个借口,比如去皇家苑囿散心。

然后只带几个心腹的太监和侍卫,悄悄溜去白云观,或是光明正大拜见父王为由前去。

李瑜就是再霸道,也不能阻止儿子尽孝吧?

他召来了掌管宫禁的亲军统领,还有司礼监掌印太监,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借口是近日梦魇缠身。

欲往西苑太液池畔散心两日,只需轻车简从。

侍卫统领和掌印太监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为难之色。

统领躬身道:“陛下,京畿近日虽表面平静但暗流涌动,恐有宵小之辈对陛下不利。”

“轻车简从,风险实在太大,依例陛下出宫需提前清道,由京营派兵护卫,内阁亦需报备……”

“朕只是去西苑,就在皇城之内!”

赵钧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带着一丝怒意和恐慌。

“难道朕连在自家园子里走动的自由都没有了吗?”

掌印太监连忙跪下,磕头如捣蒜:“陛下息怒,奴婢万万不敢,只是……只是李阁老早有严令。”

“说是非常时期,务必要确保陛下万全一切出入宫禁事宜,均需……均需报备内阁知晓,以便统筹安排护卫事宜。”

报备内阁?

所谓报备,不就是要请示李瑜吗?

没有李瑜的点头,他现在居然连皇宫的大门都迈不出去。

明明之前不是这样的,明明去年还不是这样的。

之前他想做的事李瑜会听,自己想去哪里他也不会阻拦。

万事都会过问自己的意见!

正是因为太过自由,才会让他觉得自己的龙椅已经坐稳了。

“朕是皇帝!”他忍不住声嘶力竭地吼道:“朕要去哪里,难不成还需要他李瑜批准吗?”

侍卫统领和掌印太监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接话。

赵钧终于认清了一个残酷的现实:他这个九五之尊,天下共主,已经成了这座皇城的犯人。

诏书发不出去,政令出不了宫门,更何况是他的自由。

“好啊,好啊,好得很。”

这就是皇祖父说的顾命大臣,这就是人人称赞王公的学生。

完了……全都完了……

他想着让许焕章和李瑜打擂台,却低估李瑜的本事,高估了许焕章的能力,更没想到李瑜的消息如此灵通。

宫里的事,他竟然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谁知道自己身边就有多少毒蛇,等着弄死自己给李瑜邀功。

他还有什么胜算?

刑部大狱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

李瑜一身常服纤尘不染,在刑部尚书季言的亲自引领下,走到了关押许焕章的牢房前。

牢房内的许焕章,早已没了前些日子的风采。

官袍被剥去,只穿着一件囚衣,头发散乱脸上带着伤痕,蜷缩在角落里眼神呆滞地像个傻子。

听到脚步声许焕章抬起头,看到是李瑜后脑袋又耷拉了下去。

李瑜挥了挥手,让季言退到远处等候。

他隔着牢门的栅栏,平静地看着许焕章的样子。

“听说你不吃饭?”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第 329 章 崩逝

紫宸殿的药味日益浓重,几乎盖过了殿中所焚之香。

皇帝赵钧时而高热谵语,时而冷汗涔涔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即便偶尔清醒眼神也涣散无力。

皇后张淑娴衣不解带地守在榻前,她扮演着贤德忠贞的皇后角色,亲自试药喂水擦身无微不至。

朝野内外,无人不赞皇后仁德。

只有赵钧在偶尔清醒的瞬间,能从她看似担忧的眸子里看到那深不见底的寒光,这比噩梦更让他恐惧。

他这时候才彻底清醒,什么贤良淑德、情根深种、夫为妻纲。

全特娘的是假的。

那日不过是多喝了几杯酒,他就把李瑜也是她老师的事儿给忘了。

李瑜那个老贼的学生,怎么可能教出柔顺贤德的女人?

这一日赵钧难得精神稍好,挣扎着想要从床上坐起。

张淑娴温柔地扶着他,在他背后垫上软枕。

“陛下今日气色好了许多,真是上天庇佑。”

赵钧喘着气目光扫过寝殿,他前几日写了关于传位的遗诏,正藏在殿中,应该没有被皇后找到。

“皇后辛苦了,我这里有宫人太监伺候着就好了,你没什么事就回坤宁宫歇着去吧。”

他老赵家是做了什么孽,怎么一娶一个毒妇回来。

那份手诏只说是为防万一,若朕躬不豫着皇次子赵熠登基,由几位老臣辅政,这几乎就等于否定了嫡长子赵烨的继位资格。

这东西,绝不能让张淑娴发现。

张淑娴眸光微闪,顺从地扶他躺下温言道。

“那陛下好好安歇,臣妾去瞧瞧药煎好了没有晚些再来。”

你可别来了。

赵钧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稍安,盘算着等无人时,定要设法将那匣子给送出宫去给几个翰林院的老臣。

然而,他依旧低估了张淑娴。

在他昏睡之后,张淑娴去而复返屏退了左右。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赵钧这家伙藏了东西。

按照伺候赵钧快二十年的惯性,她轻易地从古画的后面,找到了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她展开一看,脸色瞬间便沉了下来。

“好,好得很……赵钧,到了这一步你还不死心。”

张淑娴没有任何犹豫,拿着那份绢帛走到殿角的宫灯旁,毫不犹豫地将绢帛一角凑近火焰。

烧掉诏书,只是第一步。

张淑娴很清楚,仅仅毁掉这份手诏是不够的。

赵钧只要还活着,就有可能再写一份或者用其他方式确立皇次子,那个时候她儿子可就名不正言不顺了。

而且国不可一日无君,皇帝如今眼看快不行了。

必须尽快确立名正言顺的继承人,稳定局势才行。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赵钧在清醒的时候亲自下诏,立她的儿子赵烨为皇太子才是最妥当的。

于是在赵钧下一次短暂清醒时,他面对的不再是温柔体贴的皇后,而是一个目光锐利、言语如刀的女人。

“陛下,您龙体欠安,国本动摇,朝野不安。”

张淑娴直接切入主题,语气变的不容置疑。

“为江山社稷计,请陛下立刻下诏立烨儿为皇太子,以安天下之心。”

她终于不装了。

赵钧反而是松了一口气,他睁开眼嘲讽地看向张淑娴。

“朕以为,你能装到朕闭眼呢。”

实在是太可怕了!

这个女人在自己面前,将柔顺小白兔的形象从小装到大。

枉费自己还在为她打算,倒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你……你们张家与李瑜沆瀣一气,想要亡我赵氏江山,皇祖父真是瞎了眼,提拔你们两家……”

要不是他稍加试探,如今恐怕还不知道李瑜的真面目。

可他忘记了,人心是禁不住试探的。

尤其是一个人的身上,若是肩负着几百口人的性命的话……

张淑娴冷冷的:“陛下言重了,臣妾只是为了烨儿的性命着想,陛下以为若立了赵熠。”

“烨儿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皇长子,会是什么下场?他爹不肯疼他,我这个当娘的总不能不疼她吧?”

“陛下难道要我这个当娘的,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落到被圈禁,或者是丧命到断子绝孙的悲惨下场吗?”

她的烨儿那么乖,小小年纪就知道人心不可轻信,知道宫人也是人,从来不会过多为难高高在上看人如蝼蚁。

比他这个当爹的强多了,凭什么要屈居于别人之下。

赵钧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旁侍立的心腹女官见状道。

“娘娘,陛下如今书写不便,况且立储诏书需用玉玺,司礼监那边……”

张淑娴眼中寒光一闪,看向女官:“陛下的字迹,本宫难道模仿不得?”

她自幼聪慧琴棋书画皆通,尤其善于模仿赵钧的笔迹。

往日夫妻情趣,如今却成了篡位的利器。

女官吓得噤声。

但张淑娴沉吟片刻却摇了摇头,模仿字迹容易但要用玉玺,以及让这份诏书在朝堂上顺利通过。

没有李瑜的点头,是绝无可能的。

这件事必须得到李伯伯的首肯,至少是他的默许才可以。

“此事,还需与李阁老商议。”张淑娴冷静下来,恢复了皇后的威仪:“你去,请李阁老入宫。”

见自己还没死呢,她就胆大妄为地说要篡位。

气得赵钧再次晕死过去。

张淑娴才不管他,本来就是打算气死他或是吓死他的。

“没有本宫的允许,不许任何大臣进宫见陛下。”

李瑜接到皇后召见,并未感到意外。

第 330 章 完结

她顿了顿看着赵钧愤怒的脸,又往这烈火焚油里加了碗油。

“对了陛下,您一直信赖的那个司礼监掌印,还有您身边那几个贴身伺候的,包括给您诊脉的刘太医。”

“还有先帝留下来的王吉祥王公公……他们八成都是李瑜的人,您这些日子的病情他们可是功不可没呢。”

赵钧双目圆睁,眼球上布满血丝他伸手指着张淑娴。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充满了无尽的怨恨、恐惧和彻底的绝望,最终那抬起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

脑袋一歪气息全无,活生生地把自己给气死了过去。

张淑贤吓了一跳,她可是还有好些准备好的话没有说呢。

比如你某些妃嫔也早盼着你死了,哪成想还没有说到这里,赵均便已经承受不住了。

她捏着帕子闭着眼睛,念了几句阿弥陀佛然后道。

“先帝你可别恨我,是您得亲孙子他先不做人的,我在宫里困了一生,我父在边疆困了一生为你赵家江山浴血奋战。”

“我就只有烨儿一个孩子……您要怪就怪您孙子去吧。”

然后又念了好几遍阿弥陀佛,才哭着大喊皇帝驾崩了。

皇帝驾崩,举国哀悼。

赵钧谥号:承天敷惠敦庸温厚绍休文靖僖皇帝。

庙号仁宗。

年仅六岁的嫡皇子赵烨,在一片众望所归中登基为帝。

改次年年号“泰和”,尊张淑贤为太后并垂帘听政。

而朝政大权依旧落入,首辅大臣李瑜的手中。

幼主登基,太后垂帘,权臣辅政,暗潮涌动。

远在交趾的肃王给赵家的江山,悄悄地捏了一把汗。

“这天下,该不会改姓李吧?”

他儿子怂恿他不如打回京去,却被肃王踹了个屁股墩儿。

“当年要不是人李瑜,咱们爷俩现在还不知道死哪儿去了。”

他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吗?

再说他爹那时候可说了,让他这辈子也不能回京。

打回京城是那么好打的么,还是舒舒服服当个土皇帝好。

“爹,儿子这次一定听话。”

李瑜和张淑贤那强硬的手段,足以压制一切暗潮涌动。

他依旧雷厉风行地整顿吏治,调整赋税加强边防。

同时也不忘清除异己,将关键位置都换上自己的亲信。

朝堂之上李阁老一言九鼎,比之当年在赵钧手下权势更盛。

时光荏苒,转眼到了泰和四年。

小皇帝赵烨已经十岁,李瑜今年也已经五十二了。

然而站在权力巅峰越久,他心底的那份厌倦感却与日俱增。

官场倾轧,尔虞我诈,他早已司空见惯。

曾经的对手,要么被他踩在脚下,要么已化为黄土。

剩下的多是阿谀奉承之辈,他看着那金銮殿上日渐长大的小皇帝,实在是不愿意过往的经历再现。

他知道这种微妙的平衡,肯定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总有一天长大的皇帝会想要亲政,届时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他累了。

促使他最终下定决心的,是妻子宁照安的一场大病。

妻子多年来与他相濡以沫,少年夫妻的他们感情深重。

这次病势汹汹,几乎夺去她的性命。

李瑜守在病榻前,看着妻子苍白憔悴的容颜。

惊觉他汲汲营营于权利大半生,却很少分出时间来,给这个从年少时就相伴在一处的妻子。

好在经过精心调治,宁照安最终还是转危为安。

“官场实在是没意思了。”李瑜对病愈后精神稍好的妻子叹道:“我们离开这里吧,我带你和盼盼,去看看外面的山水。”

盼盼今年都二十四了,还没有遇到心爱的儿郎。

想来是京城的儿郎不入她眼,那不如便同他们去游山玩水,行侠仗义,看过这世间美景再说。

宁氏看着他眼中难得的疲惫和向往,温柔地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