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2、生我父母,活我崔公(一)
“开门红!”
有人吼了一嗓子,铁锹砸得更狠了。
可这火还没烧旺,就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
“塌了!塌了!”
西边传来惊呼。
刚打好的十几根桩,被一股暗流连根拔起,竹笆冲得七零八落。
浑浊的水裹着碎石泥沙,朝已经挖出雏形的渠段灌去。
水势愈发凶险。
那道暗流像一条发狂的蛟龙,掀起的浪头足有半人高,裹着碎石断木,狠狠撞击着快要散架的桩列。
几个刚跳下去堵漏的百姓,一个浪头就被拍翻,呛着水被人七手八脚拽上来。
墨七站在齐胸深的水里,浑身发抖,嗓子已经喊劈了:“不行!水太急!人下去就卷走!”
“堵住!沙袋!快!快!”
可水流太急,沙袋扔下去就被冲走。
人扑上去就被卷开。
百姓们红着眼,手忙脚乱,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缺口越撕越大。
谁都看得出——
那段渠要保不住了。
难道,要重新换位置挖渠吗?
墨七神情难堪极了。
其余注意到这边惨状的官员们,同样脸色一凛,焦急不已。
刚聚起的那簇火,经不起这一瓢冷水。
这第一道坎若垮了,山长拼尽全力换来的那口气,顷刻就散了。
“让开!”
紧急关头,一个声音从人群后炸开。
所有人回头——
只见崔岘大步淌过来,浊黄的泥水没过他的腰,湿透的主考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却笔挺的轮廓。
泥浆糊了半张脸,湿发散乱地贴在额角。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
狼狈得不像个山长,倒像个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野人。
“山长!危险!”
身后,岑弘昌惊恐的声音几近破音。
崔岘没有理会。
都到了这个时候,哪里不危险?!
身为如今开封的“精神治水领袖”,他只喊口号,是不够的。
他得如刚才自己说的那番话一般——
亲手为这座城,挖出一条活路来!
将军站在阵前,若喊“给我冲”,身后的兵会犹豫。
若他拔出佩剑,喊一声“随我冲”,率先冲进敌阵,那么身后的千军万马……便会红着眼跟他赴死。
崔岘此刻,便是在拔剑!
在无数道震撼、惊骇、滚烫的目光注视中,他一步迈进了暗流。
水没过膝盖,他不停。
没过腰,他不停。
一个浪头劈头盖脸砸下来,他整个人没进水底,岸上惊呼炸开——
他又从水里冒了出来,淌着齐胸深的黄水,朝那根摇摇欲坠的桩柱走去。
没有回头。
没有犹豫。
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最终,他走到那根摇摇欲坠的桩柱旁,站定,转身。
水没到他的肩膀,湿发贴在脸上,衣袍被水流扯得哗哗作响。
崔岘抓起靠在桩边的铁锤,雨水顺着削瘦的下颌滴落,他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
那双黝黑的眸子,很亮。
蕴着少年人独有、却鲜少在他身上外显的,狠戾疯劲儿!
自洪水滔天漫进来,满城生民被殃及开始,崔岘便有股压制不住的怒火。
滔天般的怒火!
不是对哪个人,是对这老天。
对这条吃人的黄河。
对这场要把整座城拖进地狱的洪灾!
他不想再写文章了。
也不想再喊口号了。
那些东西,已经救不了眼前这道被冲垮的桩。
他现在只想亲手抓起一把铁锤——
砸碎点什么!
撕烂点什么!
踹翻点什么!
劈开点什么!
于是。
在无数呆滞、震撼目光注视下。
年轻的山长大人,扬起手中铁锤,狠狠——
砸了下去!
哐!
一锤,泥浆炸开,溅了他满脸。
但他已经顾不上了。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乌云密布、阴沉灰蒙的天空。
暴雨砸进眼眶,他眼睛都没眨——
他想。
来吧,来杀我吧!
洪水也好,老天也好,阎王也好。
这条命就放在这里。
有本事,你来取!
雨水顺着唇角滑进去,咸涩冰凉。
崔岘想起读过的书,想起孔曰成仁、孟曰取义。
想起那些被供奉在庙堂里的圣贤——
他们有没有一刻,也曾对着苍天这样愤怒地吼过?
崔岘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自己的“道”,不是坐在书斋里注出来的。
是站在洪水里,杀出来的!
洪流之中,那少年狼狈极了。
可他的脊背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剑,任由黄水撕扯、暴雨捶打,纹丝不动。
那是文人刻进骨头里的肝胆——
泥泞满身,风骨未折。
洪流滔天,脊梁不弯。
“我说了,城不活——”
砰!
第二锤,砸进暗流的咽喉,水花比人高。
“我不活——”
第三锤。
他整个人扑进水里,用肩膀死死顶住那根桩,嘶声吼道:
“天不活城,我活之!此心——”
“便是天理!”
砰!!!
最后一锤砸下,泥浆混着水花炸开。
桩,稳了。
暗流被截断,水势骤缓。
岸上死寂一瞬,
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嘶吼。
于无数欢呼声中,崔山长拄锤立在齐胸深的黄水里,浑身发抖,却仰头大笑——
尽显少年人狂放不羁、肆意张扬!