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八章
在医院甦醒的昼月接受一连串验伤程序与口供笔录,忍抑着过程中必须回忆起的撕心裂肺之痛努力配合完成搜证报案。泰莉陪伴在侧提供心灵支撑同时也为此痛心疾首,尤其从昼月口中得知性侵犯竟是路克,泰莉更感打击。他们一直以来将昼月做为如英格丽的妹妹般视如己出之待,现在家里最小最疼爱的女儿却惨遭好友强暴,泰莉大感难受之馀也替昼月的亲生父母心疼。
警方比对受害方与稍早加害方的笔录陈书后遗憾向泰莉夫妻俩宣读案件,此时昼月在镇定剂的帮助下昏沉睡去,她必须先让身体好好休息。泰莉留守医院,汤玛斯开车回家除了向家中三人报告这重大悲剧外,也得请英格丽帮忙打包昼月的住院用品。
一行人听闻后完全说不出一字,四人就像同时吞了大石头般,只感觉腹腔中的内脏们沉重到彷彿会破肚而出。早汤玛斯返来的安格,趴在桌上将脸完全埋没于交叠的手臂中,虽然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早以得知答案,可当从汤玛斯口中得来警方描述的案发过程仍感觉无法承受。
「汤玛斯先生……月接下来会如何?」史坦留意旁边安格,一边小心询问。
「她势必得住院一段时间,除了方便看管防止有自残行为……还要有精神科医师的辅导。然后英格丽,先帮我整理月的东西等等送去医院,其馀部分你妈妈会处理的,她是医院的药剂师记得吧?妈妈有办法请医院同仁协助给月比较完好的照护,你们先别太担心。」
最后别房只剩男生们。史坦深知安格正深陷悲愤与自责中也不断安慰他,而安格仍旧不言一词,双双沉着脸色各自进房。
另一方面,路克早已自首做完笔录后经某些权势运作下由温格顿宅邸的老管家琉先生接回,在老家接受双亲们的狠狠痛斥。夫妇俩虽然恶责自己么儿的重罪但又爱子心切的他们仍会想方设法替路克勾销书面上的罪行,透过温格顿老爷曾为前任首相心腹之关係这轻而易举,而迫切的就是如何给予昼月一家最妥善的赔偿与和解方案……
三天后昼月的双亲——柳粼士与崎悉琳,从寄宿机构辗转得知女儿的遭遇立刻千里迢迢飞来英国和冯华斯家人碰面,两家人都非常遗憾在如此情况下互相交识……昼月和父母在英国的首次相逢居然是在海梭市立医院精神科病房,她见到想念已久的双亲立刻泪流满面却无法开口道思乡之情。粼士与爱妻紧紧抱住苍白消瘦的女儿也随之落泪。
粼士当然知道侵害自己爱女的罪犯之父何许人也,跟着明白要利用正当刑事案件管道处以制裁是何其艰难,但无法就此放任女儿平白无故身受的委屈与折磨,利用平日公事往返时自己交友广阔的特质,即便身处异地还能透过朋友间层层介绍请託,势必为此找来可替他们伸张正义的最顶尖律师。医院审慎评估昼月不会有自残自伤的倾向后即放出院,回别房的她除了自己父亲、汤玛斯之外其馀男性避不见面,二楼暂时成了史坦与安格不得其而入之禁地,他们对昼月的消息状况只得由英格丽那获得——目前柳家夫妻借住在冯华斯家客房,英格丽陪伴昼月睡在别房卧室。无法上学的她目前由英格丽、泰莉跟母亲悉琳轮流照看。
懂事的史坦会趁着粼士、悉琳前来探访爱女时间聊昼月在这里寄宿的种种趣事事蹟、室友们还有冯华斯家多么喜欢昼月等等……史坦与冯华斯家一路暖心相助的确令柳家夫妇俩获得极大慰藉。性格内向的安格就无法如史坦那般能大方向不熟悉之人开怀畅聊,却不少于每回史坦向柳家人侃侃而谈时会在一旁仔细聆听并适时参与话题,默默替昼月加油打气,然后当史坦不在时给柳家人自己能尽到的帮助。
在双方律师的协调下,柳家与温格顿家敲定开调解会议,除了昼月当事受害者和其家属外,汤玛斯夫妻也以当初陪同就医的代理监护人之身份一同出席,代表冯华斯家也替这场调解尽份心力。律师事务所豪华宽敞的会议室内,粼士与汤玛斯一脸严肃挨肩而坐于大方桌正中央,面着路克双亲——席勒、雀丝妲。昼月挟在两位母亲之间坐于粼士右手边,琉先生还有双方律师团就各守一方。
「温格顿阁下、夫人,久仰大名!我在自己国家就已听闻您的诸多功勛卓着,本是深感钦佩,却没想到现今是以这样的方式晋见阁下与夫人……」
粼士用着流利且毫无中式口音的英语振振有词向夫妇俩问候。席勒和雀丝妲稍有讶异偷观察粼士与悉琳。论外在来看,貌只约而立之年却有一双就读大学的儿女,从这对年轻父母之中便可一清得知昼月的姣好面容各自遗传何方,以及她儒雅有礼的谈吐举止似乎也尽得父母真传。打从路克那日带着昼月与好友安格拜访宅邸聚会时夫妇俩就对这女孩一见倾心,他们认为昼月的貌美气质与自己儿子相当匹配,伶俐可爱的一面又讨人喜欢,只可惜并非门当户对且女方也无意。如今有机会认识这位品性教养皆出眾的女孩之家长,却是以么子作为加害者的遭詰问方式,他们同深感遗憾。
黑貓第一章
「哈森罗先生,请您先用点茶,在这里稍微等候一下席勒老爷。」
「啊,谢谢。」
琉先生恭敬带领郎尔进专用会客室,接着为了替夫人准备晚上的家宴,他向贵宾致歉并独留郎尔一人在偌宽的室内,现身处一人了还是坐如针毡。
赫獭集团的高登与席勒老爷从青年时期入伍英国陆军部队的蓝军及皇家骑兵团就交情甚篤,凡事集团的各种投资与赞助温格顿家皆全力支持,因此忙碌的总裁会定期派第一助理每月定期拜访席勒进行相关财务报告与交关事宜。然而即将执行重要行程的今日,贴身助理瓦伦音临时一个喷嚏而闪到腰以致行动不便,天将大任于这位最近刚胜任第二助理的大学新鲜人郎尔代为上阵。
「哇啊——紧张死!前首相政要的地盘果然还是比自己想像的格局要高广!」初出茅庐的郎尔其实从进宅邸第一步就心惊胆颤,努力镇定心神与应注意之礼节,直到空间剩下自己了才正松懈……突如从体腔内敲击他的是阵阵绞痛!慌张按着肚子咒骂:「早知道会代替瓦伦音先生出席,中午就不吃什么辣肉丸义大利麵。」衝出会客室找寻解手之地。
好不容易凭自己之力解决燃眉之急,接着又出现一道难题:因记错了标地物,这位可怜的客人迷路了。战战竞竞于大走廊跟各个小通道劳碌穿梭,却感到愈是心急如焚就离目的地愈遥远,如果没能赶在温格顿阁下之前回来,被瓦伦音甚至高登总裁知道后肯定会……郎尔的脑内剧场只忙着排演这些可能将面对之狗屁倒灶,没留意到自己将脚步踏入刚才从没绕过的小回廊。
在掛满名画的陌生小回廊走上几步,因眼前的一道人影他终于停下脚步。
隔着眼镜镜片,郎尔的深灰眼帘内倒映了一枚少女侧影:过肩的黑亮直发、纤纤分明长睫所装饰的深黑明眸、小巧高挺的鼻尖配上同样精巧细緻的红润微笑唇。穿着白蕾丝水手领与法式袖口的同发色及膝洋装,白丝缎的小腿袜套进黑低跟皮鞋内。她正坐在长沙发聚精会神对着墙上的《索尔兹伯里大教堂》素描临摹。
少女画得很专注没留意到有乱入者,郎尔忍不住直盯着。皮肤较为白皙的东方人面孔,眼眶却是如猫一般的圆润饱满,完全跟小时候的邻居何先生及悉知的亚裔影剧演员那副丹凤眼大相径庭,颠覆了他对亚洲人的既定印象,又该说自己见识浅薄并未触及太多东方脸孔吧。
直到她的黑色大眼睛不经瞄向旁边对着了他的存在,郎尔才对自己失礼的行径低声道歉。女孩当然没预料自己正被一位陌生人像是稀有动物般瞧看,她也僵挤出微笑道应郎尔。两人尷尬互望半分后他才恍悟,率先啟动重要开场。
「您好,敝名郎尔.哈森罗,是赫獭集团高登总裁的第二助理。」
「啊、请问是温格顿阁下的客人吧?您好,我的名字是黛安.柳。请叫我『黛安』就好。」两人訕訕握手做初次面照的礼节。没想到一开口是流利的英式口音,而「柳」应该与何先生一样都是华人姓氏,郎尔对她的身世地位更抱好奇,暂时遗忘对迷失方向的慌乱进而发问。
「黛安女士,很荣幸认识您。看您在这边轻装画画的,若是冒犯深感抱歉,请问……您也是温格顿家的成员吗?」
「我——喔不,我是……算是温格顿家的客人吧。嗯、暂时借住在这大宅邸的客人。」这答案于他仍包覆一层谜团,但淑女的回覆还是别再失礼追问了吧。
「这宅邸真的很大对吧?听哈森罗先生的职称,想必来过不少像这样规模的地方吧?我刚来时常常迷路,幸好——」昼月观察出贵宾对她所隐暪的身份有点在意,快速找个话题移转注意。而「迷路」一词终于敲响郎尔的脑袋瓜。
「请问……黛安女士可知道温格顿阁下的会客室方向吗?我其实就是『迷路』了才不幸打扰到您。」郎尔忍不住微微抽泣着求救,可让昼月暗暗大松一口气。
「没事的,哈森罗先生。请看,从我身后出回廊往左边走到第二扇门进去,会看到插鳶尾花的大花瓶,再往花瓶之后走就是会客室大门。对了,请推开右门进去,左门门把有些老旧很难用,一不小心太大力整扇门会打到里面的墙壁,壁饰们就会像下雨一样砸在身上的。」
郎尔获得一线救赎后正欲开口道谢,将金色短卷发扎成俐落马尾一身管家制服的高瘦女子从昼月刚才指示的廊道现身。
「黛安小姐,礼仪课的上课时间已经到了。」
「谢谢你的提醒!洛威夫人的课一定要提早五分鐘——哈森罗先生,非常不好意思我必须先告辞了,祝您顺利!」
黑貓第二章
结婚当日,昼月最终并未选择婚纱而是穿着一袭珊瑚蓝束腰的珍珠白长礼服,梳着公主头发型系上水蓝色蝴蝶结缎带,和一身白西装配领结的路克牵手併肩至教堂大厅正前,也很是一对举办盛大婚礼的新人典范。观礼来宾除温格顿夫妇及管家们,还有专程而来的粼士与悉琳,冯华斯家的汤玛斯、泰莉及克里福老夫妇。
父母亲依然对女儿走上的道路深感忧虑,但决心要像冯华斯家那般给予她最大的支持。仪示完成后,这对新人迎面向两家人而来接受长辈们的真诚祝福。她全程都保持那抹招牌甜美微笑,但翡莉雅知道,这并非幸福新娘子的笑容。
…………
自二十四岁起就在温格顿家当职,从家僕起头后工作表现一路受肯定,年仅二十七岁就担任家僕总管。本以为在大宅的职涯巔峰仅止于此了,没料三年后的某夜下班前夕,温格顿夫妇慎重邀她面谈,他们那时只表示日后将会来一位贵宾,强烈希望翡莉雅能专属伺候那位贵宾,她因而升为「管家」紧接跟在琉先生与希杰先生身后学习职责要务。
突而来的升职令她喜讶,而对于未来的主人身份更具好奇与种种猜想。
最后,雀丝妲夫人向她暗中坦诚原委并牵领出昼月居中介绍,才终于瞭解这位贵宾是何等「重要」只有管家阶级才得知她的际遇并且严加保密。昼月缩着双肩微低着头,圆圆大眼黯淡无光、紧抿着下唇的楚楚可怜貌她至今难以忘怀,再度浮现时不忍冉冉升起疼怜之情。当时心想着别说是「主人」了,自己更像是成为要照顾她、保护她的主人。
翡莉雅眼中的昼月,是一隻伤痕累累又饱受惊惧的小黑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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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成为饲主……不、专属管家,翡莉雅在宅邸内外皆与昼月如影随形。有时是嚮导,带她步步详细介绍宅邸大小角落还有每一位家僕;有时像密友,向她热情分享自己在生活与以前职场上的点滴及陪伴每星期一次杜门医师特地来访的心理諮商;有时跟家人一样,关注她的餐饮与健康状态,一回昼月高烧卧病不起,翡莉雅全程不眠不休近身照料着完全无畏自己也遭传染的可能性。
待在这里疗养身心之期间,儘管昼月仍低潮不振,需要跟任何人交流时还是不忘掛上礼貌谦和的笑容,并认真聆听他人所诉字句,翡莉雅之前说的所有关宅邸之事很快全记住了。明明自己的精神低迷却贴心入微不想去影响周遭人的情绪,这也是她受温格顿夫妇俩倍加关爱之因吧。
从一一记下主人的生活作息、各种喜好:习惯就寝前洗澡、喜爱甜食跟辛辣食物、讨厌内脏类食品完全无法饮酒、排斥暴露肌肤的衣物;到得知她的嚐好、专长与不擅长:拥有音乐天份与一副好歌喉,绘画与烹飪烘焙外其馀针线手作等工艺技能不精巧。最后在朝夕相处之下,明白主人其实是知书达理、亲切体贴,完全没有入而架设高傲姿态的邻家好女孩,忍不住越喜欢昼月,对她曾被自家小少爷伤害之事越感惋叹。
目前除老爷与夫人,昼月再无跟其他温格顿家成员有所互动。就兄长与两位姊姊的观点来看,昼月是个因贪图富贵而施手段进门的来歷不明野丫头,每每家聚时三人皆无视自己父母亲百般解释、好言或劝阻而跟各自的伴侣对她出言不逊,当时首度应邀出席的昼月毫无还口之力只能默默承担骂名并抱万分歉意悲伤离席。
翡莉雅全程在心中怨不平,也无法帮主人出口气的她温柔安慰:「看在老爷夫人的真心对待上,黛安小姐是名正堂堂成为温格顿家的一份子,请无须在意不理解自己之人,抬头挺胸在此继续生活吧。」
路克方面,在双亲自设的禁制令下不得与昼月有任何接触与会面,双方的生活领域也因此划分一清二楚,但总有点失误。路克一次不慎误闯昼月的视线中,翡莉雅清楚记得昼月当下撞见时警备万分、瞳孔放大、将自己的身背紧贴在墙那惴惴不安样,宛如全身竖毛悚然的猫。她连忙紧抱主人助遮蔽视野,恭敬请小少爷赶紧回避,在他连声道歉并快步远去后昼月依然紧抓着她的衣袖、含泪发抖着。
「对不起……我还是好害怕……」
「没事的,黛安小姐请放心!有我在,我会保护您的!」
翡莉雅眼中的昼月,是一隻努力存活却依创巨痛深的小黑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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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亏昼月的消沉因苹克西而烟消云散,日益恢復心理健康后慎重表示愿意宽恕路克,两人的关係雾释冰融,肢体互动尚有些限制,昼月无法放下所有的恐惧与戒心。他心知肚明,更加小心爱护自己的梦中情人不再犯下同样的大错。
苹克西是席勒老爷私人马场中最年轻骏丽的母马,也是全大宅中出了名的倔脾气,连老爷在内所有人都摸不得牠一根毛,情愿放任自己是脏乱无章的样子。当初席勒在杜门医师的建议下让昼月尝试「透过接触动物达到一些心理治疗的效果」亲自带领来参观自己的马场。
而她此时此地的现身彷彿神祕力量所安排的「必然」使苹克西奇蹟降临般愿意接受碰触并只对她百依百顺,这段恰似命定的佳话成为那段时间宅邸内的热门话题。昼月自愿接下亲手照顾的责任,成为受认可的「饲主」后经她日復悉心照料下苹克西终再度夺回昔日美名。
昼月与苹克西之间纯厚的羈绊疗癒了各自的苦痛、褪缷了对世界的武装,今后她们将做为彼此的心灵支柱一同渡过接下来在温格顿家的生活。也许这对饲宠间的密不可分不单只能以「羈绊」做詮释……
翡莉雅眼中的昼月,是一隻富有神奇魅力的小黑猫。
黑貓第三章
安格踏下车辆驾驶座,跟也刚返家在前院留连着的史坦碰面,他正在逗一隻小黑猫玩。
「真巧,我也才刚回来。这隻小傢伙不知从哪里来的?很可爱又亲人。」史坦忙着和黑猫建立友谊。猫本瞇着双眼享受他的抚触,直到安格也靠近蹲下时牠有些警备戒恐,竖直尾巴耳朵、浑大双眼盯着安格。
「别怕别怕,这位大哥哥看起来很兇,但他是好人哟。」
牠缓缓靠近,安格试图伸手递向了自己的气味名片,顺利让黑猫欣然接纳并将抚摸权限转让给他。安格轻轻顺摸牠柔软乌亮的毛发时,剎间闪过某人那头瀑布一样丰盈又粼粼光泽的黑色秀发及她的背影。
突如其来的插播画面断下手边动作,猫反而更亲密贴扑进掌心撒娇得更厉害,发出喵喵奶音。当牠张口猫叫,从粉润唇间露出的洁白尖牙又貌似那个人每次开口时会从微笑唇线间探出的那副比起一般人更明显尖锐的小颗犬齿……以及随之而来她细柔又嘹亮的声音。
黑猫静静坐在他们面前,慢眨眨一对琥珀圆眼睛。眼眶轮廓与眼珠子的动感灵性不外乎与之前室友的样子逐渐相仿……
「安格……不觉得这隻猫好像月吗?」连史坦也有同样的感觉?是黑猫酷似昼月还是她本就是由黑猫化作的少女呢?
「不知道过去那边疗养快五个月了,她现在人好不好?」
提起昼月,安格的胸腔跟鼻腔顿时感到一阵痠麻,不理会他的搭问径直进屋,沉重的闭门声像是取代答之。史坦忍不住责怪自己多言,其实他是个直觉准确的人但并不自知,每遇上这类似情况时史坦总以为是自己说错话,实则相反,是「一语成讖」
儘管让自己逃避谈论昼月的机会也没用,纵使将自己深锁私人领域也没用,脑海早已唤起对昼月的各种回忆。
起初她就像刚才的猫一样本对自己抱有戒心,也同经由史坦的牵引下两人才得以发展良好的室友情谊。她娇瘦又灵敏柔软的身姿、喊他名字的声调、每回笑闹着揉乱她头发时那幅气懊皱眉的表情与不满嘶吼的抗议、偶尔有求于他时会以玩笑的方式撒娇,也是除史坦和路克之外愿意陪自己拋接橄欖球来解闷的好玩伴兼唯一的女生,然后也跟猫一样既爱整洁乾净又不喜从事水上活动……一切的一切彷彿昼月本就是隻活生生可爱聪慧的黑猫。
最后安格不再压抑,放任着对昼月的思念佔据所有大脑空间。
就算偶有争吵,昼月最后总能懂事大方承认自己过失,抑或包容接纳他缺误并和好如初。面对四面八方跟自己不同看法的见解时,她总会欣然恭听并努力理解他人与自己相异之处及找寻能学习之道。昼月在他看来多半像个小孩子明显对新奇事物感到惊奇的表现,可有时却能处事有定见甚至成果比他更成熟完美。
他好想念……每每向昼月毒舌时她也能机灵回嘴的逗趣字句;想念她总掛微笑每天向自己打招呼及道别;想念自己不慎喝到宿醉时她虽会叨唸却仍贴心准备能相对应舒缓不适症状的餐点和照护……最后,喜欢上昼月随手而为时在家弹钢琴、练吉他那专注陶醉于音乐世界的神情;喜欢上在她歌手工作最后一天唱着莲儿与鎯鐺六便士《kiss me》的柔亮歌嗓及当晚为报恩而请客的甜点,那滋味居然更胜还在故乡时所品嚐的味道……深深爱上昼月烙印在他每则记忆片段里的种种貌态与表情……
究竟何时这份爱慕之情在心处某方逐渐觉醒的呢?又为何非等到昼月被夺走了不在身边才体认到对她的真感情?人们总在真正失去了才能体会到那份遗失的珍贵重要及之后对自己真切实痛的影响力。
回顾起昼月受害当晚独自归来时他贴近予以关心却反遭沉重挥落手臂,就宛如她在责备着是因他才导致陷落这场惨剧,那一下直到此刻依是安格内心沉痛之击;事发后她总惧怕单独一人却不愿意让史坦还有他陪伴,那一时日直到如今还使安格恶责自己没法替她排解忧哀的无能为力;最终和解落定后温格顿夫人亲自接昼月至宅邸,她与冯华斯家道别那一刻看向他时泫然欲泣掺杂难捨的眉目,那一幕直到方今仍在他意境中闪烁着求救讯号。
安格捶打着桌面,「懊悔」成了某种攀藤植被爬满了肺腑,如果自己能及早发觉到对她的爱情并奋力一博将昼月挽救回来……或许她能不再受苦、不必继续挣扎残喘……
安格心中的昼月,是一隻闯入他情网的小黑猫。
黑角馬美術社第一章
挥别夏季酷暑与旅游旺季人潮后英格兰的大地随即染上鲜橘与黄绿的秋色。十月是最佳赏秋叶的时期,亦是该逐步准备过冬的重要时期,等到十一月气温骤降高纬度地区甚至将会洒上细砂糖般的白雪,换言之英国的秋天十分短暂。然而日照时间大幅缩短了但相隔寒冬仍有段距离,趁不拥塞、凉爽宜人之际大家把握住最后悠间时光,一探时装週、爵士音乐节等艺术时尚活动。
婚后的昼月每天也像忙于储备渡冬的小蚂蚁在文科学业、美术绘画的专习、音乐乐理与礼仪课程间打绕,生活型态跟婚前并无太多差异,她勤奋利用重返丹德莱学院之前的时间多充实自己。
「黛安小姐,现在是中午时间囉。」翡莉雅敲响了书房门,唤得昼月从百科全书们建立的书墙中抬头回眸一望,伸展久坐的全身筋骨。
「今日夫人有慈善活动,老爷与路克少爷也有工作餐叙,所以黛安小姐先请自行用餐。」
「好的,没问题。」
「请问,黛安小姐刚才读的是英国歷史吗?」
「没错,最近我有个念头,既然已经身为英国公民了那么去瞭解国家史观是必需的,于是向老爷借了点书利用空档自己读,他还说不懂的地方能随时来问呢。」
「您真用功,但也请别让自己过度劳累……刚才看您好像挺辛苦的样子。」
「呃呵呵、虽然英语有九成我都能沟通运用了,但歷史事件里头密密麻麻的名衔称谓、战争革命、社会运动、地名跟旧地名等还是令我焦头烂额呢,要记住它们真是煞费苦心。」
「我认为您有这份好学之心已经胜过常人了,相信黛安小姐定能学有所成的。」
「谢谢你总是这么鼓励我。」
午餐后,翡莉雅接着向昼月提醒下午行程。
「……下午刚好没任何排程,整个午后都空盪盪的。不如这样呢?可以考虑趁天候良好之时出门透透气?稍微放松下比较好,看您这阵子一直上课唸书的我有点担心黛安小姐把自己逼太紧。」
「嗯……翡莉雅说得也没错。那么,等下我顾好苹克西之后你愿意陪我去比格威市散散心吗?」
「乐意至极。请问比格威市有想去的地方吗?」
「我之前打工的旧书店就在那边,突然想回去探望一下前东家。」
「是,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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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违地站在旧书店前,大门紧闭店内也毫无一束光线,昼月对眼前的状况不感意外。
「维多先生大约又出差寻宝了吧,在国内外搜罗各种旧书是他的嗜好。」
「真是可惜呢……」
「当初透过克里福爷爷和泰莉阿姨代为转达向维多先生请辞,对没有亲自向他给个说法感到有些愧歉。本来今天是为此而来……没关係,下次再找机会拜访就好。」
比格威市镇不仅是她人生初次打工的经验之处,也是刚入学不久在室友们和冯华斯家人鼓励下尝试毛遂自荐后顺利获得短期驻唱工作的酒吧所在。和管家一同漫游在街道,从前奔波半工半读生活的记忆片段在海马回中扩散,当时经常在忙完旧书店的书籍归纳整顿后要连忙骑单车赶场酒吧,每星期固定一、四、五完工回到住处都超过晚上十点了。明明才相隔将近三年光阴却总觉那些已与自身相遥十多年般。
瞥见斜角处的「黑角马美术社」后昼月立即留下脚步,打算转换心情。
黑角馬美術社第二章
「安格、史坦!我录取了耶!」
故事从路克尚未踏进昼月人生,而她即将在酒吧担当短期歌手开始。先向隔壁的冯华斯家报告完喜讯后揹着吉他喘吁吁回到别房,进门前调整呼吸压下胸中兴奋悸动。
「录取?……啊、是你之前说过『散潮』有职缺的那个?」
史坦刚洗好碗边擦乾手出厨房,安格在沙发上老位置看报,三人匯集在客厅各守自己的专属座位。
「对。之前你们一直要我勇敢去面试嘛,今天上门先询问,没想到看我刚好带着吉他当场就要求即兴表演拿手曲子。唱了三首不同风格的歌后店主似乎很满意……虽然被嫌年纪太小但马上宣佈当选了。」
「真是恭喜你囉!这么说月现在要同时兼两份差,会不会太辛苦?」
「没问题的,维多先生那边的工作其实比较,只要帮他把搜刮回来的书籍整理分类,在客人上门的时候找出相关旧书给他们选购,还有定期打扫跟拿书摊出来晾。比较困扰的是他常常说不开店就不开,有时候还得另外找临时工才能不断掉收入,接下驻唱的话不用担心这情况了。」
「既然是酒吧,环境应该……你在那边可要小心保护自己呀。」
「放心吧史坦,诺兰女士掛保证遇到闹事的客人给他们全权处理,她说我只管顾台上就好。」
这时从头只有静静聆听的安格起身进房,三分鐘后交给昼月某样东西。
「来,你的新工作贺礼。」
「什么?哨子?」
「这是高音哨,在加拿大是用来通知熊有人类的存在进而让牠们避开。若在户外遇到危险需要救援时都可以派上用场。」
「为什么你会带哨子来?英国会有的熊也只有维尼跟柏灵顿熊吧……」
「我也不清楚它怎么会在行李里,应该是我家的谁哪次带去却忘在行李箱夹层没拿出来。」
「喔……那送给我的意思是?」
「当然是碰到坏人就用力吹哨求救啊,就像儿童伞的伞柄上也会附带哨子。」
「呃、谢谢你的鸡婆喔!」又吃一记调侃有点无奈的昼月还是接收了安格的礼物,史坦一旁暖暖地笑。
「安格也是为了月的安全着想嘛,当作一种护身符也不错吧。」
「散潮」其中一位歌手请了三个月的產育假,现在职缺由昼月递补上,凭着学生时期经常跟逢摩的乐队出演而磨练的台风魅力、本身才华与歌嗓成功摘夺最适当人选。店主诺兰又一听她寄宿在英格丽的祖父克里福的房子后,热情关切爷爷的近况,昼月才想起克里福是退休警官。原来曾任职的辖区就是比格威,从前每当散潮有醉客大乱时他都是第一个赶往现场细心处理案件。也许是多了一层缘份牵线才掌握住这工作,但昼月靠着自己的真本事在酒吧演唱时相当得心应手。
新兼职工作非常顺利,转眼也过头个月。昼月在唱歌的日子总会在晚间十点整至十分的间隔回到家,大家也习惯这模式,然而某个週四在大约将归来的时间点现身的并非昼月,而是从英格丽那边捎来令人惊讶的消息,她焦急说着现在要跟汤玛斯出发去警局接昼月回家,让两栋房子的人们全都措手不及。
在星期四倒数最后的半小时,英格丽终于牵着昼月进入别房。
「我回来了,抱歉让你们担心!」
黑角馬美術社第三章
史坦、安格同时踏出房间面面相覷,有默契做好一起向昼月道歉的准备后进厨房。她老早就比两人早醒在煮早餐,自从接歌手工作后厨房家务方面跟史坦商量好,从原本平日早晚餐由两人互相轮流一週改为昼月负责早餐史坦来归管晚餐,他有时还额外预留一点饭菜做为她的宵夜。昼月看来毫无异状,在炉台前流畅煎蛋的动作让人难以感受她昨晚曾处于生死一线间,直到为两人盛盘培根蘑菇菠菜蛋捲后转身面对餐桌,一见他们暗沉脸色才反倒吃惊。
「早……早安,你们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