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节
他身形高大,这样俯身过来取物,双臂无意间便将她虚虚笼在了她与柜子之间,形成半圈。
“我觉得,你在骗我。”
闻空的声音悬在她的头顶上。
他没有用“贫僧”“四姑娘”,而是用你啊,我啊,这让叶暮感觉他们不再是僧人与信众,而是世间红尘里的一男一女,在榻上说着你我,是另一种亲密。
叶暮忍不住笑起来。
闻空取出存放的干净被褥,先是仔细铺了一层在榻上,怕她嫌硬受寒,又回身取了另一床稍厚的垫在其上。
看她笑,手上没停,“摔了还这么高兴?”
他自己常年简朴,一褥一被足矣,只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又像上回那样突然来,才多备了被褥。
叶暮坐在厚实柔软的被褥上,摇摇头,一副高深,“你不懂。”
闻空睐她一眼,起身,走向屋角那个小小的泥炉。
他蹲下身,先用火钳拨开表层浮灰,露出底下些许未燃尽的焦黑炭核,随后,又从一旁的竹筐里取出几块干透的松木劈柴,拈起一撮柔软的火绒,将它们仔细地架在炭核之上。
炉上的铁壶很快发出细微的声响,水汽从壶嘴与盖缝间丝丝缕缕逸出,在昏暗禅房里氤开一小团温白的雾,屋里头也暖和了一些。
闻空净了手后,才摘下围领,这才发现内绒布里绣着“闻空”二字。
他端着调好水温的木盆过来,捉住她沾了尘土血痕的手,“围领是你自己做的?”
叶暮尚未反应过来,她正望着他出神。
从看他蹲在炉前生火,调水,净手解领……他做这些琐碎家事时不疾不徐,有种落地生根般的沉稳妥帖,这清冷禅房也能被他经营出安稳踏实的气息。
她喜欢看,看得心里某个角落也跟着那炉火一样,慢慢暖起来,软下去。
叶暮甚至漫无边际地想,他还会劈柴,挑水,不知道会不会做饭,若是同他一道生活,柴米油盐,晨昏暮晓,他定然都能料理得井井有条,该是多么让人省心又安心。
她正任由思绪在暖雾与火光中飘远,脸上不自觉浮起一抹向往的微红,直到手腕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大掌捉住,那抹红来不及撤去,便直直撞进他探询的眼底。
“你还会女工?”闻空用一方干净的素白棉布浸了温水,轻轻裹住她右手,“我以为你不喜,是因为不会。”
温热的湿意瞬间包裹上来,而他指尖的薄茧擦过她腕内侧细嫩的皮肤,带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
叶暮的心在胸腔里更鼓噪地静不下来,只低着头问,“你怎么就确定是我做的,不是阿荆做的?”
方才在山上,更逾矩的话都说过了,此刻心被他抓在掌心里,那股羞赧后知后觉地汹涌上来,几乎将她淹没,反而不好意思起来。
她只觉得被他抓住的不是手,而是她那颗失了方寸,胡乱蹦跳的心。
“紫荆不识字。”闻空正在小心拭去她掌缘的沙砾,丝毫未察她女儿般心思,回答得直白。
理由过于简单了,叶暮又不甘心,“怎不见得这两个字是我教她的?”
闻空这才直起身来,很是笃定,“就是你缝给我的,休要再骗我。”
他这话说得,倒不像平日里那个持重守礼的师父了,反倒透出点不讲道理的执拗。
叶暮为他这罕有的的孩子气,心里软成一团,嘴角抑制不住地翘起,轻轻“嘻”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这围领,确是她瞒着紫荆和娘亲,一针一线偷偷缝制的。
在一个个她们已然安睡的深夜里,她就着如豆的烛火,将那份不可言说的心思,细细密密地绣进贴身的绒布里。
他瞒着她们赠她簪子,她便也要瞒着回赠,这般“瞒来瞒去”,在她心里,才算是独属于他们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偶尔娘亲起夜,瞧见她屋内烛光未熄,隔着门问怎么还不睡,她便心虚地将围领藏进被底,扬声扯谎说在看铺子的账目,竟也一次次蒙混过去。
叶暮的眼神跟着他的背影绕进柜里,见他拿了个青瓷小罐,拧开,一股清苦微凉的草药气息便弥漫开来。
闻空用竹篾挑出些许,然后托起她受伤的腿,他的指尖有薄茧,动作很轻柔,将清凉的药膏均匀敷在那些擦伤上,缓解了火辣辣的痛。
叶暮凝睇着闻空低垂的眉眼,反而觉不出疼来,又接回之前的话锋,“不过骗你也使得,上梁不正下梁歪,谁让你是骗子师父,我自然是骗子徒弟。”
她眼眸里晃着小小的得意和赖皮,流露着女人的娇俏明媚,劈开了闻空心头连日来那团模糊的滞闷。
他心下一惊,不是惊吓的惊,而是一种近乎开悟般的凛然震颤,那点一直盘踞在胸口说不清道不明的堵塞感,忽然间找到了源头。
原来症结在此。
在她心中,他始终是个可以信赖的师父,所以她撒娇、耍赖、玩笑、哭闹,都基于这份未曾动摇的师徒认知。
而他会注意到她衣衫下窈窕的轮廓,会记住她身上的暖香,他已在不知不觉间,用男人看待一个女人的目光,在感受她。
那“女人”二字在他心间无声滚过,带来一阵陌生的惘然。
闻空淡瞅她一眼,“你在别人面前也这样放肆?”
“别人?谁啊?”
她的嘴角还含着风情,像是在明知故问,但目光又十足的坦荡荡,“而且我怎么放肆了?”
闻空拿不准她是不是故意,反正她总逗趣他。
可闻空偏偏又难开口,低头看到她的右手,又有点来气,她就是这只手上握着糖葫芦,十分自然的把空竹签给了那个男子,若是平素不相熟,怎么会这般顺手?
他想要惩罚她。
闻空把青瓷小罐放在她手上,抬额时露出几分凶态,“我的胳膊也伤了,你帮我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