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辟珠记第21节
保朗也笑了:“可见此人报案荒诞不经。”
人群中又有一个人喊:“程老二欠我两贯钱,一年多没有还,他家里竟然有三十贯现钱,为什么拖着不还我的钱?!”
连续被邻居揭底,报案的中年男子满头大汗,结结巴巴地说:“可我的婆娘确实不见了,城门封上许多天,我们在下圭又没有别的亲戚,她能去哪里?”
保朗可不想管民间偷汉之类的琐事,如今破案的主力都被牵扯在这些案子之中,盗珠杀人案却迟迟没有进度,这些刁民简直是绊脚石。他脸色一沉,命令身旁衙役:“危言耸听炮制流言,打他一百杖,结案。”
宝珠一听,顿时吃了一惊,百杖算是律令中的重刑,打下去就算不死也定要重伤残疾,仅仅是谎报而已,他竟然随随便便就断人命运。
于是她翻身从特勒骊身上下来,故作天真道:“我从没有见过平民的房子,想进去瞧一瞧。”
保朗不想拂她的意,也跟着下了马。
这两间房屋不仅局促,更兼鄙陋肮脏,宝珠一时竟不知这些人能睡在哪里,保朗将那些破烂踢开,勉强给她辟了个能站的地方,穿过屋子是靠着城墙的一个小小后院,方圆不过三丈,长满杂草,地上仅放着一盘陈旧的石磨。若说有个会轻功的高手踩着他家房顶跳到城墙缺口上,似乎确实能说得过去。
宝珠在这小小的后院中溜达一圈,看到杂草之中洒落着少许新鲜碎土,但院子里整块土壤干燥硬实,并没有韦训说过那种挖掘过的痕迹,心中有些疑惑。既然没有掘土的痕迹,那些新鲜碎土又是从哪里来的?
衙役将苦主和左邻右舍的两个邻居都押进来,苦主听到自己要挨一百杖,已经吓得裤子濡湿,哆哆嗦嗦小声说“婆娘不要了,只饶了他”等胡话。
宝珠问那两个邻居:“他说那一日半夜听见有人踩着房顶跳上城墙,你们都听到了吗?”
那两个人一个说睡得死什么都没有听到,另一个人则说确实听到这院子里传来极为沉闷的咕咚一声,但不能辨别是不是踩房顶的声音。两个衙役攀着梯子上房检查,苦主家的房顶本来就有许多漏损之处,也看不出有没有人踩过的痕迹。
整座房子和院落都有一股常年无人清扫的腌臜体味,宝珠站了一会儿受不了,转身要走。突然眼角看到那旧石磨上有一处不显眼的新缺口,又站着不动了。
她摸了摸那处缺口,上面沾着少许泥土,于是对保朗带来的衙役亲兵们说:“把这石磨拉倒,让我看一看下面。”
虽然只是个妙龄少女,但她话语中自有一种威力,众衙役看了看保朗的眼色,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便听她命令去寻了条麻绳,将石磨拉倒了,发出沉闷的咕咚一声。
苦主噗通跪下来,哭着说:“我婆娘定是卷了家里的钱跟情夫跑了,我觉得脸上无光才撒谎栽赃给盗贼……小民愿认谎报之罪!”
石磨之下的土色湿润新鲜,如果是因为埋压之故,倒也说得过去,但宝珠眼神极佳,看见那土里混着几缕连根的野草。草不该长在这样完全没有阳光又有重物埋压的地方,更别说那也不是生长的方向,而是掘土之后再行填埋,野草混杂在里面的模样。
她回头望了一眼刚才承认撒谎的苦主,对方抖得如同筛糠,脸已经变作蜡黄颜色。
宝珠叹了口气,对衙役们说:“就从这里往下挖挖看,如果我猜的不错,他家失踪的妇人不是被盗贼掳去,也不是私奔,而是埋在这石磨底下了。”
第36章
宝珠不想看到尸体,走出院子躲到街上去了,没过多久就听见衙役们惊呼挖掘到女尸一具。铁证如山,她本来出于怜悯之心,想帮一帮苦主,谁知道杖刑直接变成死刑,真正是命运难以预料。
连这么个谎话都编不圆的愚蠢田舍汉都知道要趁乱将自己杀妻的罪行栽赃青衫客,可见人心之险恶。如今这下圭城,丢一头羊一只鸡,估计都要赖给韦训了。
宝珠看见街边正好有家上色香药铺,便走进去看了看,这铺子虽然招牌写着“上色”,却没什么真正上等的货色,店主看宝珠穿戴气度都很贵气,连忙殷勤招待:“小娘子想买些什么香料?店里有上好的沉檀、乳香和麝香,还是需要什么服用的药物?”
宝珠开口问:“有胡椒吗?”
自从张骞西行打通了商路,胡商为获巨利不远万里而来,输入许多异国特产,这一味香料因为形似蜀地产的花椒而得椒名,又因为非本国所产特称为‘胡’。
这些来自天竺的黑色小颗粒既是香料,也是药物,更是顶级奢侈品,它逆着玄奘取经的道路,历经千难万险才能运到中原,实实在在价同黄金,哪怕京师之中也只有巨富宴请贵客时肯拿出来炫耀食用,寻常人家从不敢想。
开元年间至今,胡椒因为质轻价贵、方便携带等特点,逐渐变成了一种流行的贿赂用品,广受权贵喜爱。有段时间,在长安拿出胡椒即可当做黄金等重的贵货,直接用于买卖、纳税等用途,人们形容什么东西昂贵,就说“贵比胡椒”。
店主惊讶于她识货,连忙说:“这东西下圭县无人能用,小店不敢囤货,但是我认识一个要去长安的香料商,如今因为封城困在这里,或许手里有胡椒。”
宝珠说:“你叫他拿着货来,我要买一些。”
店主连声答应,立刻派仆人去叫人,封城之后百业停滞,就算做牙人赚一笔佣金也算是开张了。片刻之后那个香料商急匆匆奔来,果然带着小小一盒胡椒,宝珠捏了一粒验看过成色气味,掏出钱袋,倒出一把金豆付账。
保朗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抱着胳膊站在门口盯着她,说:“我以为你要买香,没想到是买这个。”
宝珠不悦地说:“我就爱吃这一味,吴致远供不起,只能自购罢了。”
银货两讫,宝珠收起胡椒,站起来要出门,保朗却倚着门框不动,他身材高大魁梧,硬要通过,只能擦着他身体出去。
宝珠不知道他是何意思,瞪着他不说话。
保朗若有所思地问:“下官是个不辨气味的武人,一直好奇,想问问芳歇娘子身上用的什么香?”
宝珠一听,心下极是恼怒。他这话几乎等于当面问她里衣什么颜色,已经非常唐突,其姿势竟然是逼着她一定要回答。
“我也有个问题,一直好奇,想问问保朗特使。”她冷着脸说,“都虞候,是几品?”
话音落下,也不听他回答,宝珠抽出马鞭,以一端抵住保朗,硬是把他从门口推开,辟出道路,随即目不斜视地翩翩走了出去。
地方节度使虽然势大,却没有封下属官员品级的权利,保朗在徐州已经是位高权重,但去了长安不过是没品级不入流的武官,宝珠的鄙视不屑之意已经摆在脸上,保朗被马鞭抵着推开,只能任她离去,但心中对少女的好奇更是到了极点。
杀妻埋尸后院虽然是猎奇大案,但跟盗珠杀人案没任何关系,保朗留下几个衙役处理,也不再过问。
一行人骑着马再次回到县衙,看见三四十个人跪在大堂外的院子里,县令吴致远和县丞汪岳也在,脸上都有些束手无策的意思。这些人穿着朴素,看起来都是平民,领头的是一个拄着拐杖的瘸子。
保朗皱眉问:“这是干什么?”
吴致远迎上来回答:“是和特使一起来下圭县的常州工匠,来求我打开城门,先放他们去长安。”接着指向那个领头的瘸子,让他上前来说明。
那人年纪和杨行简差不多,但头发已经花白,面容饱经风霜,一脸苦相,左腿自膝盖以下皮肉萎缩,枯槁如骨,不仅瘸了,还是个残疾。
他竭力挺直背脊,朗声说:“我们常州工匠受敕命传唤,要去为万寿公主的陵墓做工服徭役,若是迟了日期要受朝廷重罚的,请各位官爷放行吧。”
保朗冷笑道:“若是放了你们先走,其他什么阿猫阿狗牛鬼蛇神都来求着开门,那怎么抓贼?万寿公主已经升天了,她不着急,等得起。”接着挥手命亲兵将这些人驱散。
宝珠万没想到来到这下圭县,再次听到生前的封号,这些人还是赶去长安给自己修墓的,一时间心情非常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